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抄起菜单就往他头上拍去。

    在餐厅的服务员端来了柠檬水并且善意地提醒不要打闹后，白鸦极为不爽地别开了头，得到了侍者“两位的感情真是很好呢”这样不知道是瞎了还是聋了的评价。

    把点完的单子搁到一边等人来收，怪盗看向白鸦。

    “怎么了，我亲爱的弟弟。”他恶意地加重了最后的尾音，随后夸张地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的可都是你喜欢的东西。”

    白鸦盯着他将单子用两根指头捻起点单递给侍者优雅地道谢，微笑着目送那个脑袋上冒着粉红爱心的小女孩飞快地向后厨跑去，心想着这人如果去打galgame，肯定能把所有女孩的好感值刷成全负值再打出一个世界级惨烈的BadEnd，最好就是被所有女孩子踹到破相那种。虽说是自己的脸，但他还是十分乐意。

    愉快地低着头进行脑内酷刑的白鸦并没有注意到怪盗对着他若有所思的视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而暗自得意的样子真是可爱。

    两人面对面坐着却各怀心事。

    良久，白鸦开口了，“你之前说，你想要我给你提供力量吧。”他特意强调了重点。

    对对方掩饰的小伎俩心中有数，怪盗点点头，“基本正确。”意思是还有一点不正确。

    打嘴仗胜率不一定高的白鸦决定暂时忽略文字陷阱，“那么，”他斟酌着如何开口，“如果我答应你，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的交易从来都是公平的。”他必须要想办法成为对方的束缚。

    “哦？”对方感兴趣地挑了挑眉毛，“和怪盗谈交易的话，可是会亏得很惨的哦。”

    “我从来不会输。”

    上钩了，怪盗在心里给自己竖大拇指。白鸦，真好使。

    “别急，你可得想清楚了。”

    “提条件吧。”进店以来就一直没有消散的紧张情绪让他口干舌燥，准备喝口水平复一下。无论是什么他都得认真考虑。怪盗像是天上的风筝不知道要去往哪个方向，而牵引线必须要他亲自掌握。

    “那我住你家了。”

    白鸦举着水杯差点就往桌子上一砸，想着刚才服务员的提醒才拼命控制住自己的手不把水泼在对方脸上，免得被人看起来像情侣吵架。

    根本不会有人这样想啊你在纠结什么。

    勉强算是冷静下来，他手紧紧握着玻璃杯。“你什么意思。不要糊弄我，我知道血液就足够维持你很长时间的能量了。”

    “看来学到了新东西呢。”万年不变的冷漠脸上露出怒气总是怪盗喜欢看的表情，“不过你的身体素质我再清楚不过了，在学校贫血晕倒的话可不好解释哦？”

    这下他倒是真的哑口无言了，对方确实戳到了软肋。身体的营养不良虽然让他长时间宅在家里也不会发胖，但是在学校的运动会上他从来都是第一个逃之夭夭，只有堂那种肌肉笨蛋才会不开窍地把他拉去活动，一千米什么的，能够不倒在半路上就是谢天谢地了。躲在器材室里打游戏才是人间天堂。

    “而且，”怪盗用手遮着嘴巴做出说悄悄话的样子，声音倒是毫无掩饰的意图：“要是被同学看到肩膀上有咬痕，那……”

    白鸦的脸一瞬间烧得绯红，“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是说了吗，只要住你那里就好。”对方脸上依旧是笑意盈盈，“我可是在为你着想。而且，”他顿了顿，“你就当雇了一个免费保镖如何。现在不少心灵形态游走到现实世界里，要是再像那天单枪匹马乱闯，你可不一定有再被我救的好运。”

    对方的理由确实让他心动了。无论这家伙多欠揍多讨人厌，归根结底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更何况，现实问题确实很严重，那个残暴的心灵形态杳无音讯。脑海里浮现出伽罗躺在病床上时奄奄一息的样子，白鸦心头的天平上下波动。

    “……我家没有多余的床位，晚上没有地方给你。”

    “你居然还让我留宿？真让人感动。”怪盗啧啧道，“不过很遗憾，让你失望了。我们心灵形态并不需要睡觉。只要你允许我呆在你家里就十分荣幸。”

    “有的人即使我没允许也根本不在乎吧。”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那为什么那天你躺在床上……”

    对方一直以来完美无缺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滚！”

    “先生您好，您点的……先生请您不要在餐厅里打架！”

    填饱肚子差不多气也该消了，白鸦把怪盗踹去结账，自己望着一片狼藉的餐桌发愣。对心灵形态来说食物说白了也就是转换效率低下的能源，着实没有必要。但怪盗还是陪着他扫荡干净了。

    有人一起吃饭的感觉其实很新奇。白鸦的父母都在国外，凡事都是由他自己一个人打理。他习惯一个人起床，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睡觉。除了从不离身的游戏机，没有其他存在了。堂，黑花，零音还有光他们，当然是自己的朋友，和他们相处也非常开心。但那些仅限于学校和周末的休息时间。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不可能一直陪着他。他也从没有抱怨过自己孤独，因为他不觉得——小绿帽不也是一个人冒险的吗？他讨厌停电，因为夜色降临后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让人害怕，只有PSV面板的微弱光芒陪着他。而当电量显示红色警告，最终屏幕一黑一切归于沉寂后，他只能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安地睡去。至此也形成了他浅眠的毛病。

    他以为自己不孤独。

    白鸦曾经坚定地认为为了自身利益而角逐的人心比无数选项的游戏可简单多了，他利用着人们的需求达成自己的目的，也越发地觉得现实无趣。只有当成玩游戏的时候，生活才有点挑战性。所以他把一切都当做是游戏，所以他绝不会真正败北。游戏里有一种设定叫“剧情卡关”，意思是当你只是个拿着树杈抽人的小白时，对方boss却是个一刀HP-9999的大怪。这样的输并不会让白鸦难受，因为他永远是最后的赢家。

    但是怪盗不一样。

    怪盗是没有“利益”的。他控制不住怪盗，因为怪盗就是他，怪盗的目的就是他的目的，怪盗说想要他，并不是怪盗自己决定的，而是作为本体的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也需要怪盗，无论是从现实还是心理上。

    功利地说，既然达成了协议，他自身的安全就得以保障，而这是眼下迫切需要的，保证怪盗不会被自己人消灭的条件。怪盗虽然一肚子阴谋诡计，但白鸦清楚自己并不是骗子和小偷，突然反水的可能性并不大。

    而从私心来讲，这样的日子他还想再过几天。同步率提升是双向的，他看见了怪盗的记忆，怪盗自然也输入了自己的。所以吃饭的时候两人才能没有代沟胡扯着《暗杀信条》《GKA5》《盘古卷轴》等等，并不时地进入“索X大法好”“任O是王道”之类的撕逼现场。以上无聊的事情由怪盗叉起一块培根堵住了他的嘴结束。白鸦嚼了嚼觉得味道很不错，没再跟他计较下去。

    他还想再多和对方呆一会，大脑里浮现出的这句话把自己吓了一跳。

    堂常常抱怨他面瘫，发生什么事情都没感情。他偶尔也想过改变，然而很快就发现是多此一举——面对游戏以精彩的操作应对足矣，感情实在是累赘。有些角色就是编剧一笔划掉的事，就算你在屏幕外哭喊得再声嘶力竭也回不来。和大部分人爱纸片人老公老婆不同，白鸦玩游戏真的就只是玩游戏，不掺杂其他东西。

    他变得越来越淡薄和沉默，因为就算说话空旷的房间也不会有回音，许多内行的黑话和代号身边的同龄人无法理解，他没必要自讨没趣。

    而怪盗的到来彻底打碎了原本宁静的湖面。白鸦意识到自己有了情绪，会开心，会生气，会心痛，会惊讶，会……害羞。他想起打完《小绿帽传说》的真结局后，看着小绿帽和公主慢慢走远，而四神兽静静守望着他们，最后化作尘烟。虽然说小绿帽一直一个人冒险，但他似乎忘了，就算是小绿帽，一路也是有公主陪伴的。

    小绿帽冒险的一路上孤独吗？他不知道。

    白鸦的十五年孤独吗？他想是的。

    他第一次想要去多了解一个人，不是一个游戏，一段程序，一个随着终场CG而结束的故事，而是一个真正的人。

    “发什么愣，走了。”不知道为什么花了这么长时间，结完账回来的怪盗敲敲桌子，示意白鸦跟上，顺手递给白鸦一个小盒子。白鸦打开，里面是一个小的巧克力蛋糕。

    “？”他偏头等对方解释。

    “前台小姐看你可爱，送你的。”

    虽然很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但胡乱猜测是毫无意义的，蛋糕是真实的，学习黑花，美食当前就该享受。

    话说，服务员小姐真厉害，送了他最喜欢的一款呢。是巧合吗？

    第六章  Chapter.6

    两个穿着打扮都一模一样的家伙走在路上，回头率还是挺高的。

    一直以来都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白鸦有些不太习惯他人的视线，都是旁边这个招摇过市的家伙的错，他想，多亏现在天色已晚，他的同学大概都在家里吃饭，不用想要是被发现了该怎么编理由蒙混过关。

    周末的夜晚街上人潮涌动，深川市毕竟是个大都市，丰富的夜生活也是重要的收入来源。霓虹灯光奔往遥不可及的夜空，隐匿了群星的耀光。他听得见旁边白领电话里领导的批评，后面几米孩子的哭泣，下一条街的卖场扩音器震耳欲聋的吼声。

    不远处的浪花埋葬沙滩上的脚印里。那时候父母还没有离开，生日那天他得到了父亲送给他的GBA。平日里父母都工作繁忙早出晚归，而那是记忆里唯一一次两人用了一整天的时间陪在他身边，夜晚一家三口在海边散步，小小的白鸦紧紧抱着游戏机不松手，屏幕里的光映在眼睛里，海浪拍在他的脚上带来冰凉的湿意。父亲拍着他的头告诉他要好好学习，他以为那是像同学们经常听到的鼓励，却没想到是仅此一次的赠语。没多久他们消失在白鸦的生活里，成了ATM里每月增长的固定数字和相片里的人形。

    “唔啊……”因为低头走路，他撞在了前面停住的怪盗身上，“怎么了。”

    “红灯。”怪盗瞟了他一眼，“发什么愣？”

    “没事。”白鸦含糊不清地说。

    对方盯了他一会，开口，“何必呢，我听得见。”他曲起手指抵在白鸦胸口，“在我这里沉默可是毫无意义的。”

    白鸦抬起头，撞进相似的金色瞳孔里。

    未被言说的情绪以超越光的速度从桥梁的那头传达到白鸦的心底，比霓虹灯的彩光更早地照亮了那颗无限光年以外的行星。他们是共生体，享受着双倍的快乐与幸福，折半的悲伤与痛苦。

    绿灯亮了，静止的街道开始流动，白鸦被背后的人流推搡着向前走。他不得不避让腿边只到他腰高的小孩。就在他侧身的时候，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以至于差点摔倒——

    他被怪盗拉住了手腕。

    “我没想到你离开手机能白痴成这样。”怪盗翻了个白眼，拉着他走过人行道。

    白鸦跟在他身后，看着自己的背影。为了减少怀疑，怪盗变装时去掉了他的手套。皮肤与皮肤相接触，带起不正常的温度。

    骗人的，灵核的投影不过是虚像，不会有体温，脉搏和心跳，那些血液不过是为了使自己更像真实而做出的幻影。可是白鸦真实地感受到自己在发烫，手腕处的那一圈皮肤内侧灼热的火焰从动脉一直烧到他心底。明明掐脖子和接吻时接触的皮肤面积大得多，此刻却有比那时多无数倍的信息传送过来——

    理智告诉他这是同步率的再次提高，情感却试图使他放弃思考。

    他在那无尽的信息里看见了过去的怪盗，看着他站在自己和父母的背后随着他们走在沙滩上，走过的地方一片平坦；

    看着他在家庭合影时恶意地在镜头前晃悠，照片里却没有他的踪影；

    看着他坐在自己身边看自己一个人打《小绿帽传说》，而自己手里从GBA换成NDS再到3DS。

    看着父母的身影渐行渐远走向登机口，而就在他脚边的自己坐在偌大的机场里放声哭泣，他却可望不可即。

    这些都是与怪盗相遇之前的事情，而现在怪盗向他放出了这些秘密。在雪花般飞来的白色光流里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金色碎片，那些是还暂未达到解读权限的未知数据。

    但这已经足够白鸦释怀了。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有人比他更悲伤地活着。如果没有心灵世界的差错，对方到死也会把这些故事埋在心底。而现在他知道了另一个人的存在，他们二人都不再孤独。

    但还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他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