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一年来着?他有些记不清了,大伯和爸爸要出去和人谈药价,那时候叔叔还没来,尚雪臣还没正经去上学,爸爸直接把他也带了去,约在了一家火锅店二楼的包厢里,他一个小孩子不方便跟着进包厢谈事情,就被拜托给了老板娘看着。他坐在一楼大厅的空位上,那时他还没长得有桌子高,坐在椅子上直晃脚。
好像是个冬日的夜晚,他记得火锅店的生意很好,有许多人来吃饭,正好有一家三口坐在了他的对面一个四人位置。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孩子,孩子看着是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也没桌子高,脚也碰不到地,他看见那孩子的爸爸把没桌子高的小孩抱上了腿,那孩子就能看清了桌面,伸手指着要吃哪个菜,旁边的妈妈就会帮他把菜烫好,放进他的碗里,等着那孩子沾了满嘴的酱,妈妈会笑着用纸巾帮他擦干净了嘴。那是他从没有过的餐桌,小小的年纪头一次明白了嫉妒。
他看着对面的一家三口,才明白原来吃不到的菜是可以有人帮着夹的,身高不够是可以被抱起来的,原来吃火锅并不是那样烦人的一件事。从那天开始,他渐渐有些盼望着吃火锅。
在那之后过了多久呢?好像是过了有一段的时间,那是尚家正要立起来的时候,那天又是围了一堆的刀疤脸在桌边坐着吃火锅,他爸爸也在,坐在他的身边,忙着和旁边的人谈事情。他爸谈事情的时候,他是不敢随意去插嘴的,只是看着他爸爸空着的碗,他第一次自己从椅子里爬了起来,伸着筷子往锅里去夹羊肉,终于在那一群狼吞虎咽的刀疤脸中间抢出一块肉,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了爸爸的空碗里。
他原本期待着爸爸会揉一揉他的脑袋,然后把自己抱上了他的大腿,问他,你想吃什么?可爸爸只是转身看了他一眼,他旁边正和他谈话的人停了原本的话题,客气说道,“尚小二哥这么小就懂事,将来一定能掌家。”爸爸听到了恭维很满意,可不过也只是转脸对他说一句,“你自己吃。”然后回头继续谈话。
他不失望,他当时这么劝着自己,爸爸说过,男人不能在外露出一点可笑的软弱,因为盯着的人太多了。这话爸爸对他嘱咐过太多次,所以他小小年纪能够谅解爸爸。他后来只是把碟子里的蘸料都倒进了白米饭里,吃的嘴角都是黑乎乎的酱。或许,等人都走了之后,爸爸会偷偷给他擦一下嘴。后来等人都吃完,下了桌,爸爸回头只对他说了一句,“一会儿跟着堂哥走。”就头也不回的带着人走了。
他坐在比他高的桌边,对着一堆的残羹,流了眼泪。没多会儿,徐雪士来了,不过那年徐雪士还叫尚雪士,比他高,比他壮,比他更能适应道上的生活,他挂着眼泪,用脏兮兮的嘴无比可怜地喊他一声,“哥。”
那年还叫尚雪士的堂哥,上来推了他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推了下去,冲着他吼,“哭什么哭!尚家的男人不准哭!”可他哭得更厉害了,他只是觉得委屈,趴在地上期期艾艾的喊着,“哥,好痛。”
他的堂哥终归还没长大成人,还没有足够的狠心,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别哭了,哥带你去玩老虎机。”然后抱着他沿着街边走,隔着几条巷子能听到打斗声和撕心裂肺的哀嚎。不知道是谁突然放了几个个炮仗,那时他还小听声音只以为是炮仗,后来长大了,听多了才知道原来是枪响。就这几声让他哥停下了脚步,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堂哥说,“尚家在我爸和二叔的手里立起来了,以后要在我们手里更加厉害,厉害到无人敢动。”
那天,他大伯和他爸带着一堆人手,掏出攒了很多年的卖药钱疏通了关系,买了走私来的枪械,和一直把他们出药途径垄断的上家火拼,尚家终于不再是不入流的制药贩子,自己为自己出了头。那天,尚家真正在道上立了起来,可尚雪臣没感到一点的高兴,他还是难过,难过自己没有一个普通的家,没人会把够不到桌子的他抱在大腿上给他夹菜,给他擦嘴。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他经常吃火锅,只是都是他自己一个人。高考分数线出来的时候,成绩不错,他为自己庆祝去吃了火锅,那时候爸爸,叔叔,大伯都已经不在了,堂哥也好多年没见。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还是去吃了火锅,高三同学分别会,他没去,因为没人喊他,他窝在自己租来的地下室,用煤炭炉吃了火锅,结果被房东发现,骂了他一通,加了房租。不过也确实挺危险的,那时候不过离那场爆炸才过去了一年,他时常控制不住自己发病,打翻了他用来开伙的煤炭炉,差点把自己烧死在地下室里。他想着看来以后得更省钱,想吃火锅的时候还是得去外面吃。于是饿了好多天,在别人家的孩子又办18岁生日宴,又办谢师宴的时候,他拿着省了好多天的饭费自己一个人到外面吃的火锅。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其他的孩子都在忙着各种赴宴,旅游,期待着大学生活。他这个落魄的黑道少爷,忙着到处打工攒学费,然后看到了羡慕的同龄生的时候,就去吃顿火锅吃出了一嘴的燎泡。
被他打工的会所经理看到,说是影响形象,撤了他前厅迎客的工作,派去了后厨洗碗,处理残余。这样小费就少了很多,不过也好,厨房会有不少的剩菜,能吃点剩菜省下饭费。就是后厨的流言有点多,谈论着他的姓氏,究竟是不是那个原先在道上风光无两的尚家。
等到后来,流言又变了味儿,他去倒垃圾的时候,被经常蹲在垃圾桶旁吸烟的颠大勺的厨师掐两把腰,摸两把屁股,他忍了,他要工作攒钱上学,不想惹事,不想显露身手,被人发现原来他真的是那个原先风光无两的尚家出来的,只要他不出声,爸爸和叔叔就能不再被人拿出来当拌饭料下饭吃,他们都已经死了,就让他们安静的睡吧。结果,蹲在垃圾桶旁边吸烟的人越来越多,直到后来,把他调到后厨的经理问他,要不要做伺候VIP的服务生,钱会更多。经理这么问他的时候,他知道钱会更过是什么意思,他只好提出了辞职。其实他缺钱的很,也不是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提出的辞职,只是这个会所太多道上来消遣的人,总有一两个会认出他,他不可想一边伺候着别人,一边被人谈论着看这是当年心狠手辣的尚家二爷的儿子。他无所谓自己,只是说到自己尚家儿子的身份,爸爸的事情不免就又要拿出来被人戏谑谈论一番,他想自己忍着,尚家在道上再无人了,总归会被人遗忘,没人说起爸爸和叔叔的事情,好让他们安息。结了工钱又自己一个人去吃了火锅,这次不止吃出了泡,口里还长了好几个疮。
他就这么一直自己吃着火锅,吃到了大学毕业,大学的离别会,他还是没去,自己在外面吃的火锅。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火锅店的生意一直很好,有的是一家人去的,有的是朋友一起去的,他一个人去吃火锅,就当是火锅店里周围那些热闹的人都在陪着他,这让他有点想念小时候围了一圈刀疤脸,张嘴闭嘴就骂骂咧咧,十分聒噪的饭桌。
“怎么不吃?”
尚雪臣回了神,季书平夹着一筷子青菜往他碗里送,他才赶忙接话,“不要青菜!”
他看见季书平皱了一下眉,把青菜放到了自己碗里,嘴上却是没放过他,“你挑食太厉害了。”
他小时候倒是没人说过他挑食,因为一直没人管过。尚雪臣挑了嘴角指指离他不远的羊肉,“我想吃那个。”
季书平夹着羊肉送到锅里,等滚熟再夹到了他的碗里。他夹着羊肉沾满了酱,当着季书平的面,一口吞下了羊肉。刚出锅的羊肉,一口入嘴烫的他舌头和喉管疼,他忍着没出声,看见季书平又皱了一下眉,伸手过来用拇指揩掉他嘴角的酱,“又不是小孩,吃东西还这么不干净。”
尚雪臣翘着嘴角听季书平数落,是再普通不过的氛围,没有争锋相对也没有故意调/情,他看见了为了腾出地方而被挪到地上的鱼缸,和鱼缸里的金鱼对上了眼。他在心里对着金鱼说,我就故意这一次。
第60章
尚雪臣坐在地上伸长了腿,两只脚不停的摇摆晃悠,像小孩一样不讲餐桌规矩,不过倒是很惬意。他抱着碗,靠着沙发,看着电视里的喜剧,时不时地笑两声,心里觉着还挺美的,要是有酒就好了。可惜季书平不让他喝酒,说是,他发烧刚好,胃又不好,所以不让喝酒。
季书平都这么说了,他也没非要闹着喝酒,见好就收,他还是懂的。吃一口牛肚,看一眼旁边盘腿坐着的季书平,问他,“你这样盘着腿,累不累啊?”
“还好。”
“要不你和我一样把腿伸出去,反正这里除了你和我没有其他人,不用讲太多规矩,装得那么正经。”
季书平好像不是很放的开,板硬的坐着。尚雪臣没多劝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肚夹给了他。季书平看他一眼,他假装不经意的说道,“还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大概是因为牛肚真的很好吃,季书平尝过之后,放松了腿,直直伸了出去,上身也不撑着,学着尚雪臣放松的靠在沙发上。尚雪臣还是晃着自己的两只脚,时不时会碰到季书平的脚,这没让他收敛,还是照样有意无意去碰他的脚。
吃饭嘛,当然是两人一起放松的吃吃喝喝才有意思。尚雪臣从锅里捞出一块土豆,往嘴里塞了一半,牙齿咬着才发现原来是块姜,辣着了他的舌头。他忍着没有叫出声来,偷瞄一眼季书平,看他没有朝自己这边看,不动声色地把这块姜放到了他的碗里。
放完季书平才回头看他一眼,他笑着说,“这个也挺好吃的,你也尝尝。”
季书平礼尚往来,夹了一筷子茼蒿给他,“你得多吃点蔬菜。”
“好。”他急着看季书平咬生姜,所以先给季书平带了个头,想也没想把那一筷子蔬菜都送进了嘴里,吃到嘴里才发现自己中了招,不是茼蒿原来是苦菊。苦得他伸长了舌头,直往锅里捞个什么什么东西,沾上酱过过口,消一点嘴里的苦味。
季书平看他皱着脸的样子,在一旁大大方方笑着,他这才回过味来,季书平就是算计他。本来想找他算账,可想想自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也挺不占理的,就没开口说什么,况且季书平看着还挺开心的样子,想着让他开心这一下也没什么。继续低头,吃着东西,用伸出的脚故意撞一下季书平,就算解了气。
过了一会儿再抬头,他问季书平,“季书平,你喜欢吃火锅吗?”
季书平反问他,“你喜欢吗?”
“我挺喜欢的。有一年,我整个夏天没事就去吃火锅,吃出了一嘴的泡。”
说完想想自己当时真是有够傻的。其实火锅在他心里比饺子更有分量,更代表着团圆。可能是黑道上的流行,反正不管是大哥还是小弟,聚在一个屋里就是涮火锅。尤其过年的时候,大伯和爸爸敬了关公,然后手下一帮人,挨个上前来说着吉利话,他和堂哥就在一旁站着给报吉利的人发红包。发完红包,大家就挨着坐下涮火锅。那个时候,尚家已经有些名堂了,他不再是和一群刀疤脸围坐在一桌,只和大伯,爸爸还有堂哥一块儿坐。他爸和大伯坐首位,他和堂哥一左一右分别挨着他爸和大伯坐,往下看都是人,吃吃喝喝,就着酒水吹着牛。他看着一大厅的人,终于明白这道上的人为什么流行吃火锅,这样一大帮人这样聚起来,就和往红汤里下菜一样,荤的素的,不管什么都在一个沸着的圆锅里,可不就是大团圆。
季书平看着自嘲的尚雪臣,没露什么表情,只说,“你喜欢吃就好。”
笑着的尚雪臣愣住了,看着垂头的季书平和他干净的碗。这言下之意是他没那么喜欢吃火锅,他想知道季书平喜欢吃什么,这种事情只有开口直接问,“那你喜欢吃什么?”
“没什么特别喜欢的,都可以。”
尚雪臣不信,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都可以的人,这和有喜欢也会有厌恶,有爱就会有恨一样,世上所有人和事都有两面性。不过,他也害怕季书平真是那种都可以的人,这样他可能也真的只是把自己当成解闷,对自己没有喜欢也没有厌恶,只是一个都可以的存在。
这样一想,尚雪臣就赌了气,拿着筷子夹起他碗里的那块姜,直往季书平的嘴巴上杵,“你要是都可以,那就吃了这块姜!”
季书平看着他,张了嘴,咬住了他的筷子。看他真的吞了那块姜,尚雪臣更加生气,丢了筷子要去扒开他的嘴,“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哪来的什么都可以。明明没人喜欢姜,你还硬吞下去,为的什么?就为的和我斗气吗?还含着干嘛,吐出来!”原本是生气,说到后面却不知为什么又是委屈又是着急。
看他又开始生气,季书平摸不准到底哪里触到了他,让他情绪反复,只有伸手揽住他的腰,他决定不摸着他的性子说话,只按自己心里想的说,“姜不是没人喜欢。这世上有生姜糖,姜丝话梅,配的都是甜,他虽然辣到人不敢靠近,可菜里却是缺他不可。我吃姜是因为,递过来的筷子是你的。”
尚雪臣捧着季书平的脸,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好像没听懂季书平话里的意思。我不过是想更多的去了解你,因为喜欢上一个人,原来想把他的一切都摸透,好的坏的,都想要。可季书平却像是在告诉他,无所谓那些好的坏的,只要是你就够。
锅里的水沸腾着,好像是要烧干了锅,他捧着季书平的脸,一时之间没有说话,互看了好半天,才说,“是不是要加点水?”
季书平松开了揽着尚雪臣腰的手,看着咕嘟冒泡浓稠的汤底,像是被下了诅咒调料的一锅巫汤。锅里的汤真的要烧干了,黏糊糊的一锅让他看着直泛恶心。他扶着桌子起身,连一个侧脸都不留给尚雪臣,只转身往厨房去,“我去厨房。顺便给你拿双新的筷子。”
尚雪臣看着季书平往厨房走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他们那晚一起看过的那个很长的电影,他记得季书平的总结,那是一个性格差异导致爱情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寂寞故事,他当时不懂,其实他一直都没懂过爱情,大概是因为没有一个的家,他的出生不是父母爱情的见证,12岁时好不容易勉强算是一家三口,可家里的大人都没有给他树立一个正确的爱情模版。
现在呢?他觉得自己现在好像有一点懂了,又好像有一点没懂。
他觉得他和季书平之间好像一直就是这样模棱两可的发展,谁让他们的相识那么的草率。人和人之间的沟通似乎是一件随时可以的事情,事实是,沟通真的是件很难的事,因为这是人与人,不能像野兽一样,直接用武力宣扬主权。他和季书平一直都是好一阵,在吵一阵,原来喜欢是这么累人的一件事。
季书平走到厨房,靠着吧台让自己冷静了一下,他觉得尚雪臣应该猜出来自己不喜欢火锅,其实说成不喜欢还算是委婉,他可以说得上是厌恶了。这世上他最讨厌的三种食物,就是饺子,元宵和火锅。应该说不止这三种,后面该加上一个等等,这些聚众团圆的食物,他都觉得很讨厌,十分的讨厌!
火锅这种不讲究做菜技巧的食物,用一锅汤底把所有荤的素的,杂七杂八都一股脑的倒进去,还要冠上美味的名称,引一家人热闹的坐着,说这就是团圆,真是可笑。一锅红辣的汤,把什么味道都掩盖住,这样就能用来代表着热闹团圆了吗,所以他讨厌火锅店,讨厌看见里面围着一锅杂烩吃吃笑笑的人。还有饺子也是,剁碎的料,用一张皮子一裹,便说是和美团圆,难道用一张皮去遮掩里面剁的稀碎的料就算得上和美?
他不喜欢这样的食物,就像他的家庭,硬凑出来的一家三口,还要假装和美,真是令人作呕。
他第一次在过年的时候吃饺子,是一个人坐在长餐桌边,晃着踩不到地的脚,等着家人到齐,所谓的家人也不过就是他爸爸和他妈妈。他家很特殊,不像其他家在过年的时候可以会亲戚。他大年三十一个人在家,等到初一初二,一直到过了正月都还是一个人在家。他也很奇怪,为什么他家初一既没有爷爷奶奶家要去,也没有外公外婆家要去?就连表亲家都从未去过。不过也是因为没有亲戚要走,他爸妈才能把过节的精力扑在了工作上。等到保姆过年都休假的时候,他爸妈早上出门时再把大门一锁,他妈会布置他多余的课外作业让他呆在房里做作业不要出来走动,这样肯定他不能出门乱跑就也就能放心的继续出门工作。
正月里就算再怎么忙,各家都是团圆的时候,保姆司机和家教都是要放下工作赶着回家过年的,除了他家。这就显得只有他一个人的家,只有一个人的年分外的冷清,所以他过年从未吃过饺子,因为没人给他煮,等到他看过电视终于好奇起饺子究竟是什么味道,好奇起电视上的人为什么能团圆的一家三口坐在桌边吃着饺子。看着电视,他以为自家过年的时候爸妈都不在就是因为没有饺子,你看电视里的广告,一说煮了饺子,各个都往家里赶。他想有了饺子,年三十的晚上,可能爸妈也会早点结束工作回来,所以他拜托了过年前赶着回家团圆的保姆买了几袋速冻水饺。等到年三十的晚上,没去吃保姆留给他冻在冰箱的咖喱,而是自己搬着椅子,站在料理台的边上,下了水饺。
那时他的爸妈都不在家,生意人,年节都是赚钱的契机。他煮好饺子打了电话给他爸妈,告诉他们饺子煮好快回来吃。打完电话,他就坐在桌边晃着脚的等,等到他实在饿得受不了,才终于等来了爸爸,他原本想跳下椅子拉着爸爸过来吃,可爸爸朝他笑笑说你自己吃吧,那笑里没有一点对他饥饿难受的关心,然后上楼进了房。等到他妈回来的时候,他有点不敢上前去拉妈妈的手,因为妈妈比起爸爸总有些严厉,可他想着今天过年,所以还是跳下了椅子,准备拉着妈妈来吃他准备的饺子。没等到他跑到妈妈身边,妈妈追着爸爸上了楼,像是要吵架的样子。他站在楼梯口,看着气势汹汹去追爸爸的妈妈,楼上的房间传来了花瓶碎裂的声音。他转身重又坐回了餐桌,拿起筷子吃了一个冷了的饺子,才知道团圆原来是这么难吃的东西。
他想,肯定是因为难吃的饺子,所以他爸妈才不想要过来和他一起围坐餐桌。他妈让他少看电视果然没错,电视上的东西都是骗小孩的,热腾腾的饺子看起来好吃是骗人的,一家三口欢乐的围坐也是骗人的,饺子明明这么难吃,谁会为它坐在餐桌边呢?他这样肯定着单方面宣判了饺子在自己心里的死刑,然后看到妈妈气急败坏的从楼上下来,原本以为她会拐道来餐桌面前,却看见她直接去了厨房,然后在厨房发出怒吼,出来揪着他的领子,拎着他在料理台边质问,为什么要把厨房搞得乱七八槽。
他答不出来,只是低头抠着手上被烫出的水泡,被呵斥着去走廊罚站。等站到半夜十二点,他听到外头炮竹响起,烟花升起。外面听着热闹,家里看着冷清。他知道这个时候,电视里会唱起难忘今宵,说着新年快乐。回头看一眼自己罚站的走廊,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上灯的走廊被外头一片热闹声衬得静谧得可怕。他不过是个孩子,所以被外头灿烂的烟花吸引,一步步往窗边走去,然后对着天空绽开的烟花自言自语一句,新年快乐,好好长大。
后来等到再过年的时候,保姆特地包了饺子留给他,可他再也不碰了,等到保姆赶回家过年,他就把饺子悉数倒进了垃圾桶。冷了的饺子,里面的肉馅伴着韭菜,让他闻着都恶心。那一年过年,他家没有吃饺子,他爸妈少有的在家,会做饭的爸爸准备了火锅,他原本决定喜欢上火锅,用火锅代替饺子团圆的概念的,只是没曾想到这一顿火锅,最终让他厌弃了自己。为什么吃火锅?不是因为配合过年的热闹,只是因为他们突然留在家,而家里什么都没有准备,只能用冰箱里的食材应付着吃一锅火锅。
明明是该热闹着吃的东西,却是因为谁都没有说话而显得冷清。不知道为什么,他爸妈吵了起来,他小小年纪听的多了,无外乎就是资产问题,股权问题,都不是他在乎的事情。他在乎的是想吃从锅里捞出来,热腾腾的肉,然后他妈因为和爸爸吵架太过生气,话越说越多,从他爸爸的你不该插手公司太多,到他妈妈的你以为我为的什么嫁给你,然后战火渐渐转移,转到了一旁乖乖呆着的自己身上。
他被当成吵架的盾牌和利剑,爸爸拿着自己当盾牌,要不是因为有孩子,我压根就不想给你公司的一分股权,妈妈拿自己当利剑,要不是有孩子,我压根就不想和你这个下层人结婚,是你该庆幸自己,我还能仗着你的资金投入,为你生个孩子。然后想要抓起利剑的人,翻了锅,满锅的汤泼在了他的身上,他爸看一眼,笑笑说,你也就会拿孩子生气,可也没帮他擦干净,起身走了。他妈生气的嫌他碍眼,让他带着一身火锅汤去罚站。
他在走廊里罚站,还是和往年一样,听到了外头的炮竹和烟花炸开的声响,而他却没再被吸引,他终于明白原来他的家连缺口的瓷碗都不是,只是一堆烂碎片,而他在这个家里其实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他没有再为自己祝福新年快乐,过年成了他平常日子里普通的一天,和平常在学校,在外面被人当面议论的普通一天没什么不同。那天之后,他觉得火锅也难吃,一切代表着热闹团圆的东西,他都讨厌。所以厨房没有餐桌,只有吧台。
不过,还好。只是到讨厌的程度,他不会因为这种东西而难受,所以可以迁就一下尚雪臣,毕竟他喜欢,那他就不能直白的说讨厌,只能用都可以来敷衍。他其实从没有因为什么而哭过,最起码这世上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去流泪的。可他也从没有因为什么而发自内心的笑过,这世上好像也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去笑的。
想到这里,他想起,那晚有一个人在浴缸里,闭着眼流泪。那个流泪的人会戳着自己的酒窝说可惜,在他心里,自己是值得的吗?好像是的,这样一来,自己在别人心中是值得了,他看这个人间好像也感觉到了值得。
季书平回来的时候,尚雪臣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他安分了,不再去晃着自己的脚,坐正了身体,看着电视。此时电影的背景是在海边,男女主人公在沙滩上吃着烛光晚餐,有些俗气的浪漫。
“季书平,你喜欢吃海鲜吗?”尚雪臣不是故意再要去摸透季书平,只是看到这里,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已。
“还行。你喜欢吗?”
“还行。”他其实喜欢,只是学着季书平说还行。
“你想去海边吗?”季书平问他。
“海边?怎么去啊?”
“我带你去。”
“你不用去公司吗?”
“说过了,我在休病假,我带你去海边散心修养。”
尚雪臣想起董事长打来问他的电话,季书平肯定是撒谎自己犯病了,可他说着要带自己去修养。他想起自己好像又忘记过一些东西,看来他是当着季书平的面又发过一次病了。
又有谁不喜欢去海边呢?况且还是公费旅游。
“好,我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睡醒就走。”
“睡醒就走?会不会有些突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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