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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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老一脸理所当然:“子翀啊。当初就是他修书千里,嘱托我照顾你……”

    剩下的话一个字儿也没能入沈越的耳,此刻脑中仿佛开了个全堂水陆的道场,磬儿、钹儿、铙儿一齐作响,明明端坐石头上,沈越突地失力,抽去筋骨似的滑跌到黄泥地上。

    孙辟疆大惊,忙将之拉起,又问:“怎么了?阿越?”

    好一会儿,七魂回了六魄,沈越却已然筋疲力竭,敷衍道:“没事,头有些晕。”说罢也顾不上昔日微风,俯身摊在股上。

    是啊,与孙辟疆非亲非故,他有何理由出手相援。过去只道自己通晓兵法,为孙辟疆赏识,可每年流放的囚徒以千百计,孙辟疆日理万机,怎得闲暇注意到自己。

    至于子翀授意。和子翀不过数面之缘,交情万万谈不上,更何况,一旦帮了自己,那就是变相加害沈鲤,子翀怎会看不出其中利害。

    不用猜了,层层嘱托,这当中源头,是那人没错了。

    至于邬敬死前那番言语,回想海上逮捕和事后种种,沈越此时,已然有了一些推断。

    恰好有个关键的活口,只差最后证实了。

    鬼门关尚且如履平地,伤痛时也从不弹泪,可这一刻,沈越前所未有地后怕。

    怕证实心中所想,那必定是终生的愧疚。

    只是,沈越从来敢做敢当。会装糊涂的,那绝不是沈越。

    若真的错伤,那人的余生,自己赔定了。

    定下决心,沈越凭空回了气力,撑着站起。

    孙辟疆忙问:“你去哪儿?”说罢作势欲扶,却被沈越挥开,只听他哑声道:“去看魏新。”

    “人就在我帐外,一起去吧。”

    ……“好。”

    魏新全身被缚,绑在一架粮车衡木上。身上几处青紫,都是棍棒所致的皮外伤。虽然须发丛生,蓬头垢面,可魏新仍笑得恶意,远远就对沈越隔空喊话:“哟,沈将军。”

    “沈将军这一仗打得漂亮,只是,日后位居极品时,可要谨慎家奴的选择啊,别再重蹈一粒老鼠屎毁了沈将军大好身家的覆辙……啊……”

    一记尖叫,引得几名士兵出帐眺望,见是沈越审问俘虏,便又纷纷缩回去。

    沈越这一拳没手下留情,魏新头颅歪向一边,咬肌好一会儿才弹回原形,魏新猛地几声咳嗽,飞溅的血滴带出两颗碎牙。

    魏新方才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孙辟疆一脸茫然,问道:“怎么回事?”

    沈越未答,平息须臾,声线恢复往日沉稳,对魏新道:“好歹他最后也是为你主子而死,这就是他舍生救主的下场?”

    “哈?那婊|子真被你弄死了?哈哈哈,我现在就是死了也无憾了。沈越,我告诉你,那贱人其实是献王安插在邬府的眼线,你杀了他,献王那狗皇帝定会找你算账!”

    “二少爷在天之灵,总算把这吃里扒外的贱人一起拖下地狱。”可咆哮着,魏新突地又悲从中来,叹道:“可惜了二少爷,一片真心相待,却换来这般下场……”

    魏新接下来的话,沈越再听不下去了。答案已然明了,邬敬所谓‘在沈府抄家之时,寻壑曾唆使邬敬斩草除根’之语,不过是邬敬为激怒自己杀了沈鲤的说辞。如此,既杀了沈鲤,事后让沈越知晓内情,又可让沈越终生愧疚。

    如此,一石二鸟。

    万幸,沈鲤没有死。

    这一点庆幸,让沈越尚能勉为支撑,没有倒下。一步千斤,平地上也像走在云端,深一脚浅一脚不甚真切。

    孙辟疆虽疑惑重重,可看沈越恍惚,便不敢怠慢,跟着他回到了营帐。出手就要捞起帐帘,沈越突地一顿,回身,眸子前所未有的诚恳,对孙辟疆道:“刚刚魏新的胡言乱语,孙老不要往心里去。我……我大仇已报,眼下觉得不甚真切,回去躺躺就好,不必陪着。”

    孙辟疆见沈越确实憔悴,便没再盘问,将人送入帐中,看他躺下,才挑帘出去。

    扑簌簌荒漠起朔风,阵势之大,帐帘被掀开一角,旋即落下。可趁虚而入的冷风还是在穹庐里打了几个旋儿。

    沈越突地想起,出征前那晚,一夜倒春寒,醒来已是冰雪世界。

    忆往昔,一年四季,阿鲤最怕冬天。还待在自己身边做事那会儿,每到严冬,晚上就寝,他必要套上两层罗袜,冰足之症稍稍缓解,才能睡得安稳。

    不知这廿来日,中原天气可有回暖。这榆木脑袋打起算盘来必定把添衣的事儿抛诸脑后。

    也是,比起寒冷,更可能要他命的,是忙。

    罔顾身体的劳累。

    哎。

    又是呼啦啦平地风起,这一次冷风捎了炊气入内,将士们用饭的时间到了。

    战场厮杀,成王败寇,可只要活着,就离不开这人间烟火气。

    沈越索性闭眼。

    关闭了视觉,听觉加倍敏锐,隐约间沈越闻得周遭有水流窸窣,还有灯油的呛鼻气儿……

    水?灯油?

    电光火石间,窜起了然后的惊悚,沈越才从榻上跳起,就听撕拉一声,帐帘划裂的声音,伴随着一兵士的窜入。

    动作之迅捷,叫刀刃冷冽化为银光一线。

    沈越堪堪避开刀芒,也不与这刺客做无益纠缠,径直往帐外冲去。那刺客似乎料准沈越去向,飞身拦下,沈越张口要叫,耳边突然炸裂似的‘砰’一声,再睁眼时已然滔天火光。

    方才因缺了半边毡帘而透出的一方天地,此刻也被火海堵上。

    “不好了!沈将军帐篷走水了!”

    “快救火啊!”

    “水!拿水啊!”

    ……

    “这水远远不够啊……”

    “沈将军!……”

    “阿越!”

    ……

    第30章 高处不胜寒①

    交接完九畹的账目,出门时日头西斜,丘寻壑对驾车小厮报了个地址,便和引章上车出发了。待车马停驻,引章只觉得这一趟回府比往日都快了些,但没有多话,率先动身捞了车帘,不由瞠目:

    三间兽头大门,两侧各一魁梧挺拔的大石狮子,紫楠鎏金匾额悬于门屏,其上‘敕造沈府’四字,煊赫气派。

    并非陌生之地,但引章此刻仍旧惊愕,看回丘寻壑,疑惑道:“公子,你这是?”

    寻壑未答,顾自踏上石阶,牵起门环,却迟迟没有敲落。

    正犹豫之际,又一车马停驻门前,寻壑回身。

    沈超匆匆下车,抬眼就见寻壑,疲惫神色稍现生机,问道:“寻壑,你怎么会来?”

    丘寻壑步下石阶相迎,神色犹疑,最终还是道出实情:“下午听说沈爷他……他不大好,便过来问问二爷情况……”

    沈超才恢复的少许生气霎时湮灭,长叹一声,才道:“兄长的灵柩,今日进京。”

    半晌也不闻寻壑发话,沈超出声询问:“进府里叙叙?”

    寻壑梦中惊醒一般,打了个冷战,忙推辞道:“不不,接下来二爷恐怕忙得脚不沾地,我就不打扰了。来日再拜。”说罢虚浮着步子爬上马车去。

    车轮再次滚动。寻壑后背紧紧靠上车壁,似唯有如此才能维持坐姿。引章见他双目紧闭,额际汗珠愈发细密,便掏出锦帕替寻壑擦拭。

    “哎,公子你,真是……”开了口才发现,此刻无论说什么,都不对。

    马车才行走半炷香,突的缓下,之后始终是按辔徐行,隐约闻得幽微哭声。引章疑惑,挑开车帷看去,并问:“怎么回事?”

    赶车小厮指了指前方,语声犹豫:“前面一队送殡人马,咱们得让让,先停下罢。”

    人生大事两件,一红一白,引章再着急也只能按住性子,坐回车里等候。

    寻壑汗气直冒,室内越发滞闷,引章只好拢了车帘。

    方才还是幽微的哭声,而今殡葬队行近,嚎啕之声摇山震岳。

    绕是寻壑蒙神,此刻也被吓回神,探出窗外瞧去。

    却见这路大殡俱是兵甲之士,浩浩荡荡,压地银山一般迤逦而来。最前方铭旌血书:世袭英国公冢孙、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蓟北总督沈将军沈越之丧

    寻壑念了几遍,待明白铭旌上书所指何人,霎时胸腔一窒,一股血气穿云裂石,径自破口而出。

    引章察觉动静,回头,劈头盖脸就是一片血雾,瞬间满脸温热,未及反应,只见寻壑身子就直愣愣前倾,栽进引章怀里。

    及第路,一寻常酒家,晚饭时分,宾客满楼。二楼凭栏座,一虬髯客将瑶瓮倒悬,久久不见瓮口滴漏,遂摔开容器,横声道:“酒保,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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