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郎归

分卷阅读12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成帝却道:“正如子卿所言,当务之急,是前线战况。迁都的事当下只是提出来探讨,后续还需从长计议,子卿、沈卿不妨回去琢磨,若有好办法,择日再与朕商讨,何如?”

    醉翁之意不在酒,成帝今日大打亲情牌原来为的是这般。沈越心下笑笑,面上却与子翀一道相应:“是,臣遵旨。”

    “若无他事,微臣就不打扰皇上乐享天伦了,臣告退。”子翀起身作揖。

    沈越抱着二宝起身,庭外侍立的宫女立即上前接过孩子。大宝张口要闹,沈越眼疾手快,忙捂住孩子嘴巴。安慰道:“大宝不闹,舅舅改日再过来看你。”

    大宝闻言,放弃了挣扎的举动,转而掰下沈越手掌,不舍道:“舅舅总说‘下次’……那这一次的‘下次’,是什么时候?”

    这娃娃计较得清楚,出乎沈越料想。正当沈越嗫嚅之时,大宝被身后妇人拉回。沈摇情躬身牵着孩子,柔声道:“舅舅很忙,不能确定哪一天来看你。但舅舅答应你的事,哪次食言啦,是吧。咱们要相信舅舅,来,跟舅舅告别。”

    孩子撅着嘴一脸不乐,但终究还是朝沈越摇了摇手。

    步出畅春殿,子翀、沈越俱是沉默。行走一阵, 子翀打破沉默,道:“大世子眉目像你,才五岁光景,个头就窜这么高了。”

    沈越只‘嗯’了一声,他清楚子翀此刻想问,踌躇些会儿,便道:“三日前辽东处传回话,说找到沈……丘寻壑了,昨日人已送到沈府,他受了些伤,而今在我房中养……”

    沈越一语未完,子翀就惊喜地揪了他襟袖,忙问:“我现在过去看看他可好?”

    虽然早已习惯子翀私下相处的跳脱,但此时沈越一顿,目露迟疑。

    子翀似也意识到举止唐突,遂松了沈越袖子,拘束地道:“若今日不方便,改日也行的。多日不见,今日又连连听闻他身危,我就这么一个侄子了,而今听他安全,我就格外想见他……”话倒后头,语近嗫嚅。

    沈越咬咬牙,答应道:“好。”

    第19章 酒醒梦回清漏永③

    永和门,两辆马车停驻在此,其一车夫通身玄墨,窄袖束衣,手执马缰矗立一侧,另一车夫则面显稚态,一双圆溜眼大而有神,此刻正翘腿靠上车柱歪着,手里马鞭随意挥洒,不时甩到马儿,恼得畜生鼻孔呼气。

    不见惯常等候在此的胞弟,沈越眸色略暗,但失落不过转瞬,沈越见自家车夫l举止放浪,眉间一蹙,沉声道:“大顺。”

    大顺回头,或许见惯了板着脸的沈越,竟丝毫不芥蒂,蹦跳着就冲过来了:“爷,可等死我了。”待看清沈越身旁之人,大顺复而收敛,稍稍正色道:“子丞相好!”

    子翀点头,对沈越道:“有劳沈大人引路。”

    “丞相客气了。”

    两辆车马遂一前一后,驶离皇宫。

    入了沈府,子翀沈越一路无话,只快步向深院走去,行至一处院落,子翀嗅得药香隐约,一旁沈越提醒道:“就是这儿了。”

    子翀抬头,匾额上,‘碧霄阁’仨字澄金辉煌。

    沈越复又解释:“寻壑自接回沈府,状态就不大好,为方便照顾,就在我房里养着了。”

    “阿越用心良苦,子某在此先替侄儿谢过了。”

    沈越摆手婉谢,复又出手,道:“请。”

    碧霄阁房间众多,子翀随沈越入了一处宽敞主间, 方榻后看似是一处墙壁,不料盆栽旁竟有一道开口,自此拐入,便见一间不大的暖阁,阁内大概炭火旺盛,比外头要暖上几分,只是这浓重药味,子翀初来乍到,一时觉得呛鼻。

    暖阁里已有两人守在榻前,一人正躬身把脉,是名鹤龄大夫,一人在大夫身后探望,神情甚是关切。

    沈越低声道:“阿超。”

    那神情关切的男子回头应道:“大哥。”乍一见子翀,甚是意外:“子丞相?”

    大夫恰好把完脉,子翀竖放一指在唇,又指了指大夫,沈超遂问老人:“情况如何?”

    老人抬起层层耷拉的厚重眼皮,花白长须颤动几下,就听他道:“海上漂浮数日,救起后又经行车颠簸,情况不大好,用药之外,还需静养,莫打扰他休息。”

    子翀解释道:“我看看侄儿就走,不打扰。”话毕,忙到榻前,只见寻壑双眸阖紧,锦被上绣工繁缛而明艳,更衬得寻壑面色惨败,双唇不见血色,与灰白脸色相融,脑袋了无生气陷在软枕上。

    子翀双膝一软,竟径直跪在榻边。“寻壑……”一句呼唤出口,两行清泪倏地滚落。

    沈超唇角蠕动,最终还是忍住,转而推着沈越出了阁,呢喃道:“让子大人跟寻壑处一会儿罢。”

    子翀借余光确认人尽数出去了,利落抹掉眼泪,转而倾身对寻壑耳语道:“寻壑,叔叔来了。”

    榻上人没反应。

    子翀心下一沉,眼里又是一腔酸涩:“寻壑……”

    奇迹般的,紧阖的眼目竟缓缓睁开了。

    子翀只感觉衾被下侄儿的手似乎在蠕动,但最终不见其出手,再看回侄儿,却见他眼里现出放弃的颓然,子翀霎时明白了什么,忙掀开被子。

    却见寻壑自几乎通身绷带,其中又以右边肩胛、手掌、腰腹最重,层层叠叠,少许外露的皮肉也是在昭告此人已骨瘦如柴。

    子翀这一次真的掉泪了,扑簌簌止不住地落,呢喃道:“寻壑,叔叔对不住你……”

    寻壑扯动嘴角,弯出一个惨淡的弧度,眼里却是分明的笑意,虽是气声,却刚好叫子翀听得清楚:“叔叔,我还好。”

    子翀抹了抹泪,神情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定,郑重道:“寻壑,叔叔带你离开。”

    寻壑闻言,缓缓摇头,蠕动嘴角,可这一次,却连气音都发不出了。

    大概方才那一句,已耗他尽气力了。

    明明病弱的人,此刻眼神却出奇坚定。

    须臾,又见寻壑唇瓣张合,子翀几乎贴上侄子的脸,才听清他说:“快走吧。”子翀一阵怔忡,末了,答应道:“好,叔叔听你的,你也要保重自己。沈超靠得住,沈越再有什么苗头,你一定跟沈超说。”

    寻壑点点头,倦了似的阖回眼睑。

    沈越进来,就见子翀躬身替侄子掖被角。

    子翀站起,擦掉残余的泪,对沈越道:“寻壑眼下状况,照顾着甚是麻烦,不如我接回家去,免得叨饶了沈大人作息。”

    沈越状似随意,道:“子兄客气了,寻壑好歹曾为沈家尽心尽力,这点照顾,不值一提。另外,钟太医有言,寻壑此刻需静养,不宜挪动,恢复之期就待在沈府吧。”

    子翀略加忖度,道:“好,有劳阿越。此后我若得空,再来看看他罢。”

    “随时欢迎。”说着,沈越做出‘请‘的动作,子翀便随他一同出了阁。

    丁当抱臂伫立马旁,纹丝不动。见沈府大门徐徐开启,丁当遂松了两手,上前迎接。丁当眼尖,远远便发现子翀脸色不好,与沈越告别后,便搀着子翀上车,驾马行驶。

    未时,街上行人甚少,丁当纵马奔驰。人罕稀声,沿途仅有单调的哒哒马蹄,忽而,丁当闻得隐约呜咽,其人似已尽力压抑,可还是遏不住自齿缝挤出的哭声,待听仔细了,丁当赫然察觉:这幽咽竟是自车厢发出。

    丁当转而策马,入了一条僻静岔道,勒了马缰停驻好车马,才掀开帘,却见车厢中人早已泪流满面。

    车帘掀起,哭相尽数被人瞧见,子翀却丝毫不露羞赧,只是别开眼,深深吸气平复。

    丁当上前,揽住了正极力平复的人。

    臂膀厚实,子翀靠着靠着,泪意复又上涌,终于爆发出来:

    “好歹你在,我哭了也有个依靠。可寻壑呢……这些年他两边讨好,却换回这样的下场……”

    “我唯一的大哥,临终嘱托,要我替他照顾好仅剩的孩子……这些年,我都做了什么?!”

    言及此处,子翀似再也挨不住,俯身抱腿恸哭。

    丁当素来淡定,可大概罕少面对失控的子翀,此刻他眼里也极其慌乱,却不能言语安慰,只得胡乱张了长臂揽住哭泣的人。

    子翀摆手道:“莫慌,你不会说话,没关系,好歹有人听着,我就好受些了。”

    片刻,子翀缓过来,支起身子抵在厢木上,语近呢喃:

    “那时候,皇上也出生了,但仆从们私下都说双胞胎更好看,我大哥嫂子的小屋常常挤满了人,净是来看俩兄弟的。

    “你没见过就难以想象,世上竟有这般粉妆玉琢的孩子,宫里赏赐的那些瓷娃娃都比不上他俩漂亮。”

    “可惜,后来哥哥没了,只剩下了这一小的,终究还是没保住,叫他流离落难。”

    “那么漂亮的一个少年,风华年纪,竟被捉去做那伺候男人的勾当!……”

    “相认后,我多番劝说寻壑归来,可他总怕给我添了负担,宁肯寄人篱下……”

    “而今,我有足够能力护他周全了……可就在刚刚,我说带他回府,他还是不肯,还是怕给我惹上丁点麻烦!”

    “我知道沈越不会轻易放过他,却没料到……你不知道,我掀开被子,只见我侄儿身上遍体包扎,这哪是受了皮外伤的样子!……”

    “可我却不能说,也不能揭穿,因为皇上有交代啊……”说着,又是一阵泪如泉涌。

    喘息片刻,稍稍平复,才继续道:“我哭不是因为皇帝的偏袒,不是因为沈越手段的残酷,而是……心疼我这侄子从始至终的懂事……”

    “他知道其中利害,生怕拖累了我,明明都没力气了,还用气声……”

    “他叫我走,叫我快走啊……”

    这一下,子翀泪闸彻底崩塌,叫旁观的丁当一时都难以置信,子翀小小一双眼睛里,竟一下子能滚下这么多的大颗眼泪。

    “我一介草民,凭借智慧,勤力奋斗,最终辅佐成帝坐镇天下。可我却始终不明白,寻壑的命数怎就这般差,恁他拼力改变,处处讨好,还落得这般下场!”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