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望不可能一直贴着俞柳, 两人各有各的朋友要叙旧。

    李信那部压了四年的电视剧终于要播出了, 这件事他只是随口一提, 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 他颇为自豪地与罗望分享相册中女儿的照片，每滑到一张他都要问罗望一句：“可爱吧？拍得好吧？”

    “可爱可爱, 拍得好拍得好。”罗望只能不停地回答他。

    欣赏完相册，李信春光满面地走开, 寻找下一个分享对象。

    罗望独自走到一边, 拿起一杯气泡水, 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

    “恭喜你。”来人的声音先响起。

    罗望转过身笑着说：“同喜。”

    “第一次拍电影就提名最佳女主角，你真让我惊喜。”倪青手上端着一杯香槟, 主动和罗望碰了杯, “瞿琴书宝宝的满月宴你参加了吗？”

    她要不提，罗望都快忘了她们之间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熟人。

    “没有。”罗望回答，“那天我在外地工作, 赶不回来。”

    倪青：“我也没有，当时在拍戏, 心里还遗憾少见你一面。”

    罗望笑道：“这不是又见面了吗？明天还要再见一次。”她把话题引到金鞍奖上, 谈话气氛正式了些, 倪青故意制造的暧昧消失了。

    但倪青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她说道：“以后我只能在颁奖礼看到你了？”

    “我倒是想年年都来，可也要看评审团给不给我机会。”罗望选择迂回躲避，心里纳闷，这人是根本没把俞柳放眼里吗？

    罗望刻意地回头找俞柳的身影, 俞柳正在与几位导演聊天，两人视线接上，同时笑了一下。罗望看回倪青的脸，心说这个暗示够明了吧？

    倪青戏谑：“怎么，她不许你交朋友？”

    罗望：“你可不是普通的朋友。”

    倪青摇头感叹：“看看你，多听话。”

    罗望不以为意：“我开心，我乐意。”

    倪青定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凑近她耳旁说：“其实你对我是有感觉的，对吗？”

    突然的亲近让罗望身体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但她心里并不害怕倪青，很快便放松了，她没有看倪青，低头道：“说感觉太笼统，我对你有过欣赏，但你太复杂了，看一眼会被吸引，看第二眼就想远离。”

    倪青站直了身子，重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双手握着酒杯，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有时候我想回到你这样的年纪。我真的……”

    敏感地察觉到语气中的寂寞，罗望的心情也跟着黯然。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后半句话，罗望疑惑地抬头，却见倪青眼神促狭，启唇做出三个字的口型：喜欢你。

    “在说什么？”俞柳从背后揽住了罗望的腰肢，以半抱着的姿势站在她的左侧，握住她拿杯子的手，喝了一口她的气泡水。

    倪青将罗望的反应看在眼里。当俞柳触碰到她的一刹那，她的身体呈现出接纳的状态，手很稳，杯子里的水面未动，左肩稍稍向后倾，靠住了俞柳。

    她们亲密地让旁人无处插针。

    倪青笑容不落，对罗望说：“只有一点点。”

    俞柳问罗望：“什么？”

    “不要告诉她。”倪青笑着说完，从容离开。

    俞柳问：“她对你说了什么？”

    罗望憋着笑，嘴巴都有点变形了：“不告诉你。”

    俞柳看她几秒，笃定道：“她说喜欢你了？”

    罗望摇头。

    “不用否认，你笑得这么开心，一定是她对你告白了。”俞柳的表情高深莫测起来。

    罗望不憋着自己了，咧开嘴笑：“采访一下前辈，请问您此刻有什么想法？”

    俞柳道：“不管我怎么想，喜欢你的人都不会减少。我能怎么想？”

    从俞柳的话里，罗望居然听出了一丝捉摸不定的幽怨，她道：“那你就想，那么多人喜欢我，但我心里只装了你一个人。有没有好一点？”

    “没有。”

    罗望放柔语气去哄：“怎么样能好一点？”

    俞柳掩饰着眼底的笑意，附耳道：“晚上我去你房间。”

    今晚的入围酒会是在一家五星级酒店内举行的。

    为了颁奖礼，罗望从剧组请了三天两夜的假，这么短的时间不值当回公寓，今明两晚她都住在这家酒店。酒店与举行颁奖礼的剧场很近，不少在京州没有固定住处或者住处太远的也都住在这里。

    俞柳也有一个房间，与罗望的房间相邻。

    当入围酒会结束，住在酒店的人们便各自回到房间。

    有一部分人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许是要预测明天的奖项花落谁家，门一关上，谁也不知道里面发生着什么。

    罗望给俞柳开门时，她觉得自己非常纯洁。

    她们也是要预测奖项的。

    房间楼层很高，有一整面落地玻璃，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小圆桌上倒了两杯红酒，罗望坐在沙发上，转头看着路上的车辆，车灯使它们变成发着光的小盒子，如一颗颗流星划向远方。

    “我喜欢大城市。”罗望略带痴迷地说。

    高架桥侧面的蓝色灯带、高楼大厦顶端的金色灯光、漆黑一片的公园里点缀着星星灯火宛如倒映在地面的夜空，这些是她眼中的美景。

    俞柳双手撑着沙发扶手，俯下身吻住罗望柔软的嘴唇，这个人是她眼中的美景。

    浅浅一吻，唤回了罗望的注意力，俞柳在她对面的沙发坐下，拿起红酒杯。

    罗望笑了笑，也举起酒杯相祝。红酒入口，柔和而轻盈。

    “你押一下明天《剑指》能拿几个奖？”

    俞柳想了想：“四个。你呢？”

    罗望：“三个吧。”

    她们默契地不问具体是哪几个。

    “你有信心拿最佳女配角吗？”罗望问。

    “明天就知道了。”

    “你紧张吗？”

    俞柳微笑不语。

    罗望语气有点酸：“是啊，你紧张什么，金鞍奖对你来说已经不新鲜了，这次拿不拿奖你都无所谓吧？”

    “不是，这一次我很想拿奖。”俞柳看着她说。

    罗望被她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了：“我也想啊。哎，我要是有你的心理素质就好了。实话跟你说，我现在好紧张。”

    她双手放在脑袋两边说：“我头发懵，像喝多了酒一样。”

    又虚虚捂住自己的心口说：“心跳控制不住，我不能放松。”

    “好担心明天一个都不中。”她胳膊肘支着扶手，腮帮子抵着自己拳头，脸颊上一点点肉被挤变了形。

    罗望叹了口气，拿起杯子喝酒。

    红酒助眠，多喝一点，晚上兴许还能睡个好觉。

    俞柳引导她倾诉以帮助她发泄情绪：“对明天有信心吗？”

    “嗯……”罗望抿着嘴，两边嘴角勾出两个小涡，像个天生长着笑脸的小妮子一样，不笑的时候也可爱得让人想捏她的脸蛋，“我想拿奖，特别想，两个奖我都想要，我要风光，所有人都看到我，聚光灯都在我身上。”

    说这番话时，她是极度诚实的。

    诚实表达欲望的人身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单纯，并非是不经世事的天真，而是与成熟共存的被世事打磨剔透的单纯。

    在俞柳最初看到她的时候，就对她有这样的印象。相识一年多，看着她努力成长，她身上的这个特点从未改变过，令俞柳深感珍贵。

    “我太想拿奖了。”罗望说，“谁会不想拿奖呢？但是说到信心，我觉得好像我的心分成两半了，一半有，一半没有。哎，头疼。”她又喝酒。

    俞柳笑着问：“获奖感言背熟了吗？”

    “背熟了，就怕激动忘词，我准备捏在手里上台，记不住了就照着读。”罗望补充，“如果我能上台的话。”

    俞柳没有问她如果空手而归会怎么样。

    预习惊喜可以削弱惊喜，而预习失望完全不会减少事情发生时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