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抽出剑尖。
“没错,确实是沈公子授意我下毒的。”
为和钟太医平视,沈越也跪坐在地,并问:“他什么时候跟你串通的。”
“就是沈爷带着沈公子回到江宁的那一天。”
沈越回想,赫然想起那日寻壑撒娇,要自己出去帮引章收拾被摔碎的碗筷,而后,明明正在跟钟太医切磋寻壑病情的殷姨娘也被打发出来,室内就只剩下寻壑跟钟太医。沈越问:“他跟你怎么说?”
钟太医自袖内取出一些膏药,拿手帕蘸了,贴上沈越仍不断冒着细流的血口,并答道:“沈公子看出了了我不愿你‘堕落’,自毁前程,在你们出去后,他跟我说他有办法令你回头是岸。我问是什么办法。沈公子就说,只有他死了,沈爷才会安心。而后,沈公子要我在他的药里下慢性毒药,他说沈爷对我是绝对的信任,绝对不会怀疑我的用药。沈公子本来的打算,就是在沈爷眼皮底下,渐渐死去。”
沈越胸膛已是难以抑制的波涛汹涌,可仍然不放过一丝细节:“本来的打算?那后来的打算是?……”
钟太医竟畏缩着看了沈越两眼。
沈越怒极:“说!有一个字眼假的,我这后半生都不好过!”
“沈公子怕您回来,见他病重,为了方便照顾而再度辞去功名,所以听到您平安归来那日,他就……他就服下了砒霜。”
程隐目不转睛地看着主子,生怕他冲动下再有闪失。却见沈越听完钟太医这番交代,竟冷笑出来,可眼中却水光泛滥,大颗热泪前赴后继,簌簌滚落。“所以,那些什么‘中邪’的名头,都是他的布置?”
“这个……这个老朽实在不知。”
是与否,不重要了。
因为沈越已经明白了很多。
沈越突然明白,一直以来,尤其最后那几日,无论自己如何要寻壑的承诺,寻壑为何一概避而不谈,或者转走话题。
沈越突然明白,临出发那日,寻壑反复叮嘱沈越——好好吃饭。
沈越突然明白,寻壑死前,为何叮嘱引章,一定要把所有骨灰,抛洒出去。
沈越突然间懂了寻壑哼的那首歌: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
所以脚步才轻巧
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
因为注定那么少
可这明白的代价,着实太重。
‘哐啷’一声,沈越手中短剑摔在地面,沈越也再支撑不住,山崩一般倒下,程隐连忙扶住,就要背沈越起来,却发现沈越嘴里呢喃,程隐耳朵贴近,问:“沈爷,您有吩咐?”
沈越似一艘目睹千帆侧身而过的沉舟,仍旧是笑,却笑得寂灭,良久,程隐才听清楚,沈越在说:
“阿鲤啊,你这样对自己,比我没能陪伴你病逝,更让我难过……”
“秦奋说了,你只剩下数月的性命。可你连几个月都不愿意留给我……”
“我太伤心了啊……”
作者say:明天结局一就over了
第103章 生死两茫茫,无处话凄凉③
程隐回来时,众人皆吓了一跳——怒发冲冠出门去的沈越,此刻竟如死尸一般,毫无生气地趴在程隐背上。
当务之急是让沈越得到救治,所以程隐没上后山,而是直接将人背进了兰秀深林。
殷姨娘本来正哄着小重阳入睡,外面嘈杂声起,重阳抖擞睡眼,小手握住母亲安抚自己胸口的手掌,低声说:“娘,他们好像在说,‘大伯晕倒了’?”
殷姨娘深知寻壑服毒自尽,对沈越打击之大,她何尝不挂念沈越的情况。但眼下让重阳安睡最为要紧,正要开口安抚儿子情绪,重阳却快了一步,劝母亲道:“娘,我长大了,不怕黑了,我能自己睡觉的,你快先去看看大伯吧。”
殷姨娘双目涔湿:“我的乖孩子,好,那你一定乖乖躺着,等睡醒,娘就把大伯治好了。”临走前殷姨娘还是不放心,交代侍女看好重阳才拎药箱出门。
沈越体质素来强健,奈何这次西北征战中,生生挨了刺在心口的一记毒刀,之后虽然痊愈,但底子被生生削了一层。今日大喜大悲,又兼下午那烈火烹油般的炙热熏蒸,到晚上对峙得知真相,心力交瘁,终致虚脱。
所以,说是诊治,殷姨娘却也无从下手,只能给沈越刚刺破的伤口上点药,而后静待他醒来。
沈越睁眼,迷茫片刻后,倏尔坐起,发现自己不在草房子中,不顾众人阻拦,翻身趿鞋就要上山。
沈越气力尚未完全恢复,最后几阶汗如雨下,程隐在他身后搀着,并劝告:“沈爷慢点。”
有风来袭,彼岸花茎叶细长,摇动时如群魔起舞,花丝冶艳得发亮,在万物黯淡的山野夜景中,显得分外诡异。
几回喘气,沈越回了些气力,再度抬脚时,一张纸片兀自吹落在他脚边。附近群山连绵,仅山麓处住了些乡野人家,若说书册脱页,不大可能从这些人家当中吹出来。程隐见沈越盯着纸片,便俯身替他拾起。捡起来才发现,原来这并非书页,而是一张包裹食物的牛皮纸,借着月光,隐约见得纸上有几字,牛皮纸缺了一角,缺口上看,似是被火舌舔舐留下的痕迹。
沈越就要丢下,引章蓦地惊呼:“公子烧东西那日,风好大,这会不会是当时吹飞的……”沈越一个激灵,冲上山腰的草房子,拧亮灯芯查看。
——齐悦廿五年夏,适扬州,爷赠点心,是为‘浇切糖’,以此存念。
沈越一眼认出寻壑字迹,可字面背后的含意……沈越追根溯源,蓦然想起寻壑入住沈府的第一年,首次陪自己上扬州出差。出发前沈越误会了寻壑,斥责了他几句,而后茅塞解开,不过沈越公子心性,如何拉得下脸赔礼道歉,遂拐弯抹角,沿途带寻壑去吃了螃蟹,而后抵达扬州,又买了当地特产的浇切糖,充当不经意的相赠。
未曾想,沈越弹指间的一点好意,寻壑竟珍视至此,被逐出沈府时还记得偷带在身边,保存至今。
沈越再度想起那日提议打开密室内藏了豹皮毯子的那个箱箧时,寻求拉住自己的万般不愿。
这张牛皮纸,连同拇指上意外发现的扳指,大概都藏在那个箱子里吧。
不知还有多少藏满情意的沧海遗珠,随着寻壑的殁去,一同沉入深渊。
“沈爷……”
“沈爷……”
沈越循声看去,视线一片模糊,抬手一擦,才发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撑着寻壑的供桌,沈越才勉强站直。沈越回头看去,只见殷姨娘母子、程隐花隐一家、身怀六甲的引章和晏如,芃羽沙鸥夫妇,沈超和发妻李氏,都到齐了。
无论是沈府,还是丘府,在寻壑的促成下,都圆圆满满,修成正果,唯有自己……
沈越看回桌面,寻壑的牌位不为沈越的满目热泪所动,依旧木然静立。
尤记得芃羽大婚前夕,寻壑连夜缝制婴孩的肚兜和小鞋子,那时沈越还笑他,干脆把孩子长大上学的书包也缝几个得了。
而今,沈越终于明白,寻壑所为是为何了。
可惜太晚了。
自己竟然没能注意。
“你们……你们知道么……”
众人原本怕打扰沈越,只敢在门外看守候,眼下沈越发话,大家连忙上前,围住沈越。
“哥,你说。”
“沈爷说吧,我们都听着。”
……
沈越似乎终于屈服于现实,在程隐搬来圈椅后,乖乖坐下。沈越环视众人,似要牢牢记住每个人的面目,良久,他才说道:
“芃羽、引章,你们一个是阿鲤生意上的得力助手,一个是贴心贴肺照顾阿鲤的人,阿鲤为表报答,各赠了你们一套家产;”
“程隐花隐,你们原本是我的刀,命如蝼蚁,但阿鲤却让你们也有了一处栖身的院落;”
“阿超,沈府这次起死回生,有赖阿鲤在背后牵线搭桥,他是我们的恩人;”
“殷姑,重阳这条血脉,是阿鲤保住的。这些年,多亏有阿鲤的照顾,让生父长期缺席的重阳,长成开朗聪慧的模样。你知道么,我出征的前一晚,阿鲤还问我,他可不可以认重阳做义子。我当时不解,现在懂了。阿鲤死后,蕴礼侯的侯爵,将会由重阳继承,无论这孩子出息与否,他这一生,注定是衣食无忧了。”
“阿鲤并非撒手而去,而是殚精竭虑,给每个人都做好了安排,最后才从容赴死。”
说到此处,沈越眼泪似断线珠子,簌簌滚落,喘息好一会儿,沈越仍旧泣不成声,可他似再也等不住,颤着嗓音也要倔强说下去,
“他每安顿好一个人,就是在跟这个人做最后的告别……”
晏如‘哇’一声哭了出来,接着就朝寻壑的牌位跪下磕头,被晏如所感,其余人等纷纷下跪,沈超则躬身悼念。
沈越吃力地摆手:“不……不是的,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下跪感恩。而是,无论余生如何,顺利抑或坎坷,你们都得好好活着。唯有那样,寻壑才能安心。”
重阳泪流不止,哽咽着问:“那大伯呢?大伯为什么不说自己?大伯是在跟我们告别?大伯……”
沈越跪下,将重阳揽在怀里:“傻重阳,说什么呢。大伯是要你接下来要好好活着,你娘亲带着你不容易,长大后得好好孝顺她。”
“大伯放心,丘叔过去常这么教导我,我会的。”
“皇上驾到!”
室内众人尚来不及震惊,就听门外步履匆匆,来者问道:“沈越?”
沈越强撑着走到门口,下跪作揖:“微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一语未完,就被来人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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