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堂春

第 2 部分阅读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来,太子成棣细长的手指毫无停顿地在琴弦上拂动。莫世遗走到太子的面前与太子隔著一张琴桌盘腿坐下,剑放在身旁。一位身形瘦弱的如仙般少年,一位身形明显健硕却戴著面具的神秘少年,两人面对面坐著,都是那麽的引人注目。

    太子等了莫世遗许久,莫世遗也同样等了太子许久。一曲终了,莫世遗也打坐完毕。曲散了,有人上前安静地收走太子的琴,为两人摆上青茶。太子擦了手,朝站在一角的管家看了眼,管家立刻招呼众人离开,走在最後的他在离去前关上了宜兰阁的门,把一室的秘密留在里面,不容任何人窥探。

    没有立即开口,成棣先品了几口茶,这才看向早已大口喝掉杯中茶水的莫世遗。太子笑了笑,放下身段为自己和莫世遗斟满茶,然後开口:“音律的乐调分徵、羽、宫、商、角,你,可知?”

    莫世遗摇头。

    太子继续:“棋始於尧,尧之子朱丹,不思上进,尧便以棋教之。曰:‘此谓弈枰,亦名围棋,局方而静,棋圆而动,以法天地,自立此戏,世无解者。’後朱丹因棋而改。你可知?”

    莫世遗仍是摇头。

    太子看著莫世遗的双眼接著说:“楷、行、楷、隶、篆,区别於点画、取势、运笔、起笔、收笔、折笔,字如人,人亦如字,你可知?”

    莫世遗还是摇摇头。

    太子执起茶碗,喝了几口茶润润嗓子,再看向莫世遗:“画常分十门,道释、人物、宫室、番族、龙鱼、山水、鸟兽、花木、墨竹、果蔬,流派纷呈。这些,你可知?”

    莫世遗的回答依旧是摇头。太子所问的琴棋书画,莫世遗只知皮毛,他自小就被要求习武,他自己也喜欢习武,可以说若太子是伴随著琴棋书画长大的,那莫世遗就是伴随著他手边的那把剑长大的。

    莫世遗的眼中并无一问四不知的尴尬,太子的脸上也没有一丝的嘲笑。他看了眼莫世遗手边的剑,嘴角一直带著的温笑消失。

    “本宫自幼便习得这些,琴棋书画不敢自称绝好,但也令人钦佩。可本宫,却无法如你般在水面上飞跃,在树枝上站立。”

    莫世遗直勾勾地盯著太子,他知道对方要说的话来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张口:“若要本宫选择,本宫宁愿用这些来换你这一身的武艺,哪怕是本宫的太子之位。”

    莫世遗的双拳猛地握紧。

    “本宫知道你怨,怨母后的偏心、怨本宫的好命。但你可知……本宫同样怨。为何,有病的那个人,不是你?为何可以行走於天地间的那个人不是本宫?为何,日日担心自己会被人所害所杀、日日绞尽脑汁周旋在各色人等中的那个人,不是你?”

    莫世遗抿紧双唇,成棣放在桌子上的手也握成了拳。

    “你觉得自己被困在这里,那本宫又何尝不是被困在一隅?就是连後代子嗣,本宫都要借助他人之手。”太子的身体前倾,冷冷地吐出:“莫世遗,我恨你,恨你夺走了应该属於我的那部分健康;恨你让我连自己的子嗣都无法由自己来决定;恨你让我不得不时刻担心是否有一日自己会被你所取代。莫世遗,不要觉得你有多可怜,和本宫相比,你应该幸福地大笑三声。”

    莫世遗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底是被太子的恨所引出的震动。太子坐了回去,剧烈地喘息了起来。这样的情绪波动对他的身体会造成很大的负担。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苍白。莫世遗仍是那麽看著他,没有安抚的意思,或者说面对这个人,面对这个人对他的恨,本来就无话可说的他更不知说些什麽。两人都恨着对方,可是,这种恨又都不是他们自己愿意造成的。

    心脏跳动得没那麽厉害了,也喘过气来的太子又一次看向莫世遗,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了刚刚的憎恨。他平静地开口:“你不愿为本宫留下子嗣,本宫也同样不愿养大你的儿子。本宫的身子是不行,但本宫是个男人,没有男人能忍受借别人的精虫来孕育子嗣。莫世遗,你欠本宫的太多,这件事,你必须为本宫达成。”

    莫世遗的眼睛眯了眯,他不明白太子的意思。

    太子习惯性地勾勾唇角:“本宫的身子是不行,但本宫不信本宫的子嗣还会患有先天的心疾。莫世遗,你武功高强,应该有法子让本宫恩宠那些女人吧。”

    莫世遗的双眼瞪大,他千想万想也没想到太子打算亲自上阵!

    太子冷哼了一声:“让你为本宫留下子嗣只不过是母后自己的意思,本宫没兴趣给别人的儿子当爹。莫世遗,别忘了,这是你欠本宫的。”

    “我不欠你任何事。”莫世遗忍不住出声。

    太子笑了,但皮笑肉不笑。“你不欠吗?那为何有病的是我而不是你?为何你不过十六岁就能武功盖世?而本宫却得天天靠喝药为生,还得以防他人看到。是你,夺走了本宫的健康,夺走了本宫的随性自由。”太子拉开衣襟,露出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块狰狞的如蜘蛛状的红色凸起。

    “你以为本宫喜欢自己的命握在别人的手里吗?本宫是死不了,但本宫有可能变成只会喘气的废人。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莫世遗沉默了,他的胸口上也同样有一块那样令人恶心的东西。不过他沉默不是他承认了这件事,而是面对太子的这种明显无法改变的指控,他没必要再去辩解。

    “明晚本宫会再召见你,你要让本宫至少坚持一个时辰。”

    不管莫世遗同不同意,太子已经决定了。起身,不再多说一句,太子走了。莫世遗坐在那里,面具下的眉心紧拧。

    在回住处的路上,太子脸上的笑容带著几分满意,他不担心莫世遗会拒绝。莫世遗在想什麽,他很清楚;母后和王家在想什麽,他也很清楚。莫世遗不仅是他的续命丹,也是母后和王家的最後一步棋。如果他的身体不行了,莫世遗就会取而代之,成为太子成棣。

    太子的眼里闪过阴冷。他受了那麽多的苦,失去了那麽多,那个位置,只能是他的,就是母后也别想夺走。他要留下,自己的子嗣,自己的!

    休息了一天,这一天莫世遗和成棣没有见面。莫世遗继续在湖中练剑,太子也在自己的房里听从山庄总管的汇报。云海山庄真正的主人是王家、是太子。当天晚上,太子在自己的房里用了餐,莫世遗也在自己的房里用了餐,夜色来临,两人平静的表相下都不平静。

    当山庄内的灯笼点燃时,太子又一次要求单独召见莫世遗。莫世遗仍穿著昨日见太子的那身衣裳。这次的召见时间并不长,半个时辰不到莫世遗就出来了,并且匆匆返回了云海阁。而令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是,莫世遗回去後就命管家挑四位姑娘到房里。管家得令後几乎喜极而泣,庄主终於肯接受那些姑娘了。很快,四位模样最标致、也最听话的姑娘被管家带到了莫世遗的卧房。

    秋色,同样如此的撩人。隐隐地听到屋内传出的g情声,管家对著太子住处的方向无声地叹了口气。而此时,在太子的卧房内,已经睡下的太子却是盘腿坐在床上盯著书桌上的一个沙漏。太子此次前来只带了两名心腹,是王皇后派到他身边以保护他安全的,剩下的都是山庄内的人。这些人都被太子下令不得打扰,只有那两人可以留在屋外守护,不过现在那两人已经晕了过去,等到他们醒来将不记得发生过什麽。

    沙子丝丝地流下、堆积,眼看著一个时辰快要到了,太子有了动作。他走到窗边轻轻打开窗户,黑影闪过,哪里还有太子的身影。云海阁的卧房内,戴著面具的庄主趴在女人的身上猛喘气,背脊上是一层的汗,汗滴顺著他的身体流入床单。微风吹开了床帐,仍在馀韵中的女人突然身体一软,晕死了过去,枕头上多了一颗花生米。武功高强的庄主对这一情况却毫无任何反应,仍在大喘气。

    一条单子披在了他的身上,床帐掀开了。太子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在庄主上身的几个岤道上点了几下,然後掰开他的嘴塞了两颗药丸进去,接著按住庄主的後心。过了好久,庄主的喘气没那麽剧烈了,太子捡起地上庄主散落的衣服,吹灭屋内的烛火,扛起太子。

    没有人知道太子出去过又回来了,更没有人知道庄主离开过。把还在大喘气的人放在床上,“太子”摘下庄主脸上的面具,戴到了自己的脸上。床上虚弱不堪的“庄主”低笑了两声,很惬意地说:“这是本宫,自,懂人事以来,最,舒爽的一次。”

    此话若让某些人听到一定会惊得晕死过去。原来这人根本就不是莫世遗,而是假扮成莫世遗的太子成棣!

    捂著胸口,终於平息下来的太子看著床顶说:“本宫今生,怕是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如果那四个女人无法受孕,或者受孕之後又被人弄死,你该知道自己会面临怎样的境况。本宫给了你机会,能不能把握就看老天和你自己了。”

    莫世遗给太子放下床帐,从窗户离开,并细心地给太子关上了窗户,以免他受凉。虽然哪怕是大冬天莫世遗也是开著窗睡觉,但他可不想太子在这里生病,对於太子,莫世遗是能不见就不要见,包括共处一片天地间。这回是莫世遗先走了,太子低笑了两声,捂紧隐隐作痛的胸口,眼里是悲哀,是身为男人的悲哀,紧接著,这抹悲哀就变成了坚定。

    卧房内充斥著浓浓的欢爱後的气味,莫世遗捂著鼻子忍住呕吐。他不懂那人怎麽会认为这种事很舒爽,光想著就觉得脏。有三个女人在被“宠幸”後已经被送回去了,床上还躺著一个。莫世遗站了一会儿,然後直接用被单裹住那个女人打开门把她丢在了门口,接著关门,落锁。

    不可能再去床上睡,莫世遗打开所有的窗户,盘腿坐到凳子上。太子走後,他会搬出云海阁,他绝不会在别人欢爱过的床上睡觉,哪怕换了床单被褥也不行。

    第二日傍晚,管家前来禀报,太子离开了。在湖边练剑的莫世遗立刻要求管家给他安排新的住处。当晚,莫世遗从云海阁搬到了翠蕴阁。两个月後,云海山庄派出诸多的高手护送两名不知身份的女子进京,暗中,莫世遗一路跟随他们进京,这一次,肖素梅没有露面,算是逃过一死。太子妃和侧妃同时怀孕了,王皇后高兴不已,皇上也很是满意。不管太子的身子有没有好转,能同时令太子妃和侧妃有孕总是令人放心不少。

    夜晚皇宫的树梢间,莫世遗看著太子领著太子妃和侧妃面带笑容地去向父皇和母后请安,没有去见亲生父母的意思,安全护送那两名女子进京的他毫不留恋地离开了皇宫、离开了京城。太子已有子嗣,接下来他要做的只是保住太子的命即可。

    第四章

    瑞雪兆丰年,这一年的麦子将在雪毯中睡过一整个冬天,来年又是个丰收年。〖奇`书`网`整理‘提供〗皇宫,一人身披明黄铯的棉袍脚步沉稳地往御书房走去。走到御书房的门口,在门外守著的公公立刻掀开棉布帘子,高喊:“太子殿下到——”

    低著头走进去,太子成棣对著上方之人单膝跪下:“儿臣参见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谢父皇。”

    站起来,一抬头,成棣先是惊讶屋内还有其他人,接著那人朝他行礼:“太子殿下。”

    “二弟。”

    原来二皇子成安也在御书房。太子脸上的表情不变,心里立刻有了戒备。

    看著已经而立的太子,皇上的眼里再一次闪过一抹明显的遗憾。这种遗憾在这几年中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成棣看到了,成安自然也看到了。成棣的脸上是一如以往的温和笑容,成安的脸上也是毫无变化的谦逊微笑。作为皇上的儿子中能力最强的两人,随著他们年龄的增长,两人间的明争暗斗也自然而然地多了起来。

    对这一情况,皇上不是不知道的,但他默许了这种势头。近几年,皇上迷上了马球。可是身体并不康健的太子无法陪伴左右,而武艺精通的成安顺理成章地成了皇上在马球场上的得力对手。皇上对成安表现出了越来越多的满意与期待,这种期待随著太子的两个儿子中有一人被诊断出遗传了太子的先天心疾而愈发的明显。尤其是这十几年太子再无所出,对於太子能否继承大统,能否延续皇家的血脉,皇上也更加谨慎了。

    当然,太子是他的几个儿子中能力最强,也是最合适的皇位人选,太子的聪慧与治国的手段就是这几年深得皇上满意的成安都无法相比。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皇上不会轻易废掉太子改立他人,而这个万不得已就是太子的身体不能再糟糕下去,或者说,太子的身体要更康健一些,要再为皇室诞下更多的孩子,让皇上和百官们放心。

    心里转过这些念头,皇上很关心地问:“太子,这几天大雪,外头很冷,朕听说你最近有些咳嗽,身子可好些了?”

    “让父皇挂念了。儿臣前阵子连吃了几天火锅,结果有些热气了,所以才会咳嗽,喝了梨水,已经好多了。”

    皇上点点头,似乎安心了,然後说:“这几日还有大雪,朕刚才同成安说了,年前的皇家祭典就由成安代你去好了。天太冷,父皇怕你的身子受不住。春祭的时候你再去,到时天也不会这麽冷,你身子也吃得消。”

    太子的心沉了一下,面色不变地说:“父皇,儿臣的身子好多了,天虽冷,但儿臣吃得住。”

    “哎~,还是让成安代你去吧,你的身子太医可是说过,不能受风寒。”皇上抬了抬手,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件事就这麽定了。

    成棣嘴角的笑容有片刻的凝滞,随後他笑笑,道:“那儿臣就听父皇的。不过距离祭典也没几日了,成安代儿臣前去那意义自是不同,儿臣肯请父皇让儿臣教导成安,以免他到时有所疏忽。”

    成安的眼神闪了闪,压下心里的不快,他立刻谦卑地请求:“父皇,太子殿下所言有理,儿臣第一次以如此重要的身份陪同父皇主持祭典,心中惶恐,生怕出错。有太子殿下亲自教导,儿臣也心安。”

    皇上想了想,点头允了:“这样也好。太子,在祭典之前的这段日子你就负责教导成安礼仪,他是代你出行,马虎不得。”

    “儿臣接旨。”

    “儿臣定不辜负父皇‘厚望’。”

    两人的脸上都带著笑容,心思却各不相同。

    代太子出行,那意味著什麽?成棣心里明白,成安心里也明白。皇家祭典是何等的大事,太子的身子再不好他也应该出面,那是太子的身份象徵,是储君的威望表示。可是这一次,却是成安代太子前往,还是皇上要求的。这一消息迅速传遍了后宫,也传到了王皇后的耳朵里。

    王皇后听闻这一消息时心里不是不震惊、震动的。但随後,她就冷静了下来,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似的。太子在与父皇商讨完一些国事後,脚步如常地返回了他的东宫,也没有召集任何太子党的官员们商讨此事,更没有派人去联系母后和王家。起码在外人看来,太子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动怒。

    北方正下著大雪,江南却是阴雨绵绵。这里的冬天阴冷刺骨,有一人竟是怡然自得地坐在凉亭里下棋,丝毫不受这阴冷天气的影响。他一手执白子,一手执黑子,白子黑子各不相让。此人不是别人,正是莫世遗。十四年前与太子成棣见面之後,两人就再未见过面,但成棣会时不时给莫世遗传信,大多都是几句话。两人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的变化,虽仍是彼此怨恨,但在这怨恨中又有了一点点同胞兄弟血缘中无法割舍的亲情。当然,成棣不会同意这种说法,莫世遗更不会同意。

    不过那次见面之後,不管是莫世遗还是成棣都或多或少有些变化。莫世遗拿起了他以前从不感兴趣的书和棋,成棣回京後就跟著王家的人学习太极拳。尽管他无法像莫世遗那样飞天遁地,但强壮身体还是可以的。不仅如此,太子还把云海山庄的一些事情逐渐转移到了莫世遗的身上。虽然莫世遗仍不能随意离开山庄,但他这个庄主现在也不再是做做样子而已,庄内的许多事他都要负责处理。莫世遗对这一情况并不乐观,他反而觉得这是太子和王家牵制他的又一个法子。只要他的面具一天不摘掉,他就一天是别人的影子。

    太子如愿的有了子嗣,庄内的女人也被人带走了。尽管太子的两个儿子中有一个孩子的身体并不好,但王皇后也没有再勉强莫世遗给太子生儿子,也许王皇后也是顾忌太子的感受。没有那些女人,庄内清静了不少,莫世遗就在练武、看书、学棋中度过每一日,这一晃就是十四年。

    刚刚放下一枚黑子,管家前来。莫世遗盯著棋盘头未抬,仍在思索白子该如何下。管家在远远的地方停下,出声:“庄主,有客人来访。”

    客人?莫世遗的眼神微愣,他这里怎麽会有客人?刚疑惑著,一声大笑传来:“世遗。”

    莫世遗猛地抬头,在管家的身後,一名面带笑容、风度翩翩的男子朝他走了过来。那人的模样令人熟悉又令人陌生,莫世遗放下手里的白子,略显激动地站了起来。

    “世遗,还记得为兄吗?”

    来人的眼神同样激动,甚至带著点水光。莫世遗总是紧抿的双唇露出了十几年未曾有过的淡淡微笑。在来人伸出一只手时,他立刻伸手握住对方,两人的手紧紧的、紧紧的握在一起。

    管家识趣地退下,莫世遗的下颚紧绷,来人在管家的身影消失之後用力抱住了莫世遗,在他的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兄弟,我回来了。”

    “到我房里。”

    莫世遗放开对方的手只说了一句,下一刻,凉亭内只留下了那盘未下完的棋。

    莫世遗的主屋内,莫世召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莫世遗,然後放心地说:“比我的个头都高了,也壮实了不少,看样子这十几年你过得不是太惨。来的路上,我这颗心一直吊著,生怕看到一具行尸走肉。”

    “你还好吗?”莫世遗的嘴角已经没了笑容,不过他的声音透出他见到亲人的喜悦。

    莫世召连连点了好几下头,他竖起耳朵听了听,然後祈求:“世遗,能摘下面具吗?十几年不见了,我都忘了你是什麽模样了。”

    莫世遗迟疑了一会儿,接著他在莫世召的惊喜中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莫世召愣了,他的脑海里只有莫世遗儿时模糊的影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哪里还有儿时的模样。陌生,很陌生。眼角湿润,莫世召再一次抱住莫世遗:“兄弟,委屈你了。”

    太久没有在别人面前摘下过面具的莫世遗,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和他其他部位的肤色相比,他的脸色过於苍白。因为常年戴著面具,莫世遗的脸部显得十分僵硬。尽管他此刻很高兴,很激动,但他的脸上却做不出相应的表情。拍了拍莫世召,莫世遗戴回面具。

    “你去哪了?”对莫世召离开这十几年的情况,莫世遗很想知道。

    放开莫世遗,莫世召笑笑,说:“这十几年啊,为兄可是历尽千辛万险,这得跟你说上十天半个月,你可别嫌烦。”

    “你去见过爹娘了吗?”

    “还没。我一回来中原第一个想的就是来看看你,怎麽样,为兄够意思吧。”

    “你说吧,我有时间。”

    “呵呵。先叫人上茶,这一路上我可是连口水都没喝呢。”

    有了茶,咱们就慢慢说。看著那一张面具,莫世召压下心疼,卷起袖子一副准备开说的架势。十几年的分别,莫世召的变化也很大。少年的影子在他的身上已经不见踪迹,有的是经历了许多故事的沉稳。

    莫世召回来了,莫世遗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许多。吩咐管家把饭菜拿到房里,莫世遗是不打算再露面了。听著莫世召讲述他在外的奇遇,莫世遗的心情也随著对方的讲述而上下起伏。外面的世界对他来说已经十分陌生了。就在这时,屋外响起不合时宜的脚步声,莫世遗的眼神变了,手猛地一抬,有什麽破窗而出,接著就听一人在外头说:“启禀庄主,京城急信。”

    要说莫世遗这十几年还有什麽变化,那就是这里了。莫世遗说了不许任何人打扰他和莫世召谈话,这个不许不是随便说说而已。在莫世遗第一次对庄内的人说出这样的不许之後,违背他的人被他的指风戳瞎了一只眼。後来,他不许任何人监视他的住处,把这句话当耳旁风的人被他全部废了武功。从那之後,云海山庄的人知道了,他们的庄主,并不愿意仅仅做一个傀儡。他可以做别人的影子,但影子也有自己的脾气。

    被打扰的莫世遗很不高兴,但那封所谓的京城急信让他打消了惩罚不速之客的决定。他朝莫世召点了下头,然後起身过去开门。门外,一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著一个油布袋,有血水从他的脸上滴落,在雨水中晕开。

    走过去拿起那个油布袋,莫世遗就转身回屋了,被打伤的那个人立刻起身离开。在莫世遗回来後,莫世召并没有问是怎麽回事。莫世遗也没有解释的打算,他和成棣的事情他并不准备告诉莫世召。莫世召在努力让莫家脱离皇室,他和王家的事没必要再去干扰莫世召。

    打开油布袋,里面是一个信封。拿出信封,拆开,莫世遗从里面取出来的却只是一张白纸。不过莫世遗的动作并没有停顿,他走到脸盆前,把白纸放了进去。不一会儿,纸上就多出了一行字——速速来京,急!

    落款:兄。

    这个“兄”是谁?显然不是莫世召。那还有哪个兄在京城?莫世遗的眼里闪过厌烦,京城是他最讨厌去的地方。

    “世遗,怎麽了?”

    莫世遗把纸拿出来揉成一团,在手里紧紧攥了攥,在他松手後,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入盆中,不一会儿就变成了纸浆。

    转身,莫世遗对莫世召道:“我要去京城,现在就走。”

    “我跟你一起去。”莫世召站了起来,态度坚决。

    “京城的事,你不要参合,我一个人去。你在庄里等我,我很快回来。”

    “说什麽废话。”莫世召走上前跟儿时一样一把搂住莫世遗的肩膀,“虽然你现在的个头超过我了,但我还是你哥。就是上到山下火海我也要跟著去,何况只是去京城。别多说了,走吧。”

    莫世遗不想让莫世召去,莫世召哪管他想不想,冲他咧嘴一笑:“我是一定要去的。别怕给我惹麻烦,你哥我现在可是厉害人物。等从京城回来我再说与你听,快走吧。”

    考虑了片刻,莫世遗点点头。反正哪怕与王家为敌,他也绝不会让莫家受到危险,怕什麽?想通了这点,莫世遗也不再耽搁。进屋简单收拾了两件行李,就和莫世召离开了。

    京城的局势随著二皇子成安代太子伴驾主持皇家祭典而更显得变幻莫测,江南的云海山庄也因为京城的局势随时待命。而在群山深处的一隅却是春暖花开、阳光明媚。鸟叫虫鸣声中,刷刷的剑气声显得有那麽一点格格不入。不过没有人会在乎。不远处的木质阁楼上,一位身著黑衣的女子表情严肃冷漠地看著那名正在练武场中舞剑的少年。少年的动作太快,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样,不过他身上褴褛的破衣衫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站在那里看了良久,黑衣女子回到了木屋里,而练剑的少年并没有因为无人监督而有所倦怠。练完了剑,他又练起了拳法。黑衣女子在屋内听著那一声声拳音,和自己的两名侍女一起吃午饭。等到她们吃完了午饭,少年还在外面练拳,黑衣女子这才对一名年长的侍女说:“让他吃饭吧。”说罢,黑衣女子起身离开了。年纪较轻的侍女跟著她离开。

    收拾了桌子,年长的侍女端来一盆饭放在楼下的角落里,然後朝外喊了声:“仇遗,吃饭了。”

    拳风依旧。

    “仇遗!吃饭了!”

    拳风停了。等了一会儿,一名表情呆滞的少年走了过来。他的脸上脏兮兮的,如泥浆般的汗珠顺著他的额头、脸颊和脖子流入他同样脏兮兮的衣服里。

    “站好。”

    少年呆呆地站好。

    “你叫什麽?”老妇问,脸上的皱纹令她的脸看起来就像晒了半个月的橘子皮。

    “仇,仇遗。”

    “你的杀父杀母仇人是谁?”

    “是,是,莫世遗。”

    “他在哪里?”

    “在,云,云海,山庄。”

    “嗯。”

    满意少年的回答,老妇踢踢地上的饭盆:“吃饭吧。”

    “嘿嘿。”要吃饭了,早就肚子饿了的少年立马从老妇的身边钻过去坐在角落的地板上,把饭盆抱在身上,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饭盆里的饭是三人中午吃剩的,不过对少年来说没什麽差,只要能让他吃饱就行。

    “吃完饭去砍柴,挑水。”

    “唔唔。”

    满嘴都是饭的少年点点头,头都快埋到饭盆里去了。

    露出一抹嫌恶,老妇佝偻著背脊离开了。缩在自己的专属的角落里,少年囫囵吞枣般地很快把一大盆饭吃了个精光。打了几个饱嗝,少年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擦嘴,然後爬起来去後面砍柴,砍完柴他还要去挑水。

    依坐在窗边,肖素梅看著仇遗提著水桶去河边挑水,脸上是焦急。时间为什麽过得这麽慢?她等啊等,熬啊熬,这个孩子才不过十四岁。虽然在她看来这个孩子的武功已经算得上是高强了,但和莫世遗相比胜算仍是难以预料。毕竟十四年了,莫世遗的武功也一定比十四年前更加精进。照这样下去她什麽时候才能为丈夫和儿子报了仇?

    不过不得不说仇遗的武学天分真的很高,而且跟骨极佳,和他的父亲一样,天生就是练武的料子。但一想到莫世遗,肖素梅却又更恨那个孩子。养大仇人的孩子已非她所愿,更何况还要日日看著这个孩子。好几次肖素梅都忍不住想杀了这个孩子,为了她的报仇大计,她又不得不忍下来。

    所以,肖素梅教仇遗武功,甚至用各种办法找来武谱提升仇遗的武功。但她不教仇遗识字,甚至有意把仇遗教养成一个只会报仇、只会听话的傻子。仇遗每日的生活除了吃饭、睡觉、砍柴挑水之外就是练武、练武,不停地练武。还好仇遗自己也喜欢练武,不然肖素梅一定会因为他不好好练武而惩罚他。

    砍完柴、挑完水,做好老妇人交代的事情,仇遗也消化得差不多了。不用别人督促,仇遗又练了起来。这回他练习的是飞镖和轻功。不过这两样仇遗更热衷於轻功,对飞镖反而没那麽大的兴趣,但因为是肖素梅的要求,仇遗学得也很好。

    仇遗在外头练武,肖素梅在房里休息。上了年纪的她精神已不如从前。她打算明年无论如何也要让仇遗出山,她已经等不下去了。若仇遗能杀了莫世遗是最好,如果仇遗杀不了莫世遗也无妨。那样的话仇遗一定会死在莫世遗的剑下,到时候她便会放出风声,说莫世遗冷血无情杀死自己的亲子。总之,她不会让莫世遗好过。

    这一练,就练到了傍晚。仍是坐在角落里吃了自己的晚饭,饭後打扫完屋子,仇遗继续练武,一直到夜都深了他才被允许回去睡觉。仇遗没有住在乾净宽敞的木屋里。他被老妇人带回他自己的小石屋,距离木屋较远,也是生他的娘亲被杀死的那间屋。

    把仇遗带回去後,老妇人用铁鍊把他拴在床头便离开了。仇遗是个傻子,又有功夫,为了防止他晚上跑出去,每晚他都被这样拴著。老妇人走了。屋子里黑灯瞎火的。屋内只有一张硬邦邦的铺著乾草的石头床,连个洗脸的盆子都没有。

    老妇人的脚步声远去,原本呆坐在床上的仇遗有了动作。他从床上下来,在乾草里摸了摸,摸出一根针。他用针在锁孔里拨了拨,就听轻微的咔嚓一声,锁开了。解开手脚上的锁链,仇遗起身舒展了舒展四肢。走到窗边,毫不费力地把整扇窗户取了下来,仇遗跳窗出去了。

    :第五章

    树林深处,一人站在高高的树冠顶上遥望远方。月亮圆圆的挂在头顶,他的眼神如炬,清明如水,毫无白日里所表现出的呆傻。看了良久,他的身影嗖地就消失在了树冠顶,不一会儿,他就已经在树下了。盘腿靠著树干坐下,他打坐起来。

    这一坐就是一个晚上,晨光透过树缝洒在身上,他睁开眼睛,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身上和头发上有很多露水,他随手用脏兮兮的袖子擦擦脸,结果他那张本来就快要看不出容貌的脸更是脏污一片。站起来又伸了一个懒腰,他慢悠悠地走了。

    木屋里,已经起床的肖素梅双眉紧锁地站在楼台上,已经到了仇遗练武的时间,怎麽仇遗还没有来?这是仇遗会走路之後从未发生过的事。正要派另一位侍女过去看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小姐!小姐!”老妇人脚步不稳地出现在肖素梅的眼前,“小姐,仇遗不在屋内,他解开了身上的铁鍊,跑出去了!”

    “什麽?!”肖素梅面容大惊。直接从楼台上跳下去,她闪到老妇人的面前:“仇遗解开了铁鍊?!是不是你昨晚没有锁好他?”

    老妇人连连摇头,焦急地说:“我昨晚锁好了他才走的。”随後她抬起手,手里捏著一根针:“我在地上发现了这个,铁鍊上的锁是明显被打开的。”

    肖素梅一下子愣了,针?“他怎麽可能会自己开锁!”

    “我为什麽不可能自己开锁?”一道很是陌生的、属於少年的清脆嗓音从老妇人的身後传来。肖素梅如同见到鬼一般後退了两步,老妇人转身,脸上的血色尽退。

    浑身脏兮兮的少年一步一步、态度从容地走近两人,脸上是明显的充满了嘲讽的笑容。突然,他的身影一闪,肖素梅和老妇人根本来不及反应,两人的身体高高地飞了起来,随後重重地跌落在了远处。

    听到声响的另一位侍女跑了出来,可还不等她出手,她就被一枚石子击穿了脑袋,当场死亡。

    这一异变来得太过突然,太过出人意料,肖素梅和老妇人趴在地上不敢相信地瞪著仇遗。

    “你……你……”肖素梅觉得这是梦,这一定是在做梦。

    仇遗发出了几声低笑,然後他伸展双臂,仰头。浑厚带著内功的叫声瞬间响彻整个树林,那样的叫声和功底根本不应该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够发出的。肖素梅的脸色比纸还要白,她捂著耳朵,嘴唇渐渐发青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