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陈帮两人向老师请了假，让他们逃掉晚自修。

    虽然只是王家的司机，但是也负担了起小半个监护人的责任——另一大半都是宋继扬负责——定期向王父王母汇报小少爷又犯了什么错，宋继扬是怎么教育他的，诸如此类。

    老陈感觉少爷真是过分，明明是哥哥，明明也没有那些公子哥的富贵脾气，明明继扬完美地无可挑剔，还天天和他吵架，不可理喻。

    今天王皓轩整个人身上都跳脱着一种难以克制的满足感。老陈打趣道，这么开心，打球赢了?

    “赢了赢了，你这不是废话。哥一出手，没人能拦得住……”他说着舔了舔有些淤青的下唇，转向身侧的宋继扬：“你知道为什么我爸为啥还能安心当他的董事长吗？”

    “因为我还没造反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继扬有些放空，胸口闷闷的，听见王皓轩突然的大笑惊了一下，也偷偷弯起了嘴角。

    怎么说呢。胳膊很疼，胸口很疼，倒下的时候磕到头也很疼，你凶我的时候有个地方也很疼。但是。

    你一讲笑话，我就什么都好了。

    你华佗在世，妙手回春，药到病除。

    车上放着铿铿锵锵的死亡重金属，吵的人有些头晕，王皓轩自顾自地跟着摇头晃脑，不亦乐乎。宋继扬把两人的书包抱在怀里，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也不知道能想些什么。他闭上眼就是刚才王皓轩靠在走廊上等他的侧脸，虽然日夜相对，但是每天少年的样子都更硬朗笔直，像一棵繁茂生长的梧桐，让人舍不得错过分秒。仔细描摹了半天，觉得他眉眼越来越英气，只不过刘海有些长了。

    这几天去剪一下头发吧。

    他身上套着宽松的校服外套，不想给别人看到手上凝固的血迹，也怕蹭到王皓轩的所有物上面。比如怀里的背包，每天坐着的车，偶尔触碰到的衣服一角。只要宋继扬弄脏一点点，王皓轩都会不高兴。轻则恶语相向，重则尸骨无存。

    不知道怎么的，那些年作为优秀学生代表讲话的宋继扬，作文永远是全班最高分的宋继扬，不管别人怎么搬弄是非都能表现得通情达理的宋继扬，在遇到王皓轩的时候，所有语言功能都退化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王皓轩这辈子吃定宋继扬。

    他心知肚明。

    “我要吃可乐鸡翅！”两人开门进家，王皓轩只管自己鞋子一甩，就噔噔噔跑到浴室关上了门，隔着玻璃吩咐了一声。留下宋继扬自己在门口帮他把外套挂好，球鞋擦干净灰尘，放进柜子里。

    两人的中晚餐一直是在学校解决的，只有偶尔打电话到老宅，张阿姨才会赶过来给他们做些饭。因为王皓轩非说从小吃到大的饭菜太腻了，逼着宋继扬学会了所有他爱吃的菜色，动不动就要这要那，连阿姨都不需要了。

    宋继扬一贯忍气吞声，只觉得他是小孩子脾气，哄着就好，反正多学一些总是没有坏处，过了几个月什么家务活都熟络起来。

    有次圣诞夜，王皓轩把朋友们都叫到家里玩，宋继扬自己五点起床忙活了一天，终于赶在一群饿狼进门前完成一桌大餐。郭丞看见蜂蜜烤鸡眼睛都错不开了，激动地大喊，继扬要是皓轩以后不要你了就来我家！

    大家虽然感谢他说出心声，可王小少爷的嚣张跋扈也不是浪得虚名。

    嘴炮一时爽。郭丞先生当晚只说了这一句意识清醒的话，酒精中毒，卧床三天。（当事人酒醒之后:当时就是后悔，非常后悔·jpg）

    宋继扬今天实在懒得动手，右臂已经感觉不出疼痛，就是针扎了一样麻麻的抬不起来。又怕王皓轩吃不到晚饭饿肚子，只好打开冰箱翻出几块速冻牛排。 切了点洋葱圈随便煎煎，又挤上柠檬汁，左手摆盘七扭八歪的毫无美感。就这么把大少爷打发了。

    王皓轩洗澡向来神速，他擦着头发踱进餐厅，眉梢不可抑制地挑了一下。

    “？”

    宋继扬敏锐观察到他细微的小动作，福至心灵，讨好似的笑着，眼睛眯成了两弯小月牙。

    “家里没有鸡翅了，明天给你做好不好？”

    那人撇撇嘴不置可否，把毛巾随手一扔，“怎么就一盘。”

    “不够?”宋继扬打开冰箱门又翻了翻，“还有些饺子我煮一煮?”

    王皓轩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刀叉，“你不吃?”

    “我不饿……我去把你衣服洗干净，时间太久血迹就洗不掉了。”宋继扬拒绝谈论可乐鸡翅的话题，逃也似的跑开。留下王皓轩一个人对着他的背影发愣，慢吞吞吃完，侧耳听着卫生间的水声还没断绝，静止了五分钟，难得听话地自己洗了碗筷。

    宋继扬用冷水搓了很久才把球衣上的血污洗净，长舒了一口气，这可是王皓轩最喜欢的一件。打开洗手间的门，正想要晾衣服，却撞上了靠在门口当墙的王小少爷。

    “今天累了吧，早点睡?”

    “哦。”

    他觉得今天皓轩有点欲言又止的意味，直觉告诉他大概是让他别告小状，别跟叔叔阿姨说他又打架了，顺便威胁两句这种话。

    宋继扬习以为常。

    手上的伤口随便冲了一下，因为找不到药膏翻箱倒柜地翻了两个小时。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扔掉了，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心说毕竟也是个男生，睡一觉就好。上楼走到王皓轩隔壁的次卧，洗漱一番，关灯睡觉。

    这一觉睡的有点沉了，宋继扬梦到他小的时候，不知道是梦境还是回忆，只觉得全身忽冷忽热，难过与委屈一齐翻涌上来。

    最初的的记忆里，没有亲吻，没有拥抱，也没有关爱。他来到这个世上，没有受到任何形式的欢迎，也没有人把他纳入未来的计划。宋继扬就像是一场或许能被称作爱情的关系结束后，结出的蜉蝣，独自一人，朝生暮死。

    没有人能够看见他。

    他意识模糊不清地感觉到身边有人蹲了下来，微凉的手掌抚上他的额头，温柔的帮他把汗水浸湿的头发捋顺。

    宋继扬浑身发烫，微微哼哼着摩擦他的掌心，撒娇似的小声梦呓道：

    “皓轩……我…我胸口疼。”

    那人影动了一下，另一只手里闪亮亮的金属表壳泛着一点月光——是宋继扬晚上找了很久的擦伤药膏。

    『没有人能够看见他。除了王皓轩。

    那个男孩让他有了一种，自己被需要的迫切与满足感。

    在每个雨夜他需要伞的时候，在每次下课他忘记穿外套的时候，在个晚上他没有拉上床帘的时候。

    宋继扬明了可以帮他的全部。

    于是便尽诚竭节，寸步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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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