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书的伽泽祈兰是在机缘巧合下找到原珂的,彼时他还只是个不为人知的隐世神医。历经几重波折,在正邪阵营中徘徊不定,后来得知萧敛风一直有与伐陈将军列沄来往,毅然决然地投奔悬兰关。解药归附毒药,伽泽祈兰理当无懈可击,然而邪不胜正是横扫全宇宙的真理,反派是无论如何都会被写死的,谁管他武功有多高强。原珂的结局,是喝下了伽泽祈兰的血,皮肉溶解,肌骨全无。
泽兰挠着小喵的下巴。这只猫可是个意外,不知结局会是如何,但若一直跟着他,恐怕不会有好下场。“待你再长大一些,我就给你找个好奴才。”
小喵乱叫了几声,泽兰笑问:“怎么?还不满意了?也对,你本是只小野猫,长大了就跑回山林,哪要两足动物照——”
“快滚!”
泽兰回身低头,窗下店小二高举扫帚,正将一乞丐赶回街上,“别脏了我家生意!”
这乞丐蓬头垢面,后背隆肿,泽兰一瞥,不忍再看。刚回头端起茶杯,却忽然想起什么,又往窗下看去。这乞丐还在躲避店小二的挥打,模样十分凄惨。泽兰一翻身坐上窗沿,翘着二郎腿朝楼下喊:“让他上来!”
近了看,这乞丐皮肤蜡黄,五官像被人拧巴在了一起似的,还是个兔唇,上唇破绽开裂,所幸牙齿倒白净整齐,一对眼睛也算是对人眼。泽兰双手抱臂,盯着他身上破旧的深紫外衣。这是他穿了五年的金服外衫,他绝不会认错,“你这衣服哪来的?”
这乞丐的声音倒是出乎意料地好听,不沙哑粗糙,反而低沉有磁性,“捡的。”
也对,还能是哪来的?他不过一个乞丐。泽兰抛给他一锭碎银,“买身新的换了,这是金真的衣服,你一个汉人,别给自己惹事。”
这身衣服虽然破旧,却是金真皇族御用丝绸所制,绣着伽泽祈兰最爱的兰纹。泽兰一入境就把它换下扔了,没料到会被这个乞丐捡到,还穿在身上。根据剧情,江湖第一门派潜渊可一直在找金真小皇子。他还没找到原珂,兰花银铃都得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起来,这乞丐这般招摇过市,他在万锦城的消息很快就会流出。
乞丐接过银子,眉眼闪过一丝诧异。泽兰已侧过身,举起筷子就要饱餐。颀秀白嫩的脖颈,毫无防备地袒露在外。怀中九节素鞭,似在微微发烫,提醒萧敛风这是最佳时机。他正欲抬手,却见泽兰伸脚推来椅子,“唉算了算了,你看得我吃不下饭,反正我也吃不完,你坐下一起吧。”
萧敛风想,这就很有趣了。
顾朝宣的描述中,这位金真小皇子歹毒暴虐,嗜杀成性,最大的爱好是杀人,特别是汉人。如今一看,全不是这么回事。他咬着筷子,站起身调换桌上菜肴布置,把本在中间的糖醋鱼拉到他自己的碗前,宣布道:“这鱼是我的,你不准吃,其他随意。”
泽兰只顾着鱼,没有留意这乞丐吃相斯文有礼,连用词都很文雅,“敢问公子名讳?”
“泽兰,恩泽的泽,兰花的兰。”
萧敛风长居六川修剑,无甚消遣,闲时总在看书,医书自是翻过一两本。听到这名字,虽知是由他原名伽泽祈兰化来,还是不免一笑,心道这个金真人,果真不懂中原的东西,特别是药。“兰,君子者也。泽君面和心善,气质如兰,这是个好名字。”
泽兰在自己的世界饱受名字之苦,如今却被吹了一通,表示非常开心,“你这嘴真甜!来来,赏你一口鱼!”
萧敛风看着他夹来一块鱼肉,才指甲盖大小,心中暗笑他嗜鱼如命,真像只猫。不过说起他的猫,平时他总揣在怀里,现下怎么不见它?
正想会不会在桌底,却闻一声怒喝传来,“这是哪来的野猫?!”
第四章
两人循声后看,小喵正被一男子拎着后颈,四脚悬空乱踢。此人衣着华贵,檀色直裾绣玉竹滚金边,腰间佩一柄鎏金百鸟剑鞘,是富家子弟,亦是江湖中人。萧敛风悄步右移,这男人冠上并无门徽,是个散家。
泽兰见主子被抓,立时拍案而起,“放它下来!”
男子哼一声,竟直接把猫扔了过来。小喵于空中划过,留下凄惨哀叫。泽兰飞身上前把它搂进怀里,落地转身,怒目而视,刚要开口,却见这男子从地上提起一镀金鸟笼。里面一只沙褐小鸟上下扑棱,鸟头具黑色长窄羽冠,正惊慌乱叫。
“你的猫吓着了我的鸟,一吓还一吓。”
泽兰心想这能一样吗?“我家猫才一个月大,它的小爪子哪破得开你这金笼?你刚刚这一扔我若是没接着,它可就出事了!”
那男子身后还站着两位纨绔子弟,左侧那位高声喝道:“你还强词夺理了?这只凤头百灵可是从蒙古远道而来,金贵得很。若是被吓坏了不能叫,你这山里来的野猫,摔一百次都不够赔!”
泽兰为了小喵的生计奔波偷奶,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它养育成猫,竟被这个鸟人随手一扔,他哪肯吃这个亏,“什么凤头百灵,我看不过是只麻雀!这是它俩的事情,有本事,让它们自己打一架分胜负。”
“让猫和鸟打架?!你这是什么道理?!”右侧那位壮汉伸手指着泽兰,“我看我们打一场还差不多!”语罢竟已拔剑出鞘,剑锋对准泽兰直冲而来。他侧身避过,剑光在空中打了个转,继续紧追不舍。泽兰这下真确体会到自己是在武侠世界,一言不合就要开打。
萧敛风观了两招便下定结论,这人剑路凌乱,只懂挥挥砍砍,一柄长剑耍得和大刀一般,和他这虎背熊腰的身形倒是相符。伽泽祈兰既身轻如燕,只需以椅作挡,乘他拔剑空隙,飞身自侧一脚,卸他武器。或是大胆一点,趁他挥舞不备,直接以手臂猛击他手腕。他当下推了几条制胜之招,等泽兰付诸实践,可他不仅连连退避,还退得愈发慌乱。
萧敛风微微皱眉。伽泽祈兰闪避的脚步极乱,似乎不能预判下一道剑由何处袭来,他莫不是……不懂武功?
这粗犷男人见泽兰躲闪不及,犹如困兽,自是愈发傲慢,把他逼至墙角,一剑刺入他身后木柱。剑身擦着小喵胡须而过,它惊惧万分,挣脱泽兰怀抱,摔落在地。
“小喵!”
听他失声喊叫,蹲下身心疼地抱起小奶猫,为首的檀衣男子不屑嗤笑,放下鸟笼上的红色绢布,“我当是个高人,原来不过一介凡夫,一点武功都不会,还敢顶嘴。”
一介凡夫?萧敛风看向他腰间锦袋。他毒道已成,只要轻轻一晃那盏兰花银铃,在场所有人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泽兰神情已变,右手摸上腰间。萧敛风退至窗边,只要他一拿出铃铛,他便会立刻跳窗离开。巨石将倾,气氛凝重。看热闹的愈发多,指指点点,却都在议论那三个纨绔子弟,对泽兰频频摇头叹息。这三人看来是为恶已久,臭名声人尽皆知。
他怀中的猫嘤嘤呜呜,像是在哭。伽泽祈兰却忽然抬首看向自己,狠厉眉色复又缓和犹豫。萧敛风才发现这金真人的双眼,原来澄明透净,灵动非常。一道眼波四下流转,环视周遭,终是压下骇浪,咬着牙收回了要拉开锦袋的手,抱着小喵站起身,低头对萧敛风说:“饭钱我会付,你吃吧,我走了。”
他心爱的鱼尚留有半身,压在他剔得一干二净的鱼骨下。
他是金真皇子,身份尊贵,备受宠爱,该是个很骄傲的人。如今,不想暴露身份也好,不想伤及无辜也罢,总归是选择了生吞这份屈辱,不摇那盏铃铛。
萧敛风只回了两个字:“不必。”
而后他踱步上前,把剑从木柱中拔出,扔回那壮汉手上,“三个一起吧。”
壮汉呸了一声,“和乞丐打什么打?脏了我的——”
萧敛风一脚踹翻满桌菜肴。
一时所有人都看呆。他右手递前微倾向上,左手侧倾向下,不紧不慢地行了个问武礼,“讨个教训。”
泽兰再次体会到自己是在武侠世界,随便遇到个乞丐都懂武功!还他妈是个能以一敌三的大高手!他眼见这乞丐横扫一腿直接放倒壮汉,左挡右避再取另一跟班长剑,与那鎏金鸟纹剑剑光相撞,单手背后,气定神闲,轻转手腕,守中有攻,直取檀衣男子要害,一剑划开他心口绸缎,惊得他空提剑柄,傻愣在场。
萧敛风将剑一掷在地,反应过来的吃瓜群众们赶紧拍手叫好,“大侠!大侠!”
泽兰着实被帅到了,但见这乞丐五官扭曲,又扼腕叹息。这般高的武艺,这么帅的招式,却配了张这么丑的脸。萧敛风仿若个无事人,淡定地重新入座。见泽兰还在站着,便倾身上去拉开椅子,“泽君,吃饭。”
那檀衣男子竖发横眉,直指二者背影,“你们记着!今日之耻,我江从岸来日必报!”
“什么?”泽兰一歪脑袋,“姜葱蒜?”
众人哄笑。
他恨恨咬牙,一字一字道:“江!从!岸!”
姓江。萧敛风于心中盘查。万锦织造总局的总织造,也姓江。
江从岸一挥衣袖,带着他的狐朋狗友愤然离去。人群渐渐散开,泽兰叫了个在收拾残局的店小二过来,问这个江从岸到底是何许人也。他一清喉咙,说书似的徐徐道来。
原来这万锦城地位特殊,故有两位大官,一是州史吴青,一是总织造江入海,前者掌行政,后者管财政,倒是各司其职。但偏偏他们早就通了婚,两家亲如一家,还有个小孙儿,便是这个江规江从岸。
这万锦城天高皇帝远,江吴两家俨如一方诸侯。好在两家老爷都是好人,尽忠职守,从未做过欺压良民的事。可这江从岸却长成了小恶棍,横行霸道,就爱江湖上的打打杀杀,这几年不知哪里学了几招剑法,每日佩剑出行,说是行侠仗义,不过是拿百姓寻乐。
“二位得罪了他,还是赶紧离开吧。”店小二看泽兰皮肤白皙,鼻梁高挺,“您是金真来的?自从天辰八年殷金议和,过来做生意的金真人也越来越多了。我听说你们那,都特别喜欢丝州的绸缎。”
“Yes! Yes!”泽兰扯了两句英文当金真话,换上蹩脚的汉语道:“你们的丝绸,真真的一级棒!来来,”他把茶壶塞到小二手中,“这壶没了,再倒再倒!尝尝你们的好茶!”
店小二应声得嘞,欢快地倒茶去。萧敛风藏不住笑,“你的汉文不是很流利吗?”
“他没接触过老外,陪他玩玩。”泽兰恢复一口标准普通话,“我还没问你的称呼。”
萧敛风浅尝一口茶,“阿风。”
“哦,阿风叔叔啊。”
他满头黑线,虽说这副出了问题的面具,看起来的确衰老,但他实在不习惯被同辈尊为长辈,“叫我阿风就好。”
“哦哦,阿风阿风。”泽兰轻咳几声,正襟危坐,“你是个人才。”
萧敛风唇角微提,挑眉侧脸。若他容貌未改,泽兰定会被这邪魅狂霸的一眼,帅到两腿发软。然而他现在终究不是他,泽兰只觉得这一侧头真真应了四字:不堪入目。
可他武功实在高强,自己现在是个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在座各位都是垃圾的奇葩存在,行事有诸多不便,就需要他这样一个马仔。这是个无家可归的乞丐,自己包吃包住包五险一金,还会定期发放福利,不信他不心动——“要不要加入悬兰关?”
悬兰问毒……悬兰关。
萧敛风想,这实在太有趣了。
第五章
店小二端来新壶,普洱醇香。泽兰把萧敛风杯中旧水往地上倒洒,斟上温热新茶,“我给你介绍一下企业愿景,悬兰关是一个以研究毒药为目的的组织,诶诶,不要用这种表情看我,你先听我说完。古语有云,毒药同源,是药三分毒。现在的医道都太正路了,不知道曲线救国。我们就是朝这个方向进发,希望能从毒药中找到解药,以毒攻毒,医治世间顽疾,造福黎民百姓,为天下人谋福祉!”
萧敛风听他口若悬河,心想这小皇子可真是满腹歪理,邪的都能吹成正的。“救国?救什么国?你是金真人,我是汉人。”
泽兰郑重地放下茶壶,神情严肃,“你思想觉悟不够!什么汉人金真人,大家都是中国人,头顶同一片青天,脚踏同一片土地。再说了,殷金早签了和约,经济发展才是硬道理,大家和和气气地做生意,等我们打响悬兰关的名号,有钱一起赚!哦对,这么说来,悬兰关可是第一间殷金合资企业,是两国和平友好的象征啊!”
萧敛风听他这番话荒腔走板,只当他掺杂了金真俗语。他天辰八年失踪,应是那时候入关万毒谷,数来已经五年不闻世事。今日只知殷金议定和约。萧敛风虽久居六川,对朝廷之事,还是有所耳闻。两族结仇已久,矛盾重重,单是盛疆三郡的归属,至今还是各执一词。和平友好?不过粉饰太平的说辞。
这个伽泽祈兰果真是个天大的变数。他此行是来杀他,却为他挥起了剑,如今还得邀成为他的手下。说来全是因他神秘莫测,除却喜爱兰花,再无一点和传闻相符。他本应残暴无情,却养活丧母小猫,邀乞儿共餐;本该骄横跋扈,却为不犯杀戒而忍气吞声;金真人崇武,他身为皇子却连个纨绔子弟都打不过。石渠阁的消息绝不会错,但他前后分明判若两人,五年万毒谷,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要答案,只有一个方法。萧敛风万千心绪,满腹狐疑,最后只化作一句:“那我该做些什么?我不懂毒。”
泽兰知道有戏,高兴地直拍他肩膀,“我懂,我特别懂,你负责保护我就行。衣食住行我全包,你今日起就跟我混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他抱起瑟瑟发抖的橘猫,“这是镇关神兽泽小喵,多谢你刚刚为它出头。”
“泽君似乎很喜欢猫。”
“长得漂亮谁不爱呢?”泽兰说着不再看阿风的脸。可惜可惜太可惜了!他悬兰关第一位弟子竟是个歪瓜裂枣!他急需一针美色,对准太阳穴,醒脑提神,疏通郁结,“得罪了那个江孙子,这里久留不得,我们明天就出发去陵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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