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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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越挑眉,自怀中掏出书册,推至赵相面前:“请丞相过目。”

    “这是……”赵相接过,一目十行,翻完大半,神色复杂,看向沈越。

    沈越明知故问:“改编后的《游龙戏凤》,丞相您看……”

    赵相不答反问:“沈大人,敢问改编之人名姓?”

    沈越钩唇:“想必丞相早有耳闻,他便是今年名声大噪的旦角——沈鲤。此前他还曾创作《暮成雪》,深为市井所喜爱。”

    “原来是他,”赵相一扫茫然神色,转而饶有趣味:“实不相瞒,我半年前曾看过他的戏,确实别开生面。这人有戏曲之才,若不剑走偏锋,将来势必有一番作为。”

    沈越一颗心总算落定:“多谢丞相!”

    赵相却认真道:“沈大人,我还真不希望你对我说谢谢。”

    沈越拧眉:“什么?”

    赵相替沈越满上茶水:“朋友之间不言谢。就是不知道,沈大人愿不愿意赏脸,与我结交?”

    “丞相哪来的话……”

    “沈大人,我不喜欢客套话。如何证明沈大人真拿我当朋友?不需要桃园结义,也无需歃血为盟。你既已知晓我一大秘密,将心比心,沈大人可否也透露个别隐秘。”见沈越涌起警觉神色,赵相进一步解释道,“沈大人放心,说了交换秘密就是交换秘密,而非把柄。这样吧,我也不为难沈大人。只是我记得沈大人素来秉性高傲,可今日竟光临寒舍求教。所以我非常好奇,沈大人与优伶沈鲤到底是何等交情。”赵相凑近了,低声问,“沈大人,可方便告知?”

    沈越从容笑开:“我倒觉得没什么,反倒是怕说出来对方大惊小怪。不瞒你说,沈鲤就是我媳妇儿,扮角儿是他的心愿,我尽力助他达成,就这么简单。”

    赵相果然震惊,但此‘惊’却非彼‘惊’,只听他道:“你媳妇儿不是前江宁织造局后的郎中丘寻壑么?怎么?!”

    沈越笑得得意:“丘寻壑,艺名‘沈鲤’,都是我的人!”

    作者Say:

    【一代之文学】出自王国维《宋元戏曲考》——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以诗为词】出自陈师道对苏轼的评价,原文我忘了。

    【兴观群怨】出自《论语·阳货》——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

    第134章 天容海色本澄清②

    不久,寻壑收到官府文书,褒扬其对《游龙戏凤》一剧的改造。

    得到朝廷的支持,寻壑至此再无顾虑。除了雅化对白,寻壑还利用所学,改良登台的戏服。

    清和五年,开春,《游龙戏凤》重现江湖。‘牡丹第一台’竟然能获得官府首肯,重演禁绝多时的剧目,自此,这一戏班便成了举国上下心照不宣的正宗。

    只要得到官府支持,一枝独秀只是早晚的事,寻壑并无惊喜。

    唯一让寻壑意外的,是自己设计的生旦戏服,竟引发一股潮流。

    事情原委说来话长。

    过去,女子是不允许进入戏院的,且戏曲多为武生戏,以做、打投男性所好,可以说与女性绝缘。但沈鲤却让旦行异军突起,至而今名动四方,不少女子为一睹名旦风采,不惜女扮男装进场看戏。

    《游龙戏凤》不仅剧情精彩,对白典雅,戏台上风情万种的花旦扮相,更让万千幽居深宅的女子见识了女性魅力的无限潜能,遂纷纷效仿。

    芃羽瞧准商机,拉了寻壑设计出一个系列的衣裳妆饰,预定之人络绎不绝。

    名利双收的当下,寻壑却陷入更深层次的思索:若说此前寻壑对戏服的改造,仅仅是凭着直觉的任性而为,但经此一役,寻壑发现自己不经意的改造竟受此瞩目,那么,接下来的设计,就非得考虑周全了。

    人间四月天,寻壑难得一日清闲,清早独坐前院,百无聊赖。

    经过四年生长,那株沈越从北都带回的病怏怏山花,现已亭亭如盖,廊架两侧缀着二三香花,其侧还有花苞数颗,蓄势待发。

    沈越端着面条出来,见寻壑仍旧愁眉不展,在石桌上搁了托盘,顺手揉开寻壑眉头:“想什么呢?”

    寻壑重新站上戏台的这一年多,沈越给过不少行之有效的指点。是故,沈越于寻壑,既是爱人,更是知己。

    寻壑坦然道:“以往修改戏服,我都是跟着感觉走,误打误撞引领潮流。而今决定正儿八经设计,我反倒不知所措了。”

    “哈哈哈,”沈越大笑,给寻壑布好碗筷,又道,“你让我想起苏轼一则趣闻。有一天,朋友问苏轼‘你睡觉时,大胡子是放被子里呢,还是被子外’。结果那天午休,苏东坡就辗转难眠了,因为他开始在意自己胡子的放置,在意起来,无论里外,都觉得胡子放得不是位置。哈哈哈!”

    寻壑被沈越逗乐,一时忍俊不禁。

    沈越又道:“傻阿鲤,讲这个故事就是想告诉你,紧绷着无济于事,倒不如顺其自然。毕竟你当初哪样设计不是水到渠成。”

    寻壑有些犹豫,沈越又安慰道:“你的审美天赋绝胜常人,一次成功可归功于运气,但你长年累月都荣获赞誉,说明你是真的很棒。自信一点,往常怎么想的,而今照旧即可。”说着又替寻壑搛一把面条儿,“快吃,不然胶住,就不好吃了。”

    些会儿,沈越又问:“你想一想,自己的设计受什么影响较大?比如仕女画,这类。”

    寻壑略加思索,才道:“仕女画我确实有参考,唐仕女丰腴,宋仕女窈窕,我身材干瘦,所以参考后者更多。”寻壑蓦地眼前一亮,“!!!爷!你点醒了我!我知道从哪儿获取灵感了!”

    沈越挑眉:“那打算怎么报答你男人?”

    寻壑夹起一大块鸭子肉,笑吟吟道:“我多吃一点!”

    “算你识相。”

    之后数年,寻壑博采众长,广泛地从各大花雅部、古典绘画、雕塑舞蹈中汲取灵感,遵循昆曲的写意风格,对各行当的发饰、服装、造型,进行焕然一新的设计。后来,为适应角色需要,寻壑还创造出极富观赏性的花镰舞、绸带舞,由静态到动态,真正完成了昆曲从‘听戏’到‘看戏’的转变。

    同时,在沈越的建议下,寻壑另辟一处宅院,招纳文人门客,结交鸿儒硕学。在创作和改写传奇的基础上,察纳雅言,极力提升提升戏曲的内涵和格局,数年后,朝中再不以看戏为耻,雅俗共赏。

    福祸相倚。事业顺风顺水,非议也随之而来。

    首先,戏子当道,有违伦常;其次,有人牵头设立女子戏院,寻壑应邀前往演出,道学家无从攻讦幕后之人,只得揪住寻壑大加挞伐。

    只要在沈越面前,寻壑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相处多年,仅凭呼吸沈越也能觉察出寻壑的困恼。

    从医多年,沈越最清楚心底有症结的病人不能以常理思量。情绪面前,他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丧失了对其掌控的能力。

    更何况,寻壑的郁结,又属心结中最难解的‘混沌’。

    长久以来对非议忍耐,寻壑终于爆发。

    一年之前,沙鸥组织的一场庆功宴席,寻壑得知一道菜肴以猪肉烹制,当场大发雷霆,怒不可遏。

    众人茫然,唯有沈越清楚,这不过是压垮寻壑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厌恶惧怕之事不可思议,那么,背后必有缘由。正如李承一见到母亲的跪拜求饶、丞相赵葵畏惧仆从以致长久无法进食的怪癖……

    那么,寄生于寻壑心底的‘混沌’,必然与寻壑对猪肉的深恶痛绝,有着不可告人的因缘。

    于是,一年之前的今日,沈越决意将其拔出。

    可惜,最终以失败告终。

    寻壑仰躺在榻,呼吸均匀,唇瓣微张,睡相一如婴孩,帖服而温顺。

    沈越拿开烛火。

    “你叫什么?”沈越一改从前的软语温言,语调冰冷,陌生而疏远。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催眠中的寻壑受到情愫的干扰。

    寻壑拧了眉头,似在思索,良久才迟疑着道:“沈……丘寻壑……”

    自来苏州沈府,寻壑就对猪肉敬而远之。是故,沈越可以确认,寻壑对猪肉的厌恶早在进入沈府、也就是他改名‘沈鲤’之前。

    因而,沈越要的,不是寻壑关于‘沈鲤’的记忆,而是寻壑关于‘丘寻壑’的记忆。

    “丘寻壑,你最讨厌的食物是猪肉,对吗?”

    “是。”

    “为什么讨厌?”

    “……”闭眼仰躺的寻壑,眉头打了好一会儿的结,仍然不知所以。

    陷入催眠的人思考能力极有限,沈越明白这一提问太宽泛了,遂转而问道:“你从哪一年开始讨厌猪肉?”

    “……”寻壑嘴唇几度张合,最终呢喃道,“十岁……”

    沈越记得,寻壑被卖入蓬门的年纪,正是十岁,便问:“那时候你在蓬门?”

    寻壑摇头,俄而补充:“我在家。”

    沈越想了想,问:“家里有谁?”

    “娘亲,还有……”说到此处,寻壑明显一个冷战,接着竟哆嗦着说不上话了。

    沈越低声提醒:“还有你继父,是不……”

    沈越没能问完,是因为寻壑听到‘继父’二字,颤抖似抖筛。

    沈越强忍拥寻壑入怀的冲动,勉力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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