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问过您有没有欲望，您的欲望是什么？”常曳本来以为能问出一个符合他想象的答案，但是白瑟沉默了一阵子，阴森森地说：“权。”

    “什么？您说什么？”

    只有一个字，常曳并不能很好联想这一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期盼、萧襄能早些死。我做宗主，要从上到下清理琴宗。可我不能杀他，只能等。”

    瞬间，常曳的背后冒出冷汗，他头皮发麻，不能想象这些话出自自己师尊之口。他没想到和白瑟共同生活十年，都没有看出他的丝毫野心，还以为他也只是每天都沉醉于自己的世界中，与世无争。

    或许稍稍看出些端倪，白瑟一直都在惩戒那些行为不端的人，但他也并没有对宗主这个地位展现出分毫明显的兴趣。

    况且，宗主地位再高，也与“权”沾不上太多，只是掌握了一个宗派内成员的动向，权力很大吗？

    “为何……一定要做宗主？”常曳抱着白瑟坐在床边。

    “想让琴宗变好些。”白瑟还是躲在常曳怀里，头发在他的肩头越蹭越乱。

    常曳觉得，是时候该解开法术了。他问出太多不该问的，知道了师尊一直隐瞒着的野心，一时之间，燥热的心都被这些冰冷的东西禁锢。

    “我给您把法术解开。”常曳起身去拿琵琶，白瑟就从背后抱着常曳。

    一声裂帛响起，白瑟回过神来，立刻松开常曳，故作镇定地理了理头发，“刚才……像是睡着了，什么都不记得。”

    “那就好……我让您抱我您就抱我，我让您亲我您就亲我，让您学猫叫您也学了，您还学了猫洗脸的样子。”常曳开始编谎，让自己显得冷静一些。

    “是、是吗。”白瑟有些窘迫地别过脸，“都说了不要让我做怪事。”

    看来他是真不记得。

    常曳心里的失望，是已经被收割完毕的麦田。光秃秃只剩秸秆，连着天，都是望不尽的荒芜。他不希望白瑟心里有欲望，他该永远都是那个看上去虚无缥缈，高高在上，无欲无求的师尊。

    现在他有些怀疑，自己十年来喜欢的师尊，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演绎的。

    “您这回信了吧。”常曳忽然变得十分冷静，在白瑟面前，他显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淡然，“我会去找杜珏，让他闭嘴。”

    “你为何要编出这样的曲子。”白瑟猛灌了一口已经放凉的茶。

    “与其他宗派相比，琴宗不够灵活。我们以音律控制世间万物，召唤神兽，但往往受制于琴，行动不便。您也发现了，斩妖除魔，要弹瑶琴，我们就必须坐下。况且，召唤神兽需要时间，弹琴时我们十分被动，一旦护盾被打破，动作慢些的就只能任人宰割。”

    “可如果我们能先发制人，让对方无法施术。琴宗自然无人能敌，取代剑宗成为十大之首，也并不是空想。”常曳笑看着白瑟，“我觉得，只将瑶琴奉为唯一正宗也十分愚蠢，琵琶、二胡、阮，这类便于携带的琴也可以成为正宗。乐器哪有高低贵贱之分，作为琴棋书画之首，琴宗不该更有包容心吗？”

    白瑟缓缓顺下眼，“行了。栗子还没吃完，凉了不好吃了。”

    “师尊在琴宗这么多年，就不觉得该变一变了吗？”常曳替白瑟剥了好几个栗子，放在他面前。趴在桌上望着白瑟。

    “革新，决非一人之力能左右。”白瑟极有耐性地把几个栗子叠成一摞，在它们即将坍塌的时候，一个一个拿下来吃掉，“是该变，也要等待时机。我不想你染指这些事，别说了。”

    常曳怔了怔，他看着白瑟黯淡的眼眸，越发看不清他眼中的那潭深水，到底还隐藏了多少。

    沉默着，白瑟的目光不经意朝床上一瞥，他发现床板之间夹住了一截床单。愣了愣，盯着床单看了一阵子，起身，掀开床板检查锁子。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打开的机关锁上蒙了尘，而现在，锁子上明显出现了几个指头印。白瑟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里还残留着灰。

    “你到底问了我什么？”白瑟不紧不慢地打了一盆水，细致地，把指甲里的灰洗干净。

    常曳沉默半晌，只能如实回答。

    “你知道就好。”白瑟把手擦干净，竖起食指，抵在唇边，面无表情地看着常曳，“只要萧宗主在世，我那些都是妄想。”

    “我帮您啊！有人阻碍您的话，我替您除去所有障碍。您要做宗主，我就是您的利刃，我不会和您争抢，您让我做什么我都会照做。为您出生入死、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常曳有些激动，眼睛红了，脸也红了。

    他快步走到白瑟身边，紧紧捏住他的手，“我不是要故意知道您的这些事情，但是……我只是想跟您说，我不会背叛您。”

    “好了。”白瑟抓住常曳的肩，用力捏了一把，“不说了。往后的事，你我都说不准。”

    太过着急想要表明自己的忠心，常曳独自背着“啼魂”，准备一个人前往刀宗，和杜珏进行一次亲密友好的会见。

    然而还没走出琴宗大门，就被萧宗主派来的弟子拦住，“常宗师，萧宗主有请。”

    萧宗主“有请”的地方，坐满了人。背着剑的，提着刀的，拿着棍的，看来是十大宗派都有人过来。

    白瑟正坐在萧宗主身边，一身黑衣，面部平静。

    常曳一进门，在场的人把目光齐刷刷地放在他身上，多数人的眼神冰冷，没有太多含义。有的人眼中带着些嘲讽，有的人带着些讥笑。他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让这些素未谋面的人向他投来这种目光。

    “此次，除琴宗之外的九大宗派，我们各派了十人来琴宗拜访，就是想问问……”一位背着剑的人抱拳站起来，“如今十大宗派内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您宗内白大宗师和常小宗师身为师徒却关系不正，这事儿，萧宗主不会不知道吧。”

    “琴宗历来将瑶琴奉为正宗，可我听说，常小宗师私下在弹琵琶？”

    “难不成，萧宗主要在近年修改宗规？放其他乐器进门了？不好吧……”

    “诸位安静。”萧宗主乐呵呵地摆了摆手，“听我说，听我说好不好啊？我徒儿白瑟，我是知道的。他自幼多病，身边得常有人照料着。这不是，小常是他徒弟，照顾得太仔细了些，不就让人误会了吗？我倒是想知道，诸位说的关系不正，可是亲眼见到他们行不端之事了？”

    “这、这倒没有。”

    “有人说，在宁安公主生辰的烟火会上看到他二人牵着手，这又如何解释？”

    “不过是牵手，我都说了，白瑟体弱多病。宁安公主生辰的烟火会，皇城内也该有万人出动，免不了磕磕绊绊的，徒弟牵着师父，又有什么。”萧宗主哈哈笑着，“不满诸位，我五十岁时，白瑟刚好十九，那年我与他去河边垂钓，结果我脚一滑，落水了。他救我上来，又是抱又是摸的，我俩也是正常师徒啊！”

    “白宗师，您怎么说？”

    “心思龌龊之人，眼见之物皆是污秽。”白瑟顺着眼睛，轻飘飘地说。

    “嘿！这小年轻怎么说话的！？”

    “恃才傲物，目中无人。”

    “那琵琶呢！萧宗主就能允许常小宗师弹琵琶了吗？！”

    “我可没见到常曳弹琵琶，那要不然，你们把他弹的琵琶拿出来，让本座看看！看到琵琶，那我就承认了。”萧宗主拍着桌子，“有没有！琵琶呢！？”

    “这是从常宗师琵琶上取下的玳瑁，只有琵琶这些坊间乐器，才会有这种花哨的装饰。”一个背着朴刀的人举起兰花玳瑁。

    “琵琶呢！？谁知道你这玳瑁是从哪抠下来的，你随便拿个琵琶，扣了一块玳瑁下来，就说这琵琶是常曳弹得，毫无根据嘛！”萧宗主皱起八字眉，笑着向后仰过身体，“常曳，你说呢？”

    常曳不敢明目张胆地转头去看白瑟，他只用余光看到，白瑟低垂着的目光流转，轻轻瞥了常曳一眼，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

    “……”常曳点了点头，“诚如宗主所言。”

    “好啦！请各位安心，琴宗与各位友宗同生死、共进退，所有重大决定，都是要与诸位商量过才能实行的。”萧宗主乐呵呵地打着哈哈，“没别的事，我今晚请各位喝酒吃肉啊！”

    话说完，底下的人就都散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杜珏，一个无法掌握核心证据的男人。

    总是在辩论阶段败下阵来。

    ☆、无射其四

    常曳无话可说。

    他和白瑟的事情完全暴露，萧宗主不但没有深究，甚至还在其他九大宗派面前为他们辩驳。就连他弹琵琶都没有追究。

    萧宗主究竟是完全信任白瑟和常曳，还是根本不把这些事情看得太严重，常曳也无从知道。

    白瑟裹紧了披在肩上的大氅，他坐在桌案边，默默修改琴谱。

    “您之前让神兽附体的法术，曲名是什么？”常曳伸手挡住白瑟拿着硬笔的手，想占据白瑟所有的目光。

    “宗主取的，《附灵》。”白瑟叹了口气，放下硬笔，“我不爱读书，想不出曲名，就让师尊帮忙了。”

    “那您能教教我吗？《附灵》。”常曳趴在桌上，侧过头望着白瑟。

    “……教你千种万种乐谱，唯有《附灵》不会教你。全宗都以为附灵是通灵术之集大成，可我知道，那是失败之作。”白瑟摇摇头。

    “为什么啊！明明那么厉害。”

    “昨年《附灵》完成。一开始我不以为然，但几次被神兽附体之后，我有时会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心中的东西。许多想法混杂在一起，让我觉得……很乱。”白瑟两手箍着额头，“起初，我与你的想法相同，带着琴总是束手束脚多有不便，附灵后，无需琴也可施术……”

    “你走之后，我越发怕死，连走路都如履薄冰，之后……就作了一组新曲。”

    “朱雀《肝胆相照》，能让外伤迅速治愈。白虎《患难与共》，能为我分担伤痛。玄武《舍生忘死》，危急时能将气血灵力渡给我。青龙应龙《见危授命》，为我挡下致命伤害，保我不死。”

    说这段话时，白瑟如同呓语，脸上苍白的微笑也显得如梦似幻。

    “这……这还是失败之作？！”常曳不敢置信。

    “牺牲本心和自在续命，以神养命罢了。人若是丢了本心和自我，就成了行尸走肉，与死无异。”白瑟顺下眉眼，“不过本心极多，初心、忠心、信心、耐心、野心……自在也是同样，自我、本我、我见、我相、本性……丢一两个，倒也不妨碍。”

    “但我不想你像我一样……心中混沌一片。”

    看到常曳不说话，白瑟就又补充道：“我俩的事，萧宗主并未责罚。他对我已是仁至义尽，今后……还是安分些吧。”

    “我听您的。”常曳点点头，“您或许觉得，我的《摄魂》是旁门左道，但我还是想……把这曲《散魄》的琴谱给您。倘若，真的遇上无法制服的大敌，这曲子能将敌人的魂魄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