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红日在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陈、宋卫两国结盟军的二十五万士卒在平坦宽阔的原野上严阵以待,联盟主帅为陈国大将韩鹏,他身着甲胄,带着红缨头盔骑在马上,神情凛然。
在联军的对面,楚国的二十万大军在缓缓行进着,楚士卒的脚步整齐划一,每一脚落下去,仿佛闷雷在天空炸响。
若是站得离楚军近一些,还能隐隐感觉到地面在晃动,楚士卒盾甲与长剑矛戟的碰撞声都是如此地齐整,在他们缓缓行进的过程中,可以听到“刷刷”的、整齐划一的铁甲兵器碰撞摩擦的声音。
若从城墙上头远远望去,看到的则是尘土漫天中,二十万楚卒恍若一人,整齐划一,有条不紊,带着绝对压倒态势在向联军走去。
楚军在联军三舍外站定,尘土散去,行伍齐整的楚方阵已经列好。
楚军左军苍旗,卒带苍羽,右军白旗,卒带白羽,中军黄旗,卒带黄羽,卒有伍章,前一行带苍章,次二行带赤章,次三行带黄章,次四行带白章,次五行带黑章,再者前一五行置章于首,次五行置章于项,次三五行置章于胸,次四五行置章于腹,次五五行置章于腰。(注)
楚军军阵前后整齐,四方如绳,凌厉之气扑面而来。
韩鹏一眼看见了在方阵中央,身着玄铁战甲,朱红色披风随风飘扬,站在战车上的楚云祁,他是笑着回望韩鹏的,不知为何,在两军交战的那一瞬间,韩鹏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可怕的寒意,他深呼吸了一口气,狠狠地闭眼,再睁眼,转头朝旁边的斥候点了点头。
纛旗连着挥动三下,宋卫、陈两国的前锋步卒挥动着手中的长矛,长剑以及戟呐喊着向楚军军阵冲去。
楚云祁双手拄着王剑,唇边带着淡淡的笑,他眯了眯眼睛,看着远处呐喊着冲过来的联军,朗声道:“振铎,行旗,左右两偏军呈圆阵迅速列队。”
楚云祁话音刚落,楚军纛旗便迅速来回挥了三下,清脆的铎声传遍全军阵,战车首尾相衔,战马迅速被拴缚起来,前方楚军左右两偏军在掩护车队中迅速旋转着向阵中靠拢形成一个密集的防御圈,士卒行阵移动过程中带起大量的似龙卷风般的尘土盘旋着升上高空,待尘土散去,楚军军阵前锋已经形成两组坚固的圆阵防御阵。
韩鹏眼神一凛,圆阵多用于防御,两军兵力相当时,很少有将领会一上来就变换方阵为圆阵,在他还没想通时,楚军的纛旗又挥了两下,只见整齐地“刷刷”声传来,楚军前部圆阵步卒整齐划一且以电闪雷鸣之态势变换成坐阵,众步卒均手执短剑,斧钺,跪坐在地上,看着冲来的联军前锋。
圆阵一般用于坚守防御,而坐阵是士卒们坐姿的一种军阵形态,这两种都是在迫不得已需要防守以减少损失的情况下使用的,现在楚云祁一上来便将这两种阵法结合,这种消极防御的阵法分明就是以弱军来挑衅联军,韩鹏皱紧了眉头。
联军一看到楚军如此漫不经心,顿时怒火中烧,拔出长剑,挥舞着矛戟向圆阵冲来,尘土中刀戟碰撞的声音异常刺耳,交战中楚卒的短剑一次又一次地刺向联军士卒的胸膛,鲜血很快便染红了每个人的脸和手,联军像一头发狂的狮子不断地向楚军前阵的圆阵发起猛攻,然而楚军前阵就如同铜墙铁壁,任凭联军前锋一波又一波不间断地冲杀,楚军圆阵就是岿然不动。
韩鹏深感不妙,吼道:“前锋步卒撤退,骑兵旅给我冲,踢开楚军圆阵!”
沉重的鼓声响起,一下一下敲打在韩鹏的心里,然而三遍鼓声落地,前锋步卒仍然未见撤回,韩鹏大惊,忙派一斥候前去探阵。
不一会斥候飞马传来:“报告将军,楚军后军方阵从左右两翼包抄,将我军前锋尽数围困其中,我军前锋无法撤退!”
“奶奶的!”韩鹏咬牙骂了一声,他吼道:“□□兵何在?!掩护骑兵从楚军左翼进攻,给我撕开一道口子!”
“杀啊!”联军骑兵挥舞着青铜剑向楚军冲来,伴随着骑兵而来的是漫天而下的箭雨。
楚云祁眼神一凛,他说道:“后军一旅骑军避开敌军猛攻,直捣敌军后方粮草辎重,要是给我烧了粮草,寡人重重有赏!左右偏军圆阵集结,持盾护军!”
鼓声如急雨般传至楚军军阵的每一角落,士卒们得令后迅速向心旋转集合,将包围圈越缩越小。
之前从两翼包抄的后军方阵快速结成五伍编制向圆阵后方移开去,被包围的联军前锋在听到第一次鼓声无法撤退时已经乱了阵脚,此时被紧咬不放的楚军松开,便一窝蜂地往回跑,正和冲上前的骑军撞在一起,打乱了骑军阵型。
一时间马的嘶鸣声,士卒惨死在马蹄下的惨叫声,已经刀剑相交的碰撞声充斥在整个战场中。
楚云祁依旧八风不动地站在战场上命令道:“圆阵掩护,弩兵预备!”
士卒用手捂住铎口,原本清脆的铎声变得闷哑,一直在缓慢且有条不紊向后移动的楚军迅速停止了移动,弩兵以坐姿现于圆阵之后,纛旗挥动,箭雨漫天。
楚国与联军的这场战争已经接近尾声,韩鹏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他颤抖着嘴唇想要说一句“鸣金撤退”,然而不等他话说出口,斥候便飞马传报:“报告将军,敌军一旅骑兵烧了我们的粮草,现正从我军后方杀来。”
楚军骑军在滚滚的浓烟中杀来,清脆的铎声再次响遍整个战场,鼓声变得激昂起来,那是楚军发起最后总攻的号令,联军的士卒们四下溃散逃跑。
慌乱间,谁的长剑刺穿了同袍的胸膛,人性最本能的求生欲被放大。
联军早已没了军阵阵型,如一团洒在地上的水一般,毫无章法地向四周逃开,相反的是,楚军丝毫没有因为胜利追击而乱了阵型,他们仍是有条不紊,整齐划一地迅速向联军压来。
乌鸦在天空中盘旋哀鸣,尘土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战场上,烧焦的尸体,断头的尸体,断臂后被从胸膛一剑刺入的尸体,交叠在一起残缺不全的尸体,这里仿佛就像是人间炼狱,血水汇流成一股一股的小河沿着地势低洼处流淌着,阳光洒在楚云祁俊逸的脸庞,他面无表情道:“留下一旅步卒埋掉尸体,各路司马清点人数,收兵归国。”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苏珏所著《定国三册》中的法令源于《战国制度通考》,楚军军阵的苍旗等的描述来源于《春秋军阵研究》。文中楚云祁所演的军阵是笔者根据圆阵和方阵瞎编的,如有专业错误,请大家谅解。
第36章 鄢城会盟
崇江一战中,宋卫、陈两国二十五万联军尽数被杀,中军将韩鹏也被乱箭射死,与之相反的是楚军仅仅损失了五千人左右,中原各诸侯国听闻后,纷纷脸色大变。
商室衰微,中原诸侯之间大大小小的战争不知有多少场,可是没有一场战争像崇江之战一样,直接歼灭敌方所有军力,自楚成王后期算来,楚国已经有近二十载没有参与过战争了,崇江一战中楚士卒表现出来的井然有序,有条不紊的军阵演化、其狠厉的作战招数以及中原从未见过的兵器□□和诡异莫测的军阵,都让这个沉默许久的南方大国在中原各国君主心中成了修罗一般的存在。
宋卫王吓得一病不起,战后连派太子城入楚求和,倾全国之力小心翼翼地讨好着楚王,陈国虽与楚地相距千里,然架不住姬、宋卫两国已经派使臣入楚,眼看着楚伸手就能够到自己门口的威胁,连忙亲自带着求和国书入鄢,熙、倾二国也派遣使臣入楚以示盟好之意。
上大夫府门前日日门庭若市,各国使臣争先恐后地带着价值连城的宝物上门拜访,想要楚平在楚王面前多说些软话。
柱国魏然忙着崇江一战中建功士卒的奖赏升迁,虽说是柱国府夜夜灯如昼,但一想到楚国崇江一战打的实在太漂亮了,魏然便乐的合不拢嘴。
在如此热闹的时候,楚云祁身着一件金凤玄黑深衣,静坐在楚王寝宫内的书案旁,执上好紫毫在手,轻轻落笔,于宣纸上一点一点勾勒出苏珏清秀的眉眼来。
画中苏珏跨坐在马上,微微倾着身子接过他递过来的桃枝,一缕墨发滑落他略微消瘦的肩膀,楚云祁记忆中的苏珏那时唇边带着浅浅的笑,他低垂了眉眼,缱绻的温柔从眼底深处一层一层晕染开来,绯红的桃花映衬着他白皙的脸庞,修长的手指轻握着桃枝,他的身后是城东的那株桃树,风吹起桃花瓣纷飞洒落,落得那谪仙般的人儿满头、满肩。
待最后一笔落成,楚云祁呼出一口气,他将紫毫搁在一旁,垂眼看着画中似谪仙般的苏珏,眼底的宠溺和笑意渐渐漫延开来,待画中的墨痕干透,楚云祁才收回目光,缓缓将画卷起来,用上等的丝绢包好,放在身后书架的一个木盒里。
红棕色上好的紫檀木制作的盒子上雕镂着凤凰图腾,盒中安静放着四五卷画,每一卷拆开来看都是苏珏的模样,有他身着白衣金凤相服站在楚殿上的样子,有他坐在书案前撰写新法的样子,每一卷都浸透着楚云祁对苏珏日渐加深的想念。
“王上,上大夫楚平已在偏殿候着了,说有事情要禀奏我王。”谒者的声音传来。
楚云祁抬眸扫了一眼紧闭的竹门,淡淡道:“知道了,寡人随后就到。”
楚宫偏殿。
“平哥。”楚云祁从屏风后走出来,上前握住楚平的手笑道:“这几日忙坏了吧。”
“云弟。”楚平摇了摇头道:“还好。”
他们哥俩在平日还是会以兄弟相称,丝毫没有君臣有别而疏远。
“大娘近些日子可好?”楚云祁拉着楚平坐了下来唠家常。
“前些日子担心你带兵打仗,晚间睡得不是很踏实,我让医者给开了些安神的药,这阵子听说我楚国打了胜仗,乐的在府里待不住了,嚷嚷着要进宫瞧你来着。”楚平笑了笑道:“娘最近可好?”
“整日跟我念叨平哥怎么不过来了?昨日还怪我给你安排那么多事务来着。”楚云祁道:“大娘想过来,我叫人去府上去接,在宫里住些日子也好。”
“嗯。”楚平点了点头,他道:“你打算怎么处理宋卫国和陈国?宋卫国太子城昨日前来拜访,这一仗可把他们吓的不轻,我听他的意思是想将崇江以北的虢城也割让给我们作为求和之礼。”
楚云祁听罢点了点头问:“陈国呢?”
“陈王虽未亲自来我府上,不过,我估计也是想割地求和。”楚平顿了顿道。
楚云祁又询问了熙、倾二国使臣的态度,大致了解后点了点头道:“通知楚廷朝臣,明日上朝议事,我将这事一并处理了。”
“诺。”楚平点头。
翌日。一轮红日从东方缓缓升起,橘红的阳光洒在恢弘大气的楚宫殿的屋檐上,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楚宫殿前的车马广场上停着不少轺车,楚臣们都身着朝服下了轺车,三三两两结伴走上铺着猩红毛毡的三十六阶白玉阶。
卯时正点,楚云祁身着繁复厚重的王服,头戴冕冠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在王座前站定后转身,他唇边勾着淡淡的笑容,那双眼眸却犀利清亮,没有半分戏谑,他不经意地抬眸,扫了眼殿内的楚臣和各国使臣,陈王隐隐打了个寒颤。
这应该是第一次和楚云祁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两人分明都是一国之君,可是不知为何,坐在楚殿前方书案边的陈王却被楚云祁周身散发出来的压迫感逼的一身冷汗,他缩着脖子,下意识连呼吸都放慢了。
楚云祁给人的感觉太像一位君王了,三分邪气,三分莫测,三分果干,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感。这个人,就是穿着葛布麻衣站在鄢城繁华的市头,也能被人一眼从人群中挑出来,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我王万年——”众臣齐声高呼。
楚云祁在王座上坐下,伸手虚扶,楚平出列朝班转身面对朝臣道:“今日朝会仅有一事——我王将与宋卫、陈、姬三国签订友好盟约,以示我王亲亲而仁民之意。”
熙、倾二国使臣脸色不太好看,只有商太子才有权利召集各诸侯于王畿会盟,现在楚云祁不仅取代商太子,将中原各大强国召集在鄢城,还要打着“亲亲而仁民”的名义操控宋卫、陈、姬三国,说是友好盟约,说白了就是要让这三国成为楚国的附属国。
“我王愿将崇江以北的虢城赠与楚王,以示盟好之意。”宋卫国太子城坐起身,拱了拱手说道。
姬国使臣见状讥讽道:“虢城还用你宋卫国相赠么?楚王若是想要,也不过是一伸手的事,易如反掌罢了,依我看,宋卫国要真有诚意,不妨拱手将易博送上。”
太子城脸色大变,易博乃宋卫国国都,姬国使臣今于楚廷当众羞辱宋卫国,不过是仗着楚国为其盟约国罢了,由于楚王还坐在王座上,太子城不好发作,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陈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的眼神里带着察觉不到的忧伤,姬王以为傍着楚国这棵大树便可高枕无忧的幼稚想法着实让陈王心寒,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非但不懂,还在楚国的宫殿上对宋卫国出言侮辱,当真可悲。
楚云祁挑了挑眉,唇便的笑容逐渐加深,那双眼眸却没半点笑意,他顿了顿开口道:“天下诸侯国争城池而发动战争,苦民久矣,寡人此次援姬,不是故意要和宋卫国、陈国结下梁子,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你,如此没完没了,百姓苦不堪言,着实害人。故今日寡人召集诸国在此,只为止刀兵,讲仁和,使百姓安居乐业,中原诸国再无征战。寡人决定,退还所占宋卫国之崇江领土,至于虢城,宋卫国也不必作为求和之礼相赠,我们今日只谈盟约之事,其他事一概不谈。”
位列楚臣之中的客卿张仪眼神闪了闪,以退为进,放长线钓大鱼,懂得在风口浪尖处藏锋敛芒,楚云祁做事真的相当老练,楚国有这样一位楚王,一统中原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太子城听罢,看向楚云祁的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他是做梦都没想到今日求和,楚国非但不要宋卫国的一城一池,还要退还攻占的崇江重镇,太子城受宠若惊,只剩下给楚云祁跪下高呼“万年”了,陈王也是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今日楚廷上,楚云为会给他难堪,没想到自己根本就是杞人忧天,当下长舒了一口气。
“陈王,寡人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楚云祁转头看向陈王笑道。
陈王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绷着身体看向楚云祁,咬着牙没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在颤抖,他顿了顿说:“楚王有事请讲,本王能做到的,定会答应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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