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6日，周日，日间十一点。

    慕何从自家沙发上醒了过来，一边揉着太阳穴提神，一边起身洗漱，回忆着昨天晚上的事。

    “昨晚实在是玩疯了，周六嘛，好像喝了不少。”

    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昨天晚上和一起玩过四年的大学兄弟又碰了一次面，应该是今年的最后一次了，他们几个不是在外市找到了工作，就是要回老家，这就要各自远行了。现实对应届毕业生很残酷，尤其是像慕何这样在一般的大学里选了一门一般学科的家伙。更何况，他还得在生活压力很大的h市本市范围内找工作。

    可以说，昨晚的聚会触动了这几个月压在慕何心里的焦躁感。

    h市是慕何全家生根的地方，是个临江大城，在经济发达的国家东部重城之中也能占一席之地，同时又有山岭环绕，气候适宜，外通出海港口，是现代理想的生活城市之一，然而城市越好，就业的压力就越大，慕何从小都是在本市长大，连大学都考在这里，祖父母和伯父都在这里生活创业，他自己，当然也被要求最好留在这里工作生活，至少，在他有后之前。

    洗漱完毕，对着镜子叹了口气，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发现已经找不到泡面了，只得到大厦楼下的快餐店里解决午饭。

    “已经几个月了，再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啊？”

    慕何在心里问着自己，本来毕业前已经和朋友一起找好单位了，结果七月里说出事就出事，一下子断得干干净净，这几个月再找，简历投出去都石沉大海，随着父母给自己的生活费日渐稀少，慕何也是越来越急，却又无可奈何。

    在快餐店想起昨晚几个哥们估计以后也难以见上几面，又联系到自己的处境，苦闷不堪，挑了几样简单的菜色，搬到就近的位子坐下。

    他是真的不想麻烦家里去找关系，父亲在外企工作了十余年，在他上大学之后，终于有机会出国去总部工作，母亲也跟着一起飞去了，两人每月都给他寄来一笔不菲的生活费，但他之前以为有工作的时候就跟两人说了不用再要生活费。如今工作不翼而飞，该怎么面对远在异国大展拳脚的父母？难道还要累得他们回来动用关系帮着找工作？

    慕何越想越烦，感觉平时爱吃的菜此刻也难以下咽，他真的不想让在外的父母操心。

    伯父不像父亲，没学历，但在世纪之交的时候一个人赤手空拳在本市创业，近二十年来，打下一片不小的基业，如今坐拥数套豪宅，把祖父母都接了过去，不过却中年无子，常常说把自己当儿子一样看，也跟父亲透露过要把事业传给自己的心思，只是父亲也是心高气傲之辈，面上只是说伯父讲笑话，但每次事后总对慕何说让他不要痴心妄想，要靠自己出人头地。

    “靠伯父的关系是很快就能找到工作，说不定他还会让我到他的公司里上班。但是这样一来怎么面对爸？”若自己真去抱了伯父大腿，以后父亲回来，该有多尴尬？

    慕何一口喝光买的碳酸饮料，味道居然跟昨晚的酒差不了多少。

    他也不是没想过出去闯，只是祖父的家族观念很重，伯父和父亲又都极为孝顺，伯父人到中年没有生养，估计是生不出了，家里就指着慕何这一根独苗留后。祖父年龄越大，留后之心更重，早放过话让他三十之前生个娃出来，而他现在女朋友都还没有，全家那会放他离开？

    只花了十分钟不到，慕何就解决了午饭，他现在头疼得厉害，只想回去再睡一觉。

    慕何走回公寓，他现在住的地方是一处高层的单身公寓，在他高中的时候，祖父得了不治之症，伯父花了通天手段才救了下来，但身子一直还虚弱，爱面子的父亲也第一次放下了自己的小想法，搬到伯父在市郊环境良好的的大宅里，只因祖父需要人长期照顾，而母亲原来是市立医院的护士。

    直到前几年，慕何考上大学，祖父也基本痊愈，父亲得了出国的机会，便和母亲一起离开了，而这间单身公寓，本是公司给父亲的，正好就留给想出来住的慕何了。

    慕何进了电梯，摁下了7楼的摁钮，直接靠在墙边考虑着各种各样的琐事，“铛”一声，眼看电梯门就要关上了。

    “哎呦——，等一下！”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雪白的手臂阻止了将要合上的电梯门，慕何回过神来的时候，一阵香风携着一团粉红色的身影从他面前掠过，一位小姑娘慌慌张张地冲进了电梯，清秀的脸蛋泛着红晕，提着两个超市的塑料袋，喘着粗气，就站在他的身后，电梯另一角。

    那女孩看起来很腼腆的样子，微微低头，脸颊带红，一定是刚才怕赶不上电梯冲了一段路过来的吧？

    “有必要么，这么点时间。”慕何心理嘀咕，每次遇到这种为了赶一班电梯风风火火跑来跑去的家伙，总会暗自给他们打上小孩子的标签。

    “呃，那个——”那姑娘缓了口气，小声说道“帮我摁一下八楼好么？”

    “长得倒还算不错，可惜这性格看来不怎么矜持，不是爸妈喜欢的那类。”他在这里住了几年，还没见过这个女孩子，不由脑子里没边地妄想起来，直到被身后的女孩一提醒，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身子把电梯摁钮挡住了。

    “哦，好的，八楼啊，就在我楼上嘛。”这会儿轮到慕何不好意思了，帮着摁下了八楼，想说点没边的话化解尴尬，又不知从那里开口。

    “毕竟是路人嘛，也不用多管。”心里想得很开，倒是身后的女孩先说话了：

    “谢谢，你住在7楼，那不就在我家下面么，哦，你好，我是刚搬来楼上的，不怎么会说话，不好意思。”女孩说起话来还红着脸，那样子看着更腼腆了，一点都不符合刚才慕何脑内补充的那种冒失的形象。

    哎，再怎么漂亮也只能想想，现代高层公寓的邻里关系那有什么交集？慕何嘴上说着“没关系没关系”，心里想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铛。”电梯门终于再度关上了。

    电梯发出嗡嗡嗡地响声，载着两人飞快上升，刚才简短的对话过后，电梯里就没了声音，现代人等电梯就如此，两人各自站在自己的角落，共待这片刻的结束。

    “七楼到了。”随着电子机械音的报层，慕何简单地道了个别，出了电梯。

    然而在电梯门关上之前，他鬼使神差地转过头去，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想将她的样子记在脑海里。

    此刻女孩缩在电梯一角，两手的塑料袋已经都交给左手，而右手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微笑着，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离开，不过腼腆的孩子，笑起来总是有一分别样的可爱，她也是这样，对慕何这种恋爱经验很少的人杀伤力很大。

    笑容很快被铁板覆盖，电梯门关上了。

    “哎，也不是说有什么期待，不过楼上搬来个漂亮的小妞，正常男人总会有点想法吧？”慕何自我安慰道，“最近艳遇看太多了，人都不正常了。”

    几个月一直处于无事可做状态，除了投简历，等回复，剩下的时间都不知道干什么，人都快废了。大学同学没几个在本市的，找到工作的都开始忙起来了，没找到工作的也在四处托人找关系，像他这样有关系又顾忌着家里原因的人实在太少。

    一想起那些事就一阵烦躁，今后该怎么办？慕何也不像往常那样先看一会儿或者上上网，进了门直接往沙发上倒头就睡。

    昨晚看着最后一批留下来的同学也为了前程各奔东西，刺激到了他，想想自己这几个月的颓废和对前途迷茫，他真的感觉很累。

    就算一直闲着，也会感觉到累，这大概就是生活的压力吧？

    他躺下的位置很好，正对着窗外，窗帘也懒得拉，可以看见蓝天白云，下午的阳光很舒服地洒在脸上，虽然还是没边地想着烦恼的事，但他还是觉得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他的马上要睡着的时候，一阵不知那里来的，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惊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猛地醒过来，就在同一瞬间，窗外忽然向下堕落一个巨大的物体，速度奇快，慕何根本没有空暇看清那是什么，接着只听到楼底传来一声沉重的坠地声。

    “啊——！”楼下当即传来尖叫。

    怎么回事？目击了高空坠物这一幕的慕何愣了几秒才反应过。睡意全无，冲到窗边向下看去。

    大楼的正下方，粉红色的身影倒在血泊中，傍边站满了围观的人，而不用人说慕何也能明白，有人死了，从在他这层之上的高楼上坠下而死。

    但最令他震惊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那死者。

    就算看不清脸，但不会忘记那身衣服，因为刚才自己还跟这衣衫的主人共乘一班电梯。

    那个女孩，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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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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