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手中的铃铛突然震了一下。小姐吓了一跳,忙敛了笑容。
公子却有些慌乱:“在下失礼,姑娘赎罪。”
他顿了顿,又道:“姑娘不必害怕,这酒庄中虽有鬼气,但却十分淡薄,想来是这鬼受不了酒气,逃到其他地方去了。”
说着他便拎着铃铛跑了出去,小姐还在羞愤欲死之中挣扎。
却见公子回头道:“对了,在下李云齐,不知姑娘芳名。”
小姐愣了愣,一时有些恍然,自己的本名早已记不清了,而现在的名字……她这才发现,自入了这身体,尚未有人唤过她的名字。那男人不是叫她“兔崽子”便是“混蛋”、“赔钱货”,镇上的人更是“喂”来“喂”去的。
她的视线落在对面门楣的“闲笑酒馆”上,“唐闲……宵。”
“闲宵……好名字。”公子一笑,又回头跑了。小姐急了,当街叫了他一声。公子脚程极快,已经走远了。
小姐怅然若失地倚着门,眼睁睁看着那公子消失在视线中。未料到不一会儿,这公子竟然又回来了,手中还拎了两壶酒。
他将两壶酒放在桌子上,然后笑道:“酒本是辟邪之物,能抵抗一些较弱的鬼,酒越烈,鬼越是害怕。同时它又是壮胆之物,唐小姐晚上若是害怕,就喝上一杯再睡,那些小鬼怪近不了身。”
小姐偏过头,看那壶上写的是“半缘”,不禁局促道:“这……可是镇上最贵的酒。”
公子一愣,忙道:“方才是在下打搅,还得罪了姑娘,姑娘若是愿意原谅在下,这酒,就当作是赔罪。”
小姐早已被这酒香迷得晕头转向,她自小就闻着最好的酒长大,却只喝过自己酿的那“水酒”,此时美酒当前,根本无法拒绝,只道:“我与公子有缘,不如共饮一杯?”
公子见她两眼放光,抿了抿嘴唇,笑道:“这酒是我给唐姑娘赔罪的,焉有自己喝了的道理,姑娘若是不介意,不妨……”
他看了看四周,“给我一杯亲酿的米酒尝尝?”
小姐:……
小姐道:“我这米酒……上不得台面,李公子还是……”
公子摆手道:“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我听人说米酒打蛋最是好吃,可否劳烦姑娘给在下烧一碗来?”
小姐从未下过厨,即使用了这幅身子,因她爹一向以酒当饭,她便自己烧点面条之类的打发,原先觉得难以下咽,后来实在饿的慌,习惯便好了。
小姐开了好几坛酒,闻一闻便知和外面那坛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实在没办法端出去给人家吃,于是悄悄烧了碗面条,上头卧个蛋端出去,尽管这面条的卖相不佳,但味道总比那米酒稍微好些。
公子见她端了面条上来有些错愕,随即了然道:“空腹饮酒着实不好。”
他见小姐只端了一碗,道:“一起吃?”
小姐脸都红了,心道这人初见面便邀她同食一碗面,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流氓。她不情不愿地坐下来,拿了双筷子,正准备动手,却听公子道:“姑娘,你这里可还有碗?”
小姐“刷”地站起来,又觉得自己失态,瞥了公子一眼,公子正不明所以地看着她,她赶紧应了,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溜去厨房另外端了个碗。
公子吃面条时的表情十分微妙,咽下去以后硬是清咳了两声,他抬头看了看小姐,小姐的眼睛一直没有从他脸上离开过,此时见他看过来就弯起眼睛笑。
公子又埋头继续吃。
吃完后还向小姐讨那米酒加蛋,因为他刚刚把那个卧着的蛋给了小姐。
小姐只好磨磨蹭蹭地去做,其实这米酒加蛋她是知道的,还特意扒墙学过,因此也烧的有模有样,只是原料不好,什么也救不起来……
二人对饮,公子居然对米酒加蛋赞赏有加,而小姐在他的笑容中才发觉,大概因身子是人的缘故,自己毫无顾忌地饮了这烈酒竟没有任何不适反应。
她便放开了痛饮,公子还劝她少喝以免伤了身体,被她用微红的眼睛一瞪,又不说话了。
后来公子便成了店中的常客,有时一月来好几次,有时一个月不见踪影,但每次来都会带着美酒给小姐解馋,自己则以一碗米酒加蛋作陪,用他的话说,是“以俗酒配美人,便宜它了”。
小姐曾多次提议再给他烧面条代酒,因为以小姐的眼光而言,自己酿的根本不算酒,但是均被公子否决,他坚持要喝店中米酒,声称自己“就好那一口”,小姐便也由得他去了。
小姐见他每次带来的酒都是美酒,担心他破费,公子便悄悄跟她说,谦雅山庄中美酒甚多,少一两壶不会有人发现。二人笑做一团。
他不来的时候,小姐便时常坐着发呆,还常常蘸着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待清醒过来,发现满桌面都是那李云齐的名字,又羞又喜地连忙擦掉。
镇上的人从未见过如李云齐这般出色的人,他衬得那小小的米酒庄越发寒酸。于是渐渐出现了一些谣言,这些传言愈演愈烈,店门口出现第一张“声讨状”的时候几乎半个镇子的人都来了,人们在店门口指指点点,讨论得热烈。
“……一看就知道是妖怪变的!你还敢看她!小心她晚上来吸你的精气!”
“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魅惑功引得那公子来!哟,你瞧瞧她,成天在店里走来走去的给谁看啊!”
“可惜了那小公子!被她迷了心窍!”
“劝他也不听!害人哟这妖怪!坏了我们镇子的名声!”
“真是不知廉耻!败坏风气!”
“……”
当事人若无所觉,待人群散去便开门收拾,她的动作很快,还常常不能避开那些半途折返的人朝她啐一口,顽童时不时朝她扔石子,不过小姐近些年身手见长,这些人已经伤不了她。
一日里,小姐见秋色明艳,觉得内心温存,仿佛被当年那高墙外的阳光照了一身,幸福得令她不安。
忽闻有人念道:“秋日晴好常无聊,又观轻云度门梢。”
她惊喜地转过头去,公子站在她身后,靠的极近,几乎要贴到她的脸,小姐忙羞怯地转回头来,这才发现自己刚刚把心思写在了桌上。
公子笑了一声,将手中的酒壶塞入她怀中,在她耳畔继续道:“不知闲宵有几时,并蒂花枝听春潮。”
小姐拿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说什么呀!”
公子退了两步,摸着胸口“嘶”了一声,小姐生恐撞疼了他,忙起身问道:“要不要紧?”
公子拉住她的手,笑道:“闲宵喜观云,云亦思闲宵。”
他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清咳几声,然后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她,“为解相思之苦,你可愿,与我共结百年之好?”
小姐愣住了。
公子红了脸,不安地看着她,“只是,我是雅家弟子,修仙门派,寿命比常人要长得多,闲宵……你愿不愿意与我一起上山修炼,共渡此生漫漫。”
☆、米酒庄(四)
此后几天,小姐如同走在云端,她一会儿看着门框,一会儿在屋里踱来踱去,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又怅然若失。她想起那日公子拿出一支簪子,紫色的降香檀木上雕了两朵并蒂小花,好看的紧,公子问她在上头刻几句话,待正式登门送彩礼时一并儿送给她。她思前想后,被自己羞地直打颤,后来好不容易定下两句,写在纸上,连同簪子一起塞给公子。
她飘飘然决心要竭力酿一壶上好的酒送上山去,能镇住公子的师傅师兄之类,不让他丢脸。
那日因准备的料多,她便多酿了一壶,甚至突发奇想,融进了一些鬼气。过了几天她从旁边挖出了那融了鬼气的一壶打算自己尝尝。
谁知打开之时,异香扑鼻,她尝了一口,美味至极,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着没把这酒当场喝了。
飘然之余,她踩在云端的脚好像突然触到了实地,她越想越惶恐,忽然责怪自己为什么要酿这样一壶酒,她几乎想要把它砸碎。但是又有一种异常的渴望,收收涨涨地藏在一个小角落。那恐惧和渴望渐渐膨胀起来,她感觉到胸膛里的心脏砰砰跳地厉害,这是颗会痛会爱,会欢喜会悲伤的人心,是女孩的心,是小姐的心……那么鬼的心呢?
鬼有心吗?
“……如何?”她不安又期待地望着公子。
公子将杯子放下,抬眼看着她,“这酒,是你酿的?”
小姐点点头,她的脸颊发红,双眼闪闪发光,像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可是这酒中有鬼……”公子看着她,停住了,他仿佛从来没认识过她一样仔仔细细地将她看了一遍。然后他的眼帘一点一点的落下来,落在杯沿。
小姐在他的沉默中慌乱起来,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公子却瑟缩了一下,仓皇推开她的手道:“……你……你待我好好想想。”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
他甚至连看都不敢再看她一眼,便落荒而逃。
小姐呆呆地坐着,有些困惑地歪着头。她忽然听见门外嘈杂,望向那些迫不及待赶来的人,嘲笑的,奚落的,同情的,她们围聚着,讨论着,责骂着,她在那片令人作呕的骚乱中,关上了门。
她想起他温柔的声音:“你可愿与我共度一生?”
他坐在阴暗的店中,却好像发出光来,照的她周身暖洋洋的,如同下一刻就会在阳光下融了禁锢,开出鲜红的花。
镇上的传闻越发骚乱,终于传入了她爹的耳中,男人抓不住她,只能在院子里骂给周围的人听。以往能顺利避过的石头这时因为越来越多终是避不过而蹭伤了她,因而她常常带着各种伤口,有的伤口又深又长,可是她却觉得一点也不疼。
好多天过去了,公子没有来,却来了另一个人。那人身量很高,一派仙风道骨,面目模糊,笑得十分和气,“姑娘可是这米酒庄主的女儿?”
小姐见这人气派不凡,忙起身点头道:“是,请问您有何事?”
那人微微偏过头,“我是念儿的师傅,听他提起过你,正巧路过此地,便来看看。”
小姐一下子慌了阵脚,手足无措道:“您请进,请进。”
边说边把凳子拖出来,还用手拂了拂:“师……师傅……您坐!您坐!”
那人瞥了凳子一眼,道:“不敢当,我当家多年,尚未给鬼做过师傅。”
小姐忙道:“我也尚未招待过仙人,不懂规矩,有什么做不对的地方,您见谅!”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