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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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隐稍稍放心,安抚着气喘吁吁的沈越,并解释道:“沈爷身中剧毒,昏迷三日,昨儿醒了一回,很快又睡回去,这次总算醒来了!”

    沈越思虑千回百转,生擒客舍辽大王的事如过眼云烟,利落抛却脑后,萦绕不去的,是方才那场冗长无边的梦靥。它不是黄粱大梦,除开地府寻人,其余的与现实无二,包括临走前殷姨娘欲语还休的暗示,凌晨吃面时寻壑吟唱的民歌……

    沈越越想越后怕,扫开大夫把脉的手,转而揪住程隐,嚷道:“快,给我准备笔墨,我要写信阻止沈鲤!”

    千里迢迢的,阻止丘公子?程隐疑窦丛生,但见沈越如临大敌,自己遂不敢怠慢。等到笔墨矮榻放在沈越面前,沈越几度提笔,最终摇头:“不行程隐,得你替我写。”

    程隐即刻跪在榻边,战战兢兢捉着笔。沈越吩咐:“我说意思,你把大意写下来就好,权当遗嘱。”

    “遗嘱?”程隐目瞪口呆。

    沈越不理会,径自口述:“你就说,沈爷不幸战死沙场,你提前报信是因为沈爷生前交代,骨灰一定得由沈鲤保管。等大部队抬着沈爷的衣冠返回江宁,你会私下将骨灰交给阿鲤,最重要的,叮嘱阿鲤一定节哀,只有阿鲤身边,才算沈爷的归处。”

    程隐握着笔杆呆若木鸡:“沈爷……这……”

    沈越拍拍程隐肩膀:“刚刚我梦见阿鲤自尽了,这个梦非同寻常,与现实千丝万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我得做点什么稳住阿鲤。”

    程隐拭去眼角被吓出的泪光,然而执笔并非执刀,程隐不甚熟稔,哼哼哧哧好一会儿才写明白,沈越看过点头,又吩咐:“另外,再写一篇,秘密送给殷姨娘,要她立刻阻止阿鲤喝钟太医的药,阿鲤的病由她负责,并转告她这是我的意思。”

    程隐不明就里,但还是乖乖照办,写好后**密封,旋即出去安排人送出。

    沈越配合大夫换药,大夫退下后,一小兵送汤药进来,沈越忙着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地随口吩咐:“放着吧,我等凉了再喝。”

    小兵放下药碗,却没有离开。沈越不喜帐内有人,驱逐道:“杵着干嘛,出去!”

    小士兵犹豫着些会儿,还是开口劝导:“沈将军,军务虽繁杂,可身体最要紧,您大病初愈,还是歇着养神吧。”

    沈越抬头,皱眉:“你谁?指使我?”可看了半晌,沈越眉头皱得更紧,“等等,你是……张小壮?”

    闻言,小士兵的沉稳一扫而光,转而欣喜若狂:“沈将军还记得小人!!”

    沈越卸去剑拔弩张的轩昂,搁了笔笑道:“怎能忘了勇士?那日我整顿军纪,你反应敏捷,立刻拿火把灼烧断口替伤兵止血。我当时就想起你了,只不过碍于情形,没能相认。对了,大半年过去,你哥哥张大壮如何,伤都好了吧?”

    张小壮眉眼耷拉,眼底有晶莹隐约,只听他嗫嚅着说:“我哥他没捱到三月就……就去了。”

    “啊?怎么会?”今年的三月,距离张大壮被毒蝎蜇伤并断足已有数月之余,如果出事,按理也应该是受伤后不久啊。

    张小壮强忍住抽噎,奈何嗓音打颤,说话含糊得不行:“我哥……我哥他不是病死的,而是活活伤心死的哇……”说到此处,竟再忍不住嚎啕大哭。

    沈越不擅长安慰人,只能干巴巴拍了拍张小壮肩膀,并让他坐在身侧高脚板凳上,随后沈越自言自语:“伤心?慰问礼金都是我亲手转交的啊,事后还有其他委屈?”

    张小壮摇头,擦干满脸涕泪并说:“不是,沈爷仁至义尽,我们全家感激,只是……”张小壮几番吞咽,声音终于恢复正常,才继续解释,“沈将军当时也看到了,那毒物忒狰狞,就是没毒的,被它咬一口也会吓掉半条命。可是,我哥战场受伤的情况不知怎么的传到了村里,传来传去,竟变成了我哥被小虫子叮咬,他吓得屁滚尿流自断一足。我哥就这么从英雄沦为懦夫。难听的耻笑太多了,周围邻居都这样教训孩子,‘谁谁胆子大点,别像隔壁家张大壮,虫子一叮就吓成缩头乌龟’。”

    沈越沉默,蓦然想起百官背后对寻壑的非议。

    擤掉鼻涕,张小壮接着道:“我自己也有错,我低估了这些中伤对哥哥的打击。其实人心受伤,比身体发肤的受伤更厉害。后者大夫能治,可前者……我哥后来整日不出门,最后那段日子,更是门窗紧闭,生怕见一点儿光。并且,哥哥总担心再有毒物蛰他,常要我抱着才敢睡一会儿。请来的大夫看过我哥,都说得的是失心疯,没得治。哥哥后面清醒了几天,我们还没来得及高兴,他就留下一封遗书,而后跳井自杀了……”

    沈越忍不住,微微倾身,四肢僵硬地揽住这年轻人单薄的肩背,权当无言的安慰。半晌,张小壮才松开咬紧的牙关,咆哮道:“我哥在信里说,他觉得在我和嫂嫂面前丢尽了脸,他已经全无颜面,之后不想再连累我们照顾了,唔……我只有一个哥哥,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哪怕余生我都得给他端屎端尿,我也乐意啊!可他竟然走了!!!”

    张大壮仅仅因为谣言就不堪其辱选择自尽,而寻壑承受的,岂仅仅止于谣言呢?

    沈越又想起当年同时期的蓬门小倌云雀,最终为恩客所弃而彻底疯了。寻壑几度遭抛弃,甚至差点被‘恩客’赶尽杀绝,可他还是挺过来了。

    然而,这三十年坎坷,岂能‘与日俱忘’?

    寻壑的伤,在身,更在心。

    沈越突然明白了梦里寻壑自尽的选择。

    作者say:Hi,我提前来啦

    第105章 凭君翦采发春荣②

    沈越特意挑在万物沉睡的时分回到江宁。凌晨,星月疏朗,四野阒然。沈越命新提拔的副将沈凌虚和程隐先回城北校阅场整队,自己则单枪匹马径直奔向仙眠渡。

    并非年节,民居门前挂的灯笼仅是白天装饰,夜晚并不点灯,因而沿途暗淡,直到银狮放慢脚步,迫近一处华府。只见朱门气宇轩昂,两盏大红灯笼与之交相辉映,沈越靠近的同时记忆流转,回到六年之前。

    沈越在延续香火上并不顺遂,而立前后得到的一双儿女,因家庭变故双双陨殁。那时正是沈府偏逢连夜雨的一段日子,沈越心力交瘁,但还是每晚在鹿柴门口点天灯。有次沈越挂完灯笼,眼前一黑往后倒去,被身后人及时托住。这人身上嫌疑众多,沈越便没好气地推开他,骂道:“滚一边去。”时隔多年,沈越仍然记得,那人闻言,因动摇而有些瑟缩的手,可他仍不死心,厚着脸皮没话找话:“爷,为什么天天在院门前点灯笼?”

    沈越本想不理会,奈何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游魂只在夜间出没,沈家的灯笼亮着,疏桐和念白才好找到回家的路。”

    一路混沌晦暗,直到看到这一盏特意为自己而亮的灯……

    沈越潸然,再也按捺不住,跳马奔向那扇朱门。然而,等到站在门前,沈越却吓成了石雕——守门小厮全数不见,只有一个抱膝坐在踏跺上的人。这人原本倚着石壁,察觉动静,稍稍摆正身子。

    纵然这人已经瘦脱了形,可四目相对,沈越还是一眼认出:“阿鲤?!”

    待沈越回神,才发现寻壑已被自己死死扣在怀里,也发现寻壑小心翼翼上下摸索,似在确认自己的存在。

    “爷?”寻壑拿指甲拧手背,直到痛感分明了,寻壑才敢问出一句,“爷……你没死?”

    沈越隐约嗅得铁锈腥气,连忙推离寻壑,四下检查才发现寻壑指甲沾着皮肉,沈越恼怒:“傻犊子你又做什么!”骂完又拾起寻壑手背,舌尖堵住伤口,以涎水简单止血。

    寻壑素来‘老实安分’,可当下他仍陷在不可置信中,对沈越上下其手,直到大门推开,出来的女子惊呼:“公子……沈爷?沈爷回来了!!”

    沈越抬头,见引章抱着薄被,便笑笑:“是啊,我回来了。”转而察觉什么,抵着寻壑额头低声问,“你没把我的死讯告诉其他人?”

    “你说‘偷偷’,我就瞒下来了。可你……可你为什么骗我?!”寻壑神色阴沉下来。

    凑近了才发现,寻壑竟然冒了一圈胡渣。这人素来爱惜仪表,除开每日沐浴,还得早晚剃须,就是苏州沈府遭驱逐那会子,也不见如此狼狈。可以想见沈越‘死讯’传回的这几日,寻壑有多么折磨。

    果然,下一刻,寻壑竟然破天荒甩开沈越,转身就要迈上街梯,却被沈越拉住:“你听我解释……”沈越赫然发现寻壑掌心冰凉,便接过引章的被子给寻壑披上,但寻壑不买账,格挡并推开沈越,兀自冲进院内。

    引章神情犹如夜半撞鬼,直愣愣看着这二人稀罕的见面闹别扭。

    好容易热了粥,花隐就要给寻壑送去,才从院里出来就被撞了个回旋。万幸花隐不比引章,功夫护粥,好歹没撒出来。等花隐看清匆匆掠过的人影,吓得差点儿把托盘摔了:“沈爷回来了?……欸,公子你的粥!”

    “不喝,饿死算了!”

    花隐莫名其妙:“啊?!”

    “给我!”沈越跑回来抢过托盘。

    等引章追上来,正巧撞见花隐一副活见鬼的神色。花隐指指沈越寻壑的去向,看向引章。不待她发问,引章就抢白道:“沈爷回来了你没看错。公子生气了,这个你也没看错。”

    沈越头一回见寻壑发脾气,如临大敌,兼之深知自己嘴拙,生怕把人从生气哄成炸毛,遂不敢造次,紧跟着寻壑回到兰秀深林。

    绕过屏风,寻壑在案前坐下,沈越忙不迭把粥放在寻壑面前:“先暖暖胃,什么事都得吃饱了再说。”

    沈越本以为寻壑会有什么反驳的举动,不料寻壑竟乖乖抱过瓷盅,不过接下来寻壑的举止,叫沈越觉得不喝更好:“喂喂喂!你吹吹再喝啊,这热气冲天的你要烫死自己啊!”

    ‘啪嗒’一声,寻壑撂下粥碗,嗓音如常,可一张脸却是冷若霜雪:“不是沈爷叫我喝的吗,这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沈爷到底要我怎样!”

    沈越接过粥,搅拌着放掉热气,一边开口安抚寻壑:“我其实有苦衷,你听我解释。”

    “沈爷,您这次假死又是为了什么?恕我多情,即便您是真的拿‘照顾丘寻壑’当幌子,但倘若成帝治罪,很抱歉,这回我手上没有免死金牌,到时也只能见死不救了!”寻壑说话向来不紧不慢,这等咄咄逼人的气势,即便是沈越,也还是首次撞见。

    好容易等寻壑说完,沈越终于插上嘴:“我……其实只有你知道我‘死’了。”

    寻壑惊愕:“什么意思?”

    “是这样的,”趁着寻壑毛捋顺了,沈越赶紧拖来板凳挨着寻壑坐下,“我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灵异。梦里的你和现实中一样,给芃羽引章各赠了一套房产,也给上战场前的我唱了那首民歌,可梦的最后,在我凯旋之前,你竟然和钟太医商量好……服毒自尽了。”说时,沈越留意着寻壑细微举动,果然见他神色明灭。沈越半是后怕,半是庆幸。

    良久,寻壑才哑着嗓音质问:“是你知会殷姊断了我的药的,对吧?”

    “阿鲤你真的对自己……!!”

    “我怎么了……我活着痛苦得不行,寻死解脱你们也要阻拦!!!你们!!……”怒气的爆发,对于从来只会忍受的寻壑而言,太过陌生,以至于情急至此,寻壑竟然结巴了。

    虽然事实不可否认,但被寻壑归入众多加害的一员,沈越顿觉一股剜心似的疼。当年施害的人大多逍遥在外,而今寻壑身边只剩下自己,沈越不想寻壑连个发泄的途径都没有,遂耷拉下气势:“你骂了要是好受点,那就骂吧。打也行,你开心就好。”

    如若沈越还有其他辩解,寻壑或许还会照着惯性跟他‘吵’下去,然而此刻……

    正如沈越首次目睹寻壑恼怒时的不知所措,此刻的寻壑,也是头一回见俯首认错的沈爷。寻壑顿时惘然:沈越纵然有错,但比起其他人,他好歹恩大于过,更何况他此次炸诈死,也是为阻止自己轻生,自己何来立场斥责?想明白后,寻壑内疚不已:“爷,对不起,我不该拿你撒气。”

    沈越错愕片刻,小心翼翼将人捞进怀里,胸膛相贴,直到清晰感受到爱人平缓但分明的心跳,沈越才长舒一口气:“只要你还活着,怎么待我都行。”

    相拥些会儿,沈越发现,寻壑虽然被自己抱着,但脊梁骨仍旧是绷紧的,他仍不肯放心依偎。若是往常,沈越定会嗔怪寻壑,但听过了张小壮说的种种,沈越遂明白寻壑拣尽寒枝不敢栖的惶恐。沈越发力,在寻壑惊呼之前,将他抱过来放在腿上:“让我抱一会儿,我好想你。”

    闻言,寻壑果真乖乖‘配合’。

    沈越这一抱,竟然抱了一刻钟,寻壑勉力支撑的脑袋再也顶不住,悄悄靠在沈越肩上。

    “哈哈!”察觉寻壑挣扎着起来,沈越将人摁回肩膀并收敛笑声:“我倒要看看,你能坚持多久。”接着,沈越竟转笑为叹,一下一下,安抚着寻壑脑袋,“连我都不敢依靠,你还能依靠谁呢?不过我也明白,这些年,曾经你倾心托付的人最后都和你反目了。教训历历在目,三言两语就要求你打消疑虑,那不现实。不过当年你曾许诺我的一句话,叫‘日久见人心’,这一次换我许诺你。所以啊我的鱼儿,就当是为了我这头一次托付出去的真心,也请你好好活,活得久一点。”

    寻壑简单‘嗯’了一声,不作其他表态。

    即便隔空,可沈越还是感觉到寻壑陡然上升的面颊温度,以及吐息的炙热,沈越知道寻壑有所触动,便拿定注意,把心里想说的都交代明白:“别人评价你,或许只会看你外在的功业成就。但在我眼里,这些算得了什么,你有着比这更厉害的。”

    肩上依偎的头颅调整了角度,沈越知道寻壑正看着自己,悄咪咪按捺下喜意,娓娓道来:“从最早的说起的吧,十二年前秦家祸起萧墙,人祸面前,秦爷只能借酒浇愁,一蹶不振,直到你出手相助,秦爷才走出窘境。”

    寻壑警觉地坐直:“沈爷怎么突然提起秦……秦爷?!”

    沈越倏然想起一直没跟寻壑讲他在南越病重时的事,遂决定掩盖过去:“你的事情我如数家珍,需要哪件提哪件,哪用得着这么多理由。你先听我说完,这第二件……你还记得品花馆那个疯了的小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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