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珏一走，常曳就有些熬不住了。这种漫长又痛苦的感觉竟然只过了一个时辰，想着还要继续坚持一个时辰，常曳就觉得浑身难受。

    他一个人坐在阴冷漆黑的洞窟里，看不见即将落下的水珠有多少个，周围还不断传来水滴落的声音，还有些古怪的叫声。偶尔一阵翅膀扑打的声音响过，应该是蝙蝠群。不知道今天衔蝶堂吃的什么，师尊应该也走了吧……也可能没走，他应该会等我的。

    不对啊！这怎么开始想别的了，明明是练集中力的。

    常曳皱紧眉头，调整好注意力，继续抬头看着石顶。

    他逐渐开始急躁，多次被水珠的突然袭击玩弄，他在情绪急躁达到顶峰的时候，怒吼了一声。吼出来的时候，一滴水珠恰好落在他眉心，而他恰好没有眨眼。

    他知道这只是个意外，和集中力一点关系都没有，于是也决定放弃了。

    起身走出山洞，刚刚见到些天光，迎面就看到白瑟忽然闪身出来，一拳就要打在他脸上。这一次，常曳反应极快，伸手就包住了白瑟的拳头，但还是被他那一拳的力逼得向后退了两步。

    “可以。”白瑟收回拳头，“明日继续。”

    “师尊能陪我一起吗？”常曳一听明天还要再来受折磨，赶紧撒娇。

    “不能。”白瑟转身就走，“吃饭。”

    “小杜他不练了，我一个人好难受啊。”常曳跟在白瑟身后，“求您了！”

    “也好。”白瑟点点头，“我陪你。”

    一听白瑟愿意陪着练，常曳就有了动力。

    下悬崖的时候也不是太怕了，进洞窟的时候也没那么抵触了，和白瑟并肩打坐还非常兴奋，抬起头准备接受水珠的击打时，就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根本不想看水珠，一抬起头，眼神就不自觉地朝白瑟的方向看。

    他的师尊仰着头，一截发带垂在脑后。高挺的鼻梁在如此晦暗的洞窟里也十分明显，阴暗给他的脸铺上十分硬朗的阴影。他的眼神空洞，眼白有些泛蓝，身上的药味随着呼吸慢慢布满了整个洞窟。他袖长的脖颈深埋于暗影之中，只有喉结还微微耸动。

    “吧嗒”，两滴水落在白瑟的鼻尖和额头上，他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有动弹。

    常曳这个时候不敢说话，怕暴露自己偷看师尊的行径，奋力让自己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石顶的水珠上。可眼睛不看了，却还闪过白瑟那张面容的残影。他那种空洞无神的目光，看上去虚无缥缈，却又令人生畏。

    这一次的练习结束，常曳没觉得腰酸背痛，倒还挺愉快的。大概是因为他基本没有太过集中在看水珠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白瑟。

    看白瑟就没有看水珠那么难受了。

    可他也只能是看看。他想离白瑟更近些，缩短他们的间隔距离，这样的话，在这个阴冷潮湿的溶洞里，应该就不会觉得冷了。想碰一下白瑟的手，试试他手上的温度，是不是也和自己的手一样冰。但他是师尊，有火灵基加持，手肯定要比我的暖和。

    可是为什么看了他这么久，他都没有注意到？是太集中了还是早就无心忘我了？

    常曳忍不住转过头去看白瑟，看到他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石顶上跌落的水珠。但是，没看多久，白瑟就张口了，“看我做什么？不想练了？”

    于是，之后为了让集中力得到有效提高，常曳还是决定自己练习。

    一段时间之后，常曳也能和白瑟过招了，体能变得比之前好了，灵力得到大幅提升。然后，他开始四处学法术，想尽办法让自己的琴隐形。

    他偶然遇上了两个江湖术士，觉得有戏，就向他们讨教有没有能让物体隐形的法术。

    “隐形？！这种旁门左道我们正派术士怎么会学？”一个黑脸术士不屑地摇摇头，接着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倒是可以教你一种能变大变小的法术，不光是物品，人也可以！”

    “变大变小……”常曳觉得这话听起来不对，但还是有点兴趣，“想学，怎么变？”

    “哎！小公子，您这个给的不到位，咱们这生意也没法儿谈不是？”术士笑眯眯地捻了捻手指。

    “明白。”

    这法术就真让常曳给学会了，心中默念咒语，两指合拢，在琴上一划，琴就一瞬间缩小到指头长，揣在怀里也行。

    “法术虽简单，但像你这般大的少年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学得会。小公子你年纪轻轻灵力深厚，小生佩服。”黑脸术士抱拳赞赏。

    “我把话撂这儿了，这小公子十年之后必成大器，一统十宗，将来就是大宗主！”另一个术士大笑着率先走了。

    这怎么敢当？

    常曳被人这样夸了之后还有些羞涩地摸了摸后颈，马上转头去买琵琶。

    卖琴的匠人是一位清瘦素雅的中年女人，她把自己亲手做的琵琶给常曳一一试了。常曳倒也不挑剔，选了一个音色饱满黑檀琵琶就打算抱走，匠人却拦住了常曳，“公子留步。”

    “何事？”常曳驻足。

    “男子修习琵琶的并不多，公子想必也是喜欢才学。我看公子背着琴，想必是琴宗弟子？”匠人把常曳刚刚给的银子，又放回到了常曳手上，“琵琶并非琴宗正宗，公子想学，总不能自己摸索。我有一位师父，十年前突然没有了音信，我到处寻他，却发现他独居山林之中，与世隔绝十年。不会言语，只吃枯草烂肉，形容枯槁十分可怖……”

    “莫非是入魔了……”常曳皱起了眉。

    作者有话要说：　　回现代写个那什么……

    狼人杀小剧场。

    嗯……

    ☆、仲吕十一

    “可是您为何特意对我说？”常曳挑起眉，狐疑道，“十年，您为何不委托其他宗派？”

    “剑宗刀宗太贵，扇宗羿宗太远，书宗画宗不接，枪宗棍宗太粗鲁，棋宗琴宗我又不敢去。”匠人叹了口气，“凑巧碰见你，想请你帮帮忙，如果能救过我师父，这琴我送你。我师父琵琶技艺高超，随他学些曲子还是可以的。”

    “我不是宗师……这事，待我回去问过我师尊吧。”

    怕路上被琴宗弟子看到他抱着琵琶，早早就把琵琶变小，揣进怀里回去。本来想立刻把情况跟白瑟说了，结果白瑟不在。

    想和杜珏闲聊一阵，发现杜珏也不在。

    让常曳感到郁闷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杜珏和他越来越疏远了。不光是他，和师尊也疏远了。

    他不爱练琴了，不像刚刚入宗，刚刚学习时那样热心向师尊和常曳讨教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在师门常常一言不发，休息时就马上撂下琴，一个人趴在三楼的栏杆上向外望。他像一只被拴在家里的小野猫，憧憬着森林、草原，未知的世界，却走不了。

    他总是带着笑，浅浅的笑意覆盖在他那张乖巧漂亮的脸上，像一张薄薄的面具。

    天黑的时候白瑟才回来，他照常一身黑衣，戴着帷帽，身披楚明光，出现在庭院里。然后径直回到自己的屋子，更衣洗漱。

    常曳就顺着廊桥去了白瑟的屋子。

    他还是老样子，琉璃瓶里泡着一杯甘草山楂茶，桌案上放着琴和几张纸，还有削尖了的小木棒。常曳一直不明白那些小木棒是用来干嘛的，趁着机会就急忙问了，“师尊，您桌上这些木棒是做什么用的？”

    “写字。”白瑟丢给常曳一支，“我在山中发现一种石矿，一摸一手黑。磨成粉，加些硫磺松香，烧软加进木头里，就能写出字了。比毛笔好用些，无需研墨。”

    “哇……”常曳和白瑟一起趴在桌案上，找了一张纸，用握毛笔的方法握着小木棒，轻飘飘地写了几个字，颜色有点浅，但确实方便好用。

    “手腕上用点劲。”白瑟给常曳演示了写字方法，“你来是何事？”

    常曳隐瞒了琵琶的事情，只是说了，一位女匠人的师父失踪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却疯了，想拜托我们去看看。

    “嗯，不给钱吗？”白瑟在纸上写着琴谱，写好一段，就弹一弹，再改琴谱。

    “呃……我也不知该要多少钱。”常曳明显心虚，眼神飘忽，讪笑着放下了笔。

    “既然是别人委托了你的，那我们二人同去吧。”白瑟点点头，“明日启程，你先回去休息。”

    “师尊……还咳嗽吗？”常曳跪坐在白瑟身边，两手搭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嗯。”白瑟应了一声，仍然低头写琴谱，一遍一遍弹，一遍一遍改。

    “那……我不打扰您了。”常曳想和白瑟谝闲传，对方也不搭理，觉得无聊就悻悻地起身准备走，却被白瑟叫住，“我……近日可能疏远了杜珏，对他过于淡漠了。”

    白瑟的表情有些苦恼，他轻轻皱着眉，手上的动作也停滞了，“明日要去完成委托的事情，你跟他说说，若是愿意，我们三人同去。若是不愿，他一人在此处也要多加小心，外出时该结伴而行，夜归也不要太晚……”

    忽然，白瑟沉默了。

    他皱着眉思忖了一阵子，抬头望着常曳，“我是不是说太多了？唠叨吗？”

    “噗……”常曳笑得弓下了腰，“我知道了！会跟他说的。”

    “怕你们嫌我唠叨……”白瑟轻轻叹了口气，“你回去休息吧。”

    “师尊你冷不冷啊？”常曳笑着眯起眼睛，两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却朝着白瑟的方向倾斜了。

    “不冷啊……”白瑟愣了愣，“怎么……”还没问完，常曳就扑上去给了白瑟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捏着白瑟的肩膀，像是在验证当时自己眼中的幻象到底是真是假，他的肩膀是不是和想象中的一样尖削凌厉。他的肩胛骨陡峭，松松垮垮的衣领后面，露出一截突兀的脊椎骨。常曳看得清清楚楚。

    “我有点冷。”常曳转过脸，把半边脸颊埋在白瑟的肩头，隐藏自己已经通红的脸。可他看着白瑟的后颈，还有几绺散落在脖子上的发丝，心尖痒痒的，想捏一捏那一段修长的脖颈，也不敢伸手。

    “穿厚。”白瑟推开常曳，“夜里凉。”他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就把常曳应付了。他的双眼波澜不惊，仍然面无表情，常曳也就不好再留，满心失望，顺着廊桥回到自己的屋子。

    他意识到，白瑟于他，除了师徒之情，也没别的了。

    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窗，用瑶琴弹出一个静音结界，拿出琵琶开始自己摸索弹法和音律。

    瑶琴音与琵琶音不同，一个沉稳古朴，一个明亮铿锵。

    他心里不舒服，琵琶曲也越弹越乱，拨出的音或者幽咽惆怅，或者诡谲怪异，节奏快些，就杀气四溢，刀枪狰鸣。他把琵琶重新变小，藏在衣襟里，打开窗户，一个人趴在窗边吹着夜风。

    明明杜珏已经无药可救，明明他再努力也不会有进步，还有什么必要关心他，随他喜欢不就好了吗？他不愿回来就不要回来，何必还这么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