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崖

分卷阅读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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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越说心里越毛,全身似有小虫在爬,恨不得跳上两跳。

    沈丹霄想起之前的怪虫,道:“这尸体不能留。”

    卫百钟知晓他说的有道理,然而世俗中除了岳摩天这等不循常理的,没几个人能接受火化。此举一出,怕不等卫天留动手,崖上先乱了。

    “不若同方掌门几人一般,将尸体暂时封起来,如此不论闹出什么,都没什么影响。”

    沈丹霄道:“人数少时处理容易,人数一多,迟早生变。再者,之后数量只会多不会少,不能只看眼前。说来——卫二公子,你该不是打算僻出一间空屋,将人一股脑扔进去吧?”

    卫百钟讪讪不言。实则他觉得最好的地点便是卫天留预留的那处墓穴,石门一落,死人没法开门,再安稳不过。可这是卫天留的地方,此人向来不喜欢别人碰触自己的东西,若卫百钟真把死人堆里面,不仅于心难安,也要考虑现在还在走动的那位不知死活的父亲的心意。

    他左右为难,明知将人烧了最好,又怕惹得崖上生变,做不下决断,转头又问沈丹霄:“沈盟主可还有别的意见?”

    往日沈丹霄低眉垂目,是副好说话的模样,此时他仍是这作态,但说出的话,极少再有更改。

    “我只想得出这办法,卫二公子肯听最好,反之,也会有其他人让你听。”

    别处弟子需要看护,此地只他二人并薛神医在,卫百钟晓得他意思,道:“琢玉郎许会赞同,如琇大师宅心仁厚,不会逼迫我。”

    沈丹霄道:“我知晓你心里未必不想做,只是缺人推一把。”

    卫百钟听出点意思:“沈盟主要如何?”

    盟主二字一出,他略有恍惚,这称呼他喊了也有几十次,次次有口无心,只这回心口如一,是真期盼对方给个法子。

    沈丹霄道:“加上岳宫主,我二人一同逼你将尸体火化,其余人也是知数的,必定半推半就,不会阻拦。如此那些弟子只会怨我与岳宫主,不会对你生怨。”

    “这——”卫百钟心动,却不敢答应,“未免对沈盟主不公了。”

    沈丹霄盲了右眼,仅剩的左眼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仿佛一面镜子。他目光落在卫百钟身上,片刻后滑了过去,卫百钟觉得身体一冷,被什么盯上似的。

    “这是我想做的事,后果如何我也想好了,自认能够担负,如何能说是不公?”

    岳摩天拊掌赞道:“这话我喜欢听。”

    他独身一人,在门口站了已有一会儿,未必不是故意要听沈丹霄的说法。卫百钟此时才知他早来了,大惊之后又是大喜,顾不得正魔之别,行了个大礼,道:“那便辛劳二位了。”

    岳摩天笑道:“我就喜欢你这般懂事的人。”

    第28章

    他若出手,向来不留情,此次又是与沈丹霄合计,便连如琇也不过微微蹙眉,没有阻止。

    观星台前有片平地,码上了一圈石头,尸体堆叠在一起,浇上了油,点上火后烧了起来。

    火势起初不大,沈丹霄让人不断扔进助燃物,才让火势不见衰微。

    那些弟子迫于他的逼压,不敢不动,但那几具尸身下场太惨,几近挫骨扬灰,他们又对崖上事情一知半解,未见楼十二身体里的怪虫,不免心生不满。

    沈丹霄大部分行事手段乃是越饮光言传身教来的,对这些并不在意,他之所以与岳摩天一道,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长乐宫主的威名在这里不曾湮灭分毫,与之相对的,沈丹霄在江湖上是出名的手段绵软,两人放在一道,那些弟子不敢对岳摩天有怨言,怒气便自然而然发向沈丹霄。

    十来具尸体并不好烧,足有大半天功夫,火势由盛转弱,夜晚也已到来,小帘钩挂在天边。

    为防突生变故,除沈丹霄、岳摩天,还有卫家兄弟,另有张灵夷同她师妹顾灵光在场。

    张灵夷师妹惨死,她心中悲恸,却知晓事理,将其尸身与这些弟子一道烧了。而岳摩天站得稍远些,严防有虫子如上回一样忽然冲出。

    许是等待时间过久,又并没有出现什么情况,人群中渐有异声。沈丹霄与其余人没有理这些,卫百钟无法下,只得出面制止。

    他声望不及卫殊,出声后反遭人不满,现场又乱了几分。没人帮他,卫百钟一额冷汗,难得看了眼卫殊,却见对方静静看着,并不说话。

    惺惺作态!卫百钟暗骂一句。可主动开口,求对方帮忙,他又拉不下这脸。

    火势已微,到了最后,只剩焦黑的人骨。沈丹霄一眼不眨地看着,犹自不放心,叫了一个弟子去将人骨碾碎。

    一个人时胆气不足,可其余人俱是一声不吭,这弟子孤立无援,只得硬着头皮上。这行径太过骇人听闻,他是动手的人,更是不堪忍受,深怕夜里会睡不安稳。

    总算尸体烧完,大块的骨头也敲成了粉,即便有虫子,可能也微乎其微。这一事闹得不小,实际什么也没发生。

    沈丹霄并不在意,他做这些只为以防万一,并不指望能捉出什么。他想得豁然,别人却不同。

    这些弟子之中有一人,与他说过几句话,勉强算得面熟,正是孙斐。他胆子较一般人大,往日呼朋引伴,人缘颇佳。其余弟子心有怨诽,但不敢说,互给眼色,推他出来。

    孙斐自觉这事有些风险,但不至于伤了性命,运气好还能露个脸,当即欣然接受,提步便要出列。

    脚掌离地一分时,沈丹霄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沈丹霄右边,此时见着的也是对方的右脸。因那一只怪异的眼睛,使得这半张脸孔不似凡人所有,叫他背后一片黏腻。

    孙斐深吸口气,脚下发软,张口想要说话。

    鲸吞的剑鞘毁在陆振衣手里,没来得及找到匹配的,事情紧急,沈丹霄也不在乎,将剑倒提在手。

    这剑比平常的剑宽上三分,重量也多上三分,握在他手里却忽然变了,轻巧得像一条柳枝,举起时候似要去点一滴甘露。剑尖是尖而紧收的,点在孙斐喉间时,若有若无,温柔得像春风拂过。

    剑尖并没有真正触碰到肌肤,孙斐却觉得那剑气刺透了肌肤,经由喉骨往上,直达眉心,叫他脑袋刺疼。

    卫百钟没想到他会出手,心知岳摩天要看热闹,不能指望,又去看张灵夷,见她不作反应,只得自己出言:“沈盟主且慢!”

    他倒不是珍惜弟子性命,而是若沈丹霄动了手,折损的无疑是他的脸面——他现在已经没多少脸面,仅剩的一点不能再丢。

    沈丹霄手臂无有一丝颤抖,自然更没有放下,只道:“我不伤他。”

    卫百钟并不怀疑其中真假,只是鲸吞不曾放下,他的心便也悬而未放。

    他是如此,孙斐更是心底起凉气,幸好他还有几分镇定:“我——”

    一字出口,鲸吞剑尖上移,几乎点在他的唇上,口中呼出的热气反被剑锋的冰冷逼退。孙斐目光不自禁下落,款款的剑锋便在眼皮子底下,才见其绝无一般剑器的优雅,狰狞外放,如丑陋的凶兽。

    孙斐原本已有些惧意,又见着锋刃上自己瞪大的眼睛,忍不住眨了眨,剑尖上移,点在他睫毛上。他胸口不由更往里缩,过了会儿憋得气短,正要吸气,睫毛擦过剑尖,断了一毫,立时屏住了呼吸。

    不稍时他脸孔憋得鲜红,额上汗如雨落,有一滴悄悄坠下来,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汗水是热的,砸在手上时却让他浑身一震,惊醒过来,膝盖一折坐了下去,大口大口喘着气。

    说来话长,前后不过是几息。沈丹霄放下鲸吞,仍倒提着,与卫百钟道:“后头的事还要卫崖主来,我等先行一步。”

    卫百钟知晓此时需要安抚弟子,道:“好。沈盟主也多加小心。”

    张灵夷与顾灵光正拿瓷罐收取尸骨,沈丹霄转头见岳摩天站在跟前,二人又同路,便一道走了。

    碧环夫人今日不知在哪,岳摩天右臂伤势未好,安危不得保障,面上却镇定如初。

    沈丹霄也是个人,自然有喜恶,这崖上诸人中,若论性情,他最喜欢的是薄雪漪。此人功夫不高,但容貌出众,知情识趣,又有自知之明,不会强出头。

    若论合作的伙伴,他属意的却是岳摩天。此人为长乐宫主,是邪非正,但沈丹霄只求他心志意定,不会动摇。而岳摩天任意妄为,心志极坚极少动摇,如同他的师兄越饮光,的确是最佳人选。

    想到此处,沈丹霄不自觉想:若师兄生在魔道,恐怕就是第二个岳摩天。

    纵然是现在,越饮光行事手段过于邪气,远算不上光明正大。只是越饮光或许与岳摩天相像,却万万不会成为第二个长乐宫主,以他秉性,绝无可能在一处待上这么久。这两人相似在骨子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偏执,眼里所见只有自己,真真带了疯气。

    沈丹霄想与他合作,却怕他话说一半,藏了重要事——此人是做得出来这种事的。

    他同岳摩天并行,两人间隔一尺,脚步都不快,走了许久,没说一句话。

    将近住处时,岳摩天道:“你方才的手段有些意思,是越饮光教的?”

    沈丹霄没想到他首先说的是这事,不由停步,道:“算是。”

    岳摩天也停下,回头看他,挑眉道:“算是?”

    沈丹霄道:“少年时老师过世,我与师兄相依为命,起初怕他,想着要逃。他拦了我几次,没了耐性,便在我门口画了一道线。”

    岳摩天笑道:“一道线?这是什么意思?”

    沈丹霄道:“我也不知。只是从那回起,我不止不敢逃,连门也不敢出,直至师兄亲自领我出去,又把那线抹了。”

    岳摩天道:“你这么怕他?”

    “我从小就怕他,现在仍然怕,”沈丹霄道,“他对我其实不差。”

    岳摩天细思了一会儿:“兴许是怕习惯了——真有意思。”

    所有出乎预料的事,他都觉得有意思,沈丹霄是当事人,此时回想,也觉得极有意思。

    越饮光脾气当然不好,但出手有分寸,若非生死大仇,不会下死手。沈丹霄是他师弟,不是仇人,两人间虽非温情脉脉,也算和平共处。

    人生疏的时候,相互间只看见了表面,风轻云淡。若近了,便要探及深处,一旦真捉住了一方痛脚,关系便要失衡。

    沈心庭过世的那会儿,两人半大不小,沈丹霄没接触过外人,师父不在了,便只有一个师兄能依靠。可他对于师兄的不信任,甚至压过了独自一人的恐惧——他宁可一人离开,也不敢与师兄在一块儿。

    只是与师兄比起来,死亡更可怕,而有时候,师兄对于便意味着死亡。

    然而他又清楚知道师兄不会对他动手,可仍是不安。怀着这种不安,他与越饮光处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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