连下了数天的暴雨，刚放晴的天空却已悬着一团火球般炙热的太阳了。天气又闷又潮，加之前路漫漫，而大路泥泞无比，艾雷恩禁不住发问：

    “萨哥斯还有多远哪！”

    队伍末尾的波尔查两手被绑得严严实实，正迈着拖泥带水的步子缓慢地向前移动。大伙都已熟悉了这个在自己的故乡犯下斑斑劣迹的杀人犯，自他被捉起来之日起，他对人的表情就只剩了鄙夷和恶狠狠的瞪视。尽管披头散发、袒胸露乳——体面的外衣已被扒去做战利品了，所着的靴子也破了洞，却怎么也不肯服软。闷声不响几天后，就再没有人理他了。

    听到这句抱怨后，波尔查脸部的肌肉竟也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随后居然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惯犯对现在如蜗牛般慢吞吞的行军速度很满意，好像这样就可以延缓自己的死期一样。

    现在，每每艰难地走上一步，就要勾起波尔查的一些回忆，也就是所谓临死前的走马灯吧。

    也不知持续了多久，地平线上业已出现了萨哥斯模糊的轮廓。

    木制的围墙拔地而起，栋栋木屋在城墙背后露出丁点房瓦和屋檐。一线蔚蓝的海水上立着米粒大的灯塔，灯塔上缠绕有雪白色的海鸥。

    前面就是萨哥斯了！没想到又要回到阔别已久的故里了。

    恍惚间又嗅到了萨哥斯港口的海风啊！然而这曾经夜夜伴他入眠的海腥味，如今反而成了惯犯最不堪回首的味道。

    负责看守波尔查的马尼德和班达克仍在讨论卢伦斯的事：

    “想必你也听闻过卢伦斯近期的传闻了吧，自建了一支自卫军，是这么回事吧。波尔查他们千里迢迢跑来一个重兵把守的小镇干嘛呢？”

    “不排除波尔查孤陋寡闻的可能，而且他们不是想拦路抢劫我们吗？”

    “再者，你在村子上见到哨所或者兵营了吗？”

    “村子哪有这种东西！一间简陋的茅屋大抵才是战士们的住所吧。”

    “自卫队的义务总要包括保护村庄吧。大敌当前，你在村子上见到一个战士了吗？”

    “......”

    “难道你认为这是件正常的事？”

    “所以？你想表达什么？”

    “我说过。”

    “单凭这一点来证明卢伦斯村长和波尔查有所勾结未免太草率了。”

    “我总觉得是这么回事。”

    “再说波尔查能得到什么好处？”

    惯犯的嘴唇微微翕动，他开口了：

    “正常情况下确实没什么好处，但是，那里是贸易古道。”

    什么，波尔查居然破天荒地说话了，两人相顾无言，随即不约而同地看向波尔查。

    “那里是贸易古道。”波尔查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说，村长放任你们在此地收取路费？”

    “差不多，但也不是。当然不止这点好处。”

    “最合理的解释应该是还要来收卢伦斯的地租吧。那就轮到卢伦斯那方不乐意了啊！”

    “盗匪们需要一个可以销脏的大本营，而贸易古道上的卢伦斯永远不缺腰缠万贯的商人。如果我把那些难出手的脏物低价卖给村子，村子再卖给商队赚中间价......双赢。”

    “那早就该被其他商队发觉了才对啊。”

    “其一，面对如何解释来历不明的武器、护甲、吃食和货物这一问题，我提出为村子‘成立’一支自卫队的想法，原先的烫手山芋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剿匪所得了。其二，一般盗匪们是隔三差五才来一次卢伦斯清理库存或者收取保护费，而且还会特地挑午夜时分来免得撞上商队，可你们算个特例了，黄昏才抵达的卢伦斯还偏偏撞上了我。”

    “等等，你们为什么要害怕商队呢？”

    “抢也不是不抢也不是。抢了，长此以往人们会怀疑所谓自卫队的真实性；不抢，商人遇上了贼，不被抢反而奇怪吧！多碰上几回这样不合常理的事人们也会认为里面有猫腻。

    你们就是后者。我本也不想挑事，只想假戏真做装作自卫军，怎料手下人看见酒桶跟疯了样不听使唤。又吹口哨又乱嚷嚷，你们的人过来的时候早已暴露的太明显了，遂不得不抢了。”

    “原来如此，原来你也是被逼无奈。不过有一点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放我们在那过夜呢？”

    苦笑。“在我发现自己正在被追踪后，我就决定跑到卢伦斯村避难，所以才会在并非深夜的时段出现在卢伦斯。我们打算把人手都安排到每户人家，却晦气地碰到了你们，担心今后的摇钱树没了的我只好放弃原计划而选择安营扎寨以免被你们看出来什么端倪——毕竟那样大费周章总是很显眼的。

    同时，我也预感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战斗，为此不能再轻掷士卒、空耗部下气力了，因此才不敢与你们正面交锋决定尽可能满足你们的要求，从而不触动你们的底线。若非迫于来自手下的压力我连你们的一滴酒都不会想去沾。

    不过，我的放手一搏还是赌输了，乱军还是找到了我们、绕过了守备并袭击了我们的营地。后话你们也都知道了。”

    “当晚那伙乱军究竟是哪一方的势力呢？”

    “罗德里格，罗德里格波拉冈卡，叫你们的首领记住这个名字，今后你们还会听到更多关于他的事迹。”

    “这么说，你是知道自己被他追杀的咯。”

    “当然，我曾出卖过他，而他有仇必报。”

    “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么多事啊？”

    波尔查咧开嘴笑了。“因为我要死了，这些秘密也要失去保守的价值了。”

    马尼德被惯犯的笑颜镇得不寒而栗。

    “另外，你们过来把绳子再绑紧些，我在路上把它弄松了。”波尔查稍稍使劲，看似严实的绳子竟脱落下来。

    班达克静静地帮他重新绑好。

    马尼德张口结舌地目睹着这一切。“可是，你，不是，你都把绳子弄松了，为什么不跑呢？”

    “本来也想逃，不过我想了很久，觉得这是最适合我的结局了。至于具体原因嘛，有好多咧，主要是因为我想最后长眠于萨哥斯城的海腥味之中吧。”

    波尔查说着便兀自加快了走向萨哥斯城的步伐。

    马尼德和班达克则像被钉在了原地。

    “班达克，别卖关子了，他究竟是怎么被你们抓住的啊？”

    “他啊，就是，自己要求我们抓住他的啊......”

    惯犯的前脚已踏进了萨哥斯庄严的城门。

    犹如一位伟大的殉道者，

    等待他的，是一场终焉的宣判和一次未尽的处决。

    （波尔查传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