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派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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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曾不知动情便会入魔,但这颗心早不归他所管。连在这地动山摇之际,他所思所想也非生死,而是泽兰。洞壁坍塌,泥石将他掩埋,骨头似已尽碎,眼前有光,却又灰蒙一片。他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是他的兰兰,温声含笑,艳丽非凡,“阿风,你可不能再骗我了。”

    不再骗你,你会否出现?

    会否回到我身边。

    棍棒落下,骨头似已尽碎。泽兰双手双脚皆受缚,弓身蜷缩,生捱背脊上接连而来的重击。恍惚生死间,除却那个骗子,竟再无挂念。真可笑,明明他不久前还质问原珂爱情算个屌,此刻他被追云骑重棍杖打,心心念念,却是再见萧敛风一面。

    “停。”

    停?为何停?尽管打,将这五脏六腑打破,逼他吐出一口血。

    追云骑将泽兰拽起,取出他口中麻布,他刚想咬唇,却被其中一人捏住下颚。列沄冷声道:“本将都已听见,你的血气有毒。若不安分——”他曲起指节敲上水缸缸沿,后果尽在不言中。

    泽兰冷笑道:“这倒是死不见血。”

    “那大夫到底是谁?”

    竟然不知道?

    泽兰自那狗官处得知原珂下落,当晚便潜入将军府,怎料原珂这死脑筋,半步不愿随他走,遑论回金真。泽兰只得离去,旋即被在门外窥听的列沄制住。追云骑不由分说,先把他揍个半死,他受了这委屈,又乍闻原珂这朵盛世白莲,竟还一心一意,想独自承受这所有痛苦与罪恶,当即气急攻心,岂能容许列沄做个幸福快乐的无知者。

    “你还记不记得陵州重城灵水寺?你曾在里面许了个愿望。”

    “何愿?”

    “原珂。王可,珂。”

    凶戾的金真骑兵未曾使这将军变过分毫面色,现下他却因一个名字而失了神。原珂,短短二字,其上承载,似有此生最美好的光阴,美好到他竟不敢细想。

    在下原珂,敢问公子名姓?

    记不起来了?那我该如何叫你?

    既是从竹林捡回的,不如就叫……

    “小竹。”

    那一瞬列沄只觉有尖锥钻进心肉,双眼仍处失明,他却看见有人弯身在石上铺开草药,松散墨发滑落,遮住他的容颜。他的声音,确是那大夫的声音,如林间微风拂面,一阵怡人清香,他唤他小竹,他说:过来帮我。

    “这称呼你有没有印象啊小竹?天辰不知多少年,你摔下山崖,失却记忆,被原珂救起。三年前你被人接回殷京,只记得自己是天枪将军,是北殷战神,却不记得陵州南山,有人一直在等你。”

    泽兰找到原珂时,他正盯着尖细的银针出神。他叫他用其止住鼻息,等他出去放个毒血,便回来捞他一起走,怎料他答不必。

    泽兰反应不过来,“不必?什么不必?”

    “我……我不能走,我还要治他的眼睛。”

    “你在胡说什么!他可是列——”

    “列沄。我知道,可我还是爱他。”

    泽兰破口大骂:“你有病吗?!爱情算个屌!”

    原珂并不答话,只展出他极美的笑意,朝他拱手行礼,“泽君,正气存内,邪不可干。你有君子兰心,莫再说自己坏。倒是珂为孽深重,当以死偿还,泽君恩德,珂来世必报。”

    思及此泽兰抑不住一声惨笑,竟直呼列沄之名列云涛,厉声责问:“你到底哪里配得上他?!你血屠阳京杀他全家,还敢把他给忘了?!要他一人背德,日日为国仇家恨折磨!你合该一世瞎眼!再也看不见他!”

    “闭嘴!”

    又是一棍,打在蝴蝶骨上。泽兰惨叫一声,向前扑倒。有追云骑往他嘴中再塞麻布,下一棍落在脑后,昏迷前他听见列沄怒声下令:“把他关起来!活活饿死!”

    萧敛风自昏迷中苏醒,是因听见了泽兰的名字,睁眼看见江从岸神色焦灼,以为时月回转,他还在丝州万锦城。

    金昭玉喜极推开江从岸,眼角因激动而冒出一颗小泪珠,“阿风!你终于醒了!我这就去叫奶奶!”

    却被江从岸拉住,“不行!潜渊归顺朝廷,怎肯让阿风去将军府救人!”

    “救谁?”萧敛风撑起半身,逐渐拾回昏迷前的记忆。

    剑招修成时他好似失了控,内力外泄震塌洞壁,埋去他的神识,也是一种万幸,使他未有当即入魔。这几日顾魏二人轮流输送内力予他,堪堪修饬正念,压住邪气未发。可只是压制,未能根除。两人不知他内心邪魔为何,又该如何根除。

    江从岸不知萧敛风在修六川剑法,更不会知他心有邪魔,竟就这样触犯他唯一禁忌:“泽兰。”

    金昭玉道:“他在殷京遇上泽兰和那神医了。”

    江从岸焦虑万分,“神医被明门抓到了列将军府上,泽兰去找人,结果一去不回。我武功太差,刚进去就被打了出来,思来想去只能找你。你们虽然有了间隙,但到底朋友一……阿风,你、你的眼睛怎么了?”

    竟是一刹鲜红,两颗血瞳。江从岸无由来地害怕,后退一步。萧敛风已然起身。金昭玉想要递剑给他,手刚握上络脉的剑柄,立刻猛地回缩。

    剑柄有温热,可这是深冬。

    这是什么感觉?他说不清,只觉惊惧。这热……似是人的温热。

    萧敛风背上灵性将成的六川神剑,回首看了一眼金昭玉,“掌门大人那……”

    金昭玉回过神来,藏起惧怕,点头道:“你去吧,有我在。”

    萧敛风瞬间没了踪影。要问金昭玉是否后悔,那是必然,后来他常自责为何他会让萧敛风离开。直到他长大,才明白当时即便他想拦阿风,也绝对拦不住。谁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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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了乡亲们的留言心慌慌,我的初心是想写一个没有坏人的故事(所以汪名灯也不坏),希望你们不要讨厌我笔下任何一个角色,其实他们都是在做该做的事。

    云仔的话,伐陈一统是历史大势,屠城是政局使然且下令者不是他。至于揍兰兰…他和金真打了那么多场仗,看见自己府上冒出个金真的兰兰,还要把他的私家医生带走,揍他没毛病啊?

    而美珂的确恋爱脑没得救,他就是软,只能行小善希望身边人好。要他去救天下人,他没有这个气度。性格决定命运,看看故事发展下去他会不会成长吧,我也说不准。

    第四十六章

    五年万毒谷实则并不难挨,虽然毒物在体内相征伐,多的是痛不欲生的时候,不过痛到极点他往往晕死,一闭一睁眼,不知多少光景便过了去。那时他坚信自己只会死在萧敛风剑下,倒不怕什么危险。现如今他已失却这份信心,终于也开始忧惧死亡。

    他身体异于常人,能自断神志,不进食水,陷入类似冬眠的状态。他不担心会被活活饿死,他担心的是列沄会察觉异样,用其他的方法弄死他。

    还未见到萧敛风,怎能真的不告而别。快想办法。有麻绳绕过后脑捆进他双齿之中,使他无法咬合。泽兰用肩膀蹭了老久,终于将耳上麻绳拨下,可手脚束缚犹在。关押他的牢房应在地下,半点光亮也无。他在冷硬的石上滚过,伤处的疼痛着实又发作一遭,却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能帮他解开桎梏。

    好在外面有个江从岸,见他一去不回,定会来找。可他不懂武功,脑子又笨,贸然闯进将军府,说不定会和自己落个同样下场……未必。列沄针对自己,是因这副金真面孔。他是汉人的将军,自是对金真一族恨之入骨,追云骑才会对他痛下狠手。江从岸是汉人,且是一州州史之孙,至多揍一顿,总不会要他的命。

    如是泽兰更加担心,列沄现在还不知他的身份,也定会去查,到时他快刀斩乱麻,自己就真的半条活路都没有了。

    想着哀叹,后靠在墙,背上伤口撞上一处凸起,正中他疼处,猝不及防地叫了一声,却戛然而止。他心想莫非,拱着腿把半身撑起,反绑在后的手在墙上摸索,果真寻到一块尖锐的石头,嵌在石墙空隙中。

    哈,他不愧是个反派!

    而反派,只能死在男主手下。

    萧敛风已多年未踏足京城,此处不曾给他留下一段美好的记忆。童年或可勉强作数,若没有无休无止的课业,以及虚伪的人情世故。

    格局还是那个格局,以正明道为主轴,左右对称建有一百一十座里坊,重臣宅邸在皇城附近。皇城三门,自东到西分别为平上、正明、尚德。丞相府正对平上一门,然其五年来紧闭不开,皆因五年前连缦瑞自焚火烧连宅,有言怨气仍在,故闭门以免皇气受损。可皇气何等高贵,怎会为奸臣逆贼之亡魂所伤,到底是确有其事,还是图个心安。

    心安心安,若不能再见泽兰,此身便无心可安。将军府正对尚德门,他敛息躲避巡行的追云骑。幼时二姐教他记认朝堂文武百官,曾要他警惕留心列家。她显然憎恶列一方,罗列他诸条罪状,其中一条,便是说他私设牢狱擅行私刑。后来列一方大寿,他随家父拜访列府,耐不住好奇四寻地牢,察觉院中砖墙有异,正要试探,却被突然出现的列家二子列沄以长枪做拦,“连小公子,当回正堂。”

    他按下当年未曾按动的机关,竹架移动发出声响,好在并无人闻声而来。列沄回京不久,这列府地牢里,当是只有一个泽兰。他不懂武功,自是无须守卫。

    泽兰既被关起,定是因无法以血作抗,如此他的毒道恐怕已为列沄所知。列沄此人,萧敛风了解不多,仅知他于刀光血影之中长大,十六岁时曾携一百死士直入金真要塞取乌于王首级,自此少年将军一战成名。他与金真对战多年,只懂异族凶戾野蛮,见一个杀一个,泽兰又有这等能力,落到了他的手上……萧敛风不敢再想。

    甬道似墓道,漆黑无光。他拾起地上木把,掠擦砖墙,举火前行。沿途左右皆是窄小铁笼,仅容一人屈身,是关押普通犯人之用。一想到泽兰会被关进这种牢笼,如牲畜般任人凌辱,萧敛风便觉身内一阵惊涛骇浪,神识全被一种可怕的东西淹没。好在列沄还想审问泽兰,故而将他关进了可以行刑之大牢而非窄笼。

    但萧敛风并不知情,他也不知泽兰可自断意识陷入昏死。当他将面色苍白已无脉搏的泽兰抱入怀中,他只知要摧毁这世间一切。

    谈何天下。

    他自幼肩负重责,片刻不能喘息,以为更名改姓成为萧遥,便当真能逍遥,却发现自己不过二姐手中一枚棋子。众生万相,各有欲求,她要这天下太平,与他萧敛风何干。这是她当做的事,而不是他。

    他生性不羁,却被朝堂江湖争相束缚,万幸遇上泽兰,行事为人皆是他理想,是他想成为却不能成为的自己,是他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可生不由己,他要做好连风该做的事,亦会去做。唯一请求,不过是在临终前,和心上人再欢笑两三年。仅两三年,并非一生一世。如此卑微,竟也不得应允。此生最后一面,竟是他含泪质问,怒而离去。

    谈何天下!

    这天下是那北殷昏君的天下!他容权臣倾轧以巩固皇权,被小人迷惑滥杀忠良无辜,贪恋美色,昏庸无能、荒淫无道!对外单靠一个列沄,枉他以为这天枪将军威震八方能保国泰民安,可他竟私设牢狱,不问是非黑白,将他的泽兰活活杖死。

    他也曾向上苍祈求,东风入律,泽及万世。可这天下,哪里值得。

    因一人生魔,因天下成魔。

    萧敛风理好泽兰耳边散乱墨发,俯首闻嗅不复存在的兰花香,柔声轻唤兰兰,“我们去化云巅。”从天上掉下的仙人,自是该葬在离天最近的地方。不过在此之先……

    杀光这里所有人。他站起身,六川出鞘,一霎寒芒,火光震颤,竟就熄灭。

    黑暗之中,泽兰倏地睁眼。

    ——哎哟妈,什么东西,吓死老子了!

    装死对他而言和睡觉一样,不过睡得更沉一些。列沄不会留一具尸体在府上,他本打算等离开将军府,便用靴袜中藏着的尖石划开掌心,借机逃走。怎料他突然被这六川剑光吓醒,发现自己原未出府,仍在这破地方。

    耳旁有足音,此处有人,他立刻敛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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