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还有下一年……
弁袭君眨眨眼,反应过来后立时红了耳尖。
杜舞雩却是点点头认真道:“嗯,那你我下一年再来赏花也不迟。”
弁袭君心里擂鼓一样地狂跳,可又不想显得自己像毛头小子一般没有分寸惹人生厌,强忍着露出微笑的冲动,扭过头冲着葡萄藤出神,好像对那藤蔓充满兴趣一样。
微风吹动层层绿叶,细碎的阳光从缝隙中断断续续地落下来,跌碎在弁袭君的脸侧与肩头。他整个人沐浴在淡青色的阴影与薄金的暖阳中,虽是卸去了一身华丽珠饰,却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令杜舞雩觉得动人。
在杜舞雩独自先上了仙山的日子里,他始终注视着彼世的弁袭君,看着他披着一身狼狈走入风雪,白雪落满他的肩头,在他的睫毛上结了霜,他却在雪中伫立不去,绝望又心伤。
他看着弁袭君一次又一次做着无畏的尝试,为已经不可能挽回的事付出一次比一次沉痛的代价,听着弁袭君一字一句泣血般的自我剖白,整个人都为了他而震撼动摇。
弁袭君说:“从他彻底烟消云散那刻,吾不求吾能乐生好死。”
弁袭君说:“情能害我至斯,是因为他也曾经让吾安慰。”
弁袭君说:“没你的人世,太凄凉了。”
没你的人世,太凄凉了……
杜舞雩从来都是个重情的人,也向来最容易被情所动,他得知自己曾经被那样深沉而无望地爱过,怎么可能不为之动容?
所幸……
万幸。
不知不觉他已抬起手,轻轻落在弁袭君的颊边,在后者惊慌闪烁的眼神中,他听到自己带着微微笑意的低语:
“你现在在这里。”
——TBC——
第三章 【3.0】
暖阳,微风,祸风行。
没有争执,没有冷眼,只有放在脸颊边上的手。
弁袭君扪心自问,实在是想象不出比这还要美好的时刻了。所以当杜舞雩的指尖轻轻摩挲过他眼旁的孔雀纹时,他突然福临心至,偏过头把脸靠进了杜舞雩的掌心。
太丢脸了,弁袭君羞得耳尖发烫,简直像是求抱抱要摸摸的小动物。
但一向不谙风月的杜舞雩这回也不知怎的开了窍,不仅就着他的动作好好地摸了摸他的脸,还顺势把手指插进了他脑后的长发里,一手拉着他一手按着他的脑袋,一点一点地把他整个人抱进怀里去了。
弁袭君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傻住了。
这这这……
但是在他彻底回神之前,他的另一只手像是有了自我意识一样,立刻就环住了杜舞雩的腰,不仅如此,还攥紧了杜舞雩的衣服布料,一副打死也不肯松手的模样。
……太丢人了……
弁袭君愣愣地想到:祸风行要笑我了……
可是他又不愿意推开这等待太久又过于温暖的怀抱,于是又对自己说:笑就笑吧,只要他不讨厌就行。
只要杜舞雩不讨厌他,那做什么都行。
怀里的人安安静静,一点儿抵抗也没有,反而让杜舞雩也懵了。
弁袭君身量不高,没想到抱进怀里时竟是这样契合,只是安静相拥就已经如此令人满足,就好像他本该就在他怀里一样。
他就应该在这里。
杜舞雩出神地想着,正待将弁袭君抱得更紧一些,却听身后不远处有人一声轻笑:
“呵,这可真是……”
有人来了!
方才还十分温顺的弁袭君立刻变成了炸毛的小鸟,七手八脚地从杜舞雩怀里挣脱出来,往旁边退了一步,想了想,又重新靠近了半步。他神色一如往常,若不是长发凌乱耳尖微红,依稀又是当年那个神态傲然冷冽的圣裁者。
而杜舞雩被他的小动作逗得心中微痒,竟是连半点目光都没分给一旁的来客。
弁袭君对他的目光一向敏感,登时感觉如芒在背,一边绷着脊背希望杜舞雩快些收回眼去,一边又觉得被他这样看着是多少年来梦寐以求的事,只愿他能一直这般看下去,最好永远也不要移开眼。
只要面对杜舞雩,他的心思就变成了在空中飘飘摇摇的柳絮,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就是不能实实在在地落在地上,其中有多少酸甜苦辣,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弁袭君在心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了在场的第三个人。
那人在绿荫中穿了一身耀目的红衣,一手提着酒坛一手斜举着油纸伞,站在茂盛的葡萄叶下,面上神情似笑非笑,五官容貌却像极了另一个仗剑天涯的侠客。
“请问阁下是……?”弁袭君问。
来客将伞倾斜了些,挡住几缕落在肩上的阳光,语调含笑:“自然是此地主人。”
他微微顿了顿,才继续往下说道:
“鶖红陌夏……挽风曲……”
杜舞雩见他虽是带着笑意,眼神中却十分疏离,含着几分看不懂的深长意味,想是被人打扰了清净,便拱手告罪道:
“冒然闯入,是杜舞雩失礼了。”
弁袭君却觉得此处既无告示,也没有围墙,他们两人沿路而行,也不是故意打搅,哪有低声道歉之礼,于是只是偏过了脑袋不说话,没有半点告罪的意思。
杜舞雩知他为人孤傲,也不强求,便将姿态又放低了些:
“我二人久不出门,识路不清以至于走岔了路,走至此地实属意外,还请见谅。”
流年不利呀……挽风曲扼腕,对眼前一幕又是摇头又是叹息:都住得如此偏僻了,居然还是躲不过被秀的命运。不过好在眼前这两人看起来正常些,比那两个一言不合就要唱大戏的令人舒服多了。
“无妨,”他落低了视线,久久凝视着手中刚从地里起出,尚带着新鲜泥土的酒坛,“不知二位欲往何方?”
“吾听闻此山之中有一处桃花开得正好,便想与……与他一齐去看看。”
“此路尽头没有桃花,”挽风曲道,“只有我的葡萄……”
他想了想,低低地笑了一声:
“此地没有桃花,只有葡萄、青梅和酒。”
很多很多的酒。
杜舞雩转眼一看,果然见葡萄架之外还栽种着青梅树,如今正开着白色的花,长势茁壮,想来再过几月便会结出累累硕果,然后便与那些层层叠叠趴在架上的葡萄一起,被填入不同的酒坛,往后取出,开坛便是扑鼻香醇。
“此地葡萄皆是阁下所种?”弁袭君突然出声问道。
“自然,”谈及他的葡萄,挽风曲神情悠然,“皆是亲手所种。”
“所酿之酒也是?”
“当然。”
弁袭君垂眼:“种树与酿酒,皆是耗费时间之事。”
挽风曲道:
“我有足够的时间等待。”
他有足够的时间亲手种下一株株的幼苗,等它们长大,等它们开花,等它们结果,再等它们一点点发酵,酿成心尖一口甘醇。
“遗身愿裹葡萄叶,死化余灰带酒香。”他神色平静,隐隐间有一股放下一切的释然,“等待与追逐有何可怖,只怕所求不得,所愿未满罢了。”
弁袭君眉间微动,最终仍是归于平静。
挽风曲抬眼又将两人打量了一遍,突然挑眉笑了,几步将手里的酒坛塞进弁袭君怀里:
“相遇即是有缘,这一坛酒便赠与你们。”
说罢,他也不管这二人是什么反应,自己便撑着伞慢慢地走进葡萄叶的深处去了。浓荫下他一身红得耀目,却又红得一派安然,一步一诗,如同夏夜中翩跹而来的蝶,又那样随意地隐去了。
“日转花梢春已昼。双蛾曲理遥山秀……偷摘青梅推病酒。徘徊久,一双燕子归时候。”
弁袭君抱着酒坛,心中却一直响着那句话——
“只怕是所求不得,所愿未满罢了……”
怕只怕心不可平。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那天晚上他躺在杜舞雩的身边,却是久久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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