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哼，这你就少见识了吧。”陆凯龄得意地哼哼，顺势把明镜往包厢里拖，“这是兄弟会的线下固定娱乐，新型国王游戏。”他指了指屏幕，丧尸们正在发出凄厉的尖叫，“今天玩的是新出的死亡国，最后清算击杀数最高的人就是国王。”

    “呃，国王游戏，就是那种……”明镜将两根拇指对了对，“国王可以命令其他人做任何事情，包括两个人接吻的那种？”

    “就是这样！”

    “靠，那还不是大型搞基现场？！我拒绝，我实力拒绝！”

    明镜捂着屁股转身要逃，却被师弟从背后一把捏住肩膀：“好啦，一场来到，哪有开溜的道理？”陆凯龄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这小子出身拳法专业，手上功夫自然是过硬的，“师兄也来玩玩嘛，不然我就要喊你的ID咯？”

    最后明镜还是含着眼泪被摁坐在一群吆喝的肌肉兄贵中央，手上还要应景地拿着一瓶啤酒。游戏的一回合已经接近尾声，目前击杀数最高的是坐在人群中央的那个青年——相比起一群五大三粗的武校弟子，那人似乎显得过分瘦弱了。他身上的衣服还是完好无损的状态，打扮却潮得过了头，上身是露肩小背心，光明正大地亮着两道刀锋似的锁骨，下身则是带铆钉的宽松黑色牛仔裤，头上倒扣鸭舌帽，帽檐底下露出的耳骨上还戴着耳钉，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在电视上唱嘻哈的小歌星。他的双手飞快撸着手柄，屏幕上的角色在血海中冲杀，手上大狙精准地一枪一爆头，一个拖着长舌的变异丧尸从角落窜出，长舌飞快扫来，眼见他的角色要被卷走，在周围一片惊呼声中，只见青年快速换枪上霰弹，一枪轰掉丧尸舌头，顺手再甩出一记手榴弹击中路边车辆，油箱连串爆炸，十几只丧尸被卷入熊熊火海之中。

    人们都被那番行云流水的操作惊住了。倒计时结束，屏幕上打出击杀排名，“路难行”高居榜首，击杀102只丧尸。

    “我赢了！”嘻哈青年甩掉手柄，“其他玩家全部脱衣服拍照留念，照片在校园论坛区标红挂一周时间！”

    四周一片哀嚎，参与了这局的玩家全部被别人一脸淫邪地按手按脚，强行扒衣拍照，□□到不能直视。明镜对此表示极端生理不适并且十分想举报，他抱着一盘烧烤悄悄坐到角落去，吨吨吨地往嘴里倒啤酒，装作自己十分乐在其中的样子，以免被人强行抓去参加“群P派对”。

    “明镜……师兄？”

    明镜料不到这里除了陆凯龄以外，居然还有认识自己的人，当即猛地一呛，啤酒差点就要从嘴里喷出来。叫他的人似乎也吓了一跳，连忙上来帮忙拍打后背，明镜艰难地抬眼一看，竟是方才虐杀群雄的小嘻哈。隔得近了，明镜才发现对方虽戴上了粗黑框眼镜，气质形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扭转，但那瘦削完美的下颌线，以及鸭舌帽边缘散落几根藏不住的长发丝，分明预示了对方并不是个陌生人。

    “你是……”明镜张口结舌，“尹，尹峈……”

    “嘘。”尹峈峒将食指抵在嘴唇上，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在这里，我只是‘路难行’。久仰了，何处来风大大。”

    “你怎么知道……”

    “刚从群主那问的。”尹峈峒冲另一头花天酒地的陆凯龄努了努嘴，“我说我认识你，他就把你的ID告诉我了。”

    “臭小子，说好的不告诉别人……”

    明镜狠狠地嚼着嘴里的烤肉，把它想象成是陆凯龄厚如城墙的脸皮。凑近了看才发现尹峈峒居然还戴了美瞳，眼睛在幽暗中泛出暗红的光，分明就是在娱乐场合里泡得熟练了的装扮，让明镜一下子想不起对方一身正派校服或是白衬衫飘飘的优等生模样。

    “师兄不去玩一把吗？”尹峈峒指了指大屏幕。

    明镜连忙摆手：“不了不了，手指不灵活，格斗和射击游戏都是我的死穴。”

    “那真是可惜了，原来还打算跟大神再玩一把呢。”

    尹峈峒边说边取了桌上的啤酒，他喝酒的方式也很豪放，竟是直接对着瓶吹。旁边一个光着膀子的人扑上来，勾住尹峈峒的脖子。

    “路难行大大你干嘛？赢了就跑吗？敢不敢再来一局，这次一定要打得你内裤都不剩！”

    “来就来，这局让你跪下喊爸爸！”

    尹峈峒手一挥，扔下啤酒瓶和明镜，再度加入战局之中。明镜观察了一阵，发现尹峈峒在这里人气很高，但在场似乎真的没人知道他就是上学期才拿过奖学金的优等生，大家都叫他路难行大大，操作一流，走位风骚，游戏玩得开，喝酒更是爽快——乖乖学生的画皮被剥掉后，底下就是一颗躁动不安的心。

    这个人，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般简单。

    ******

    明镜蹲在酒吧外面，逗弄着一只小三花。山庄里有许多野猫，但都没有这只后颈上有一块秃斑的三花机灵，它总喜欢窜食堂和教室，把自己舔干净后窝在香软的女生腿边卖萌，师姐师妹们喜欢它喜欢得紧，经常用小零食喂他，把猫喂得油光水滑。

    明镜不像那些小女生，口袋里经常揣着牛肉粒和火腿肠，于是随手折了一根狗尾巴草撩猫。小三花跟他转悠了半天才意识到这个穷鬼压根只是在逗自己玩，愤怒地“喵嗷”一声，明镜反应不及，被猫狠狠在脑袋上踩了一脚，脖子清脆地发出“嘎啦”的声响，他回手去抓，猫却已经窜进草丛，跑远不见了。

    “这年头连猫都会轻功，可恶！”明镜摸着颈椎唾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得厉害。他摸出一看，有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有陆凯龄发来的短信。

    ——师兄你跑哪去了？回来继续喝呀。

    ——蹲坑。你们继续玩，不用管我。

    他顺手回，然后直接把手机关机。明镜不太能适应这种场合，现实的他不喜欢成为人群的焦点，所以完全无法融入那样热情的氛围中……整个包厢只有他是个异类，不打游戏，也不主动与别人说话，只顾得闷着头吃烧烤和喝酒。如今酒意上涌，他恶心得只想吐，到厕所里蹲了半天也没能吐出来，只得到外面吹吹风，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真是蠢爆了，以后抱着大腿求我也不要来。

    明镜折断了狗尾巴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他不太想这个时候回宿舍，大师兄实习外出不在，许多关门弟子也回家过节去了，冷冷清清的好像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孤家寡人。但他更不想再回到那个热火朝天的包厢里，明镜挠了挠头，正思索着准备上哪逛逛，身后却传来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大神，一声不吭就想跑，是不道德的行为。”

    明镜回头看去，身后是尹峈峒。屋外灯光很暗，但不妨碍他看清对方有点湿润的脸蛋，眼睛亮晶晶的。

    “我不太适应那种环境，玩不起来。”明镜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倒是你，怎么也跟着出来了？”

    “因为很无聊。跟他们说了我接下来还有约，就提前走了。”

    “很无聊？”明镜挑眉，“明明跟大家玩得那么high的样子。”

    “迎合别人的情绪，是聚会的必须手段。”尹峈峒勾着嘴唇笑。如果说之前的尹峈峒是仙人下凡，那现下戴耳钉穿着铆钉裤的他，就是个活脱脱的小妖精，“师兄打算回宿舍了吗？”

    “其实不太想回……”明镜挠了挠头，“但又不知道该去哪里。”

    “既然这样，反正现在也不晚，不如陪我出去走走？”尹峈峒伸来一只手，“难得有这么好的月色，就不要把它浪费在宿舍的床上了。”

    虽然二十多年的中秋月色都习惯被浪费在床上，但明镜觉得尹峈峒似乎说得很有道理。他犹豫地伸手，很快就被人拽了过去。

    ☆、尹峈峒（上）

    所以说，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明镜坐在宾士的副驾驶座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这辆车新得发亮，显然是刚买不久，尹峈峒在校警那处做完出入登记后回到车上，拍了拍方向盘：“用校外实习的钱给的首付，还行吧？信用卡的额度全用来刷这辆车了，不然也不至于急需奖学金来交学费。”

    “我还以为你是勤工俭学那一挂的。”明镜坐在豪车里捂脸，“你所谓的出去走走，难道是要到校外？”

    “不然呢？平时进出还要反复安检，今天很多学生回家，就算不写申请，在外面通宵也没人会管。”尹峈峒说，“而且学校里的理发师水平太粗糙，我今天想顺便去做个头发的护理，完事我请你去吃夜宵吧。我知道有家店的麻辣小龙虾特别好吃，校内小吃店的味道跟他们比起来就是颗微不足道的小虾米。”

    尹峈峒坐进车子后就摘了帽子，扎成高马尾的长发顺溜地滑落下来。他轻车熟路地发动了引擎，踩离合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校内的停车场面向全体师生开放，但大多数只有那些不擅轻功的行政人员才会使用，学习过轻功的学生们则一般不会使用代步工具——停车场禁止外来车辆接送使用，校方美其名曰是生怕家长间无谓的攀比和导致学生身心松弛，其实是怕上山那条窄车道堵车堵成蜀道难，因此每到山庄放寒暑假的时候都能看到背着大包小包往山下窜的学生，像是一群南飞的大雁。

    明镜鲜少出校门，更何况这趟是瞒着师父，跟着小美人师弟，心里有些紧张，又莫名有些激动。他扒在窗边，看着车子渐渐离山庄那恢弘的大理石校门远了，山道两边一路被挂了灯笼，蜿蜿蜒蜒，远远看来像是蜷卧在山上的一条红龙。明镜看着那些灯笼一盏盏在眼前飞逝而过，那样灯笼在他脸上投落或明或暗的灯影。

    他这才觉得有些微微的不安。尹峈峒跟他不过是才见过两三次面的人，他对这个漂亮的师弟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居然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对方带了出来，带离了保护他有十五年之久的太薇山庄……而明镜对此几乎没有什么抵触。当尹峈峒对你伸过手来，月华都收敛在那双明亮的眼瞳中，料想应该没几个人能拒绝他那只邀请的手。

    “在想什么？”尹峈峒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只是在想，像尹师弟这号人物，随便挥挥手估计就能有一大群小师妹跟着你走。”明镜从车窗边上收回手来，舒服地靠在新车柔软的椅背上，“跟我这么一号人出去，才是真·白瞎了中秋气氛。”

    他说得半点没带谦虚。没有宅男会在意参加宅男聚会时自己的装束，他懒得回去换衣服，身上还是百年不变的松垮白T牛仔裤，再顶上一头乱毛和老土的眼镜；站在小明星打扮的尹峈峒旁边，就像个忙了三天三夜没来得及洗澡睡觉的邋遢助理一样。

    “师兄谦虚了。”尹峈峒笑，“我这人比较随性，反正不是约会，跟谁出去又有什么关系。”

    原来是跟谁出去都无所谓啊……明镜心想。“那你的朋友呢？”

    “我并没有什么特别交好的朋友，其他人特地去约又太麻烦。”尹峈峒转过头来冲他挤了挤眼，“反正师兄也不怎么出山庄，就当去散散心嘛。”

    明镜惊讶：“你咋知道我不怎么出山庄？”

    “刚才师兄离场，群主在我身边絮絮叨叨说的。他说自己寒暑假都会留在山庄看管档案室，那时候明师兄就会天天跟他上员工食堂吃饭。”尹峈峒稳稳地控着方向盘，“三催四请地拖师兄去参加聚会，也是群主怕你在宿舍宅坏了。这下师兄中途落跑，估计他明天能气死。”

    “那小子嘴真的很多，下回给他缝上……话说回来，你又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聚会？”

    “我中场休息玩手机的时候，在论坛里看到你的回帖了。明明没别的事却迟到一个多小时，是不能熟悉那样的氛围，不知道开场前应该怎么跟人相处；但群主跟你关系好，平时也很捧你的场，你不想拂了他的好意，所以会选择场子正热，或者大家都玩得差不多的时候出现。这样既能给别人一个面子，也不需要花心思去应付自己不擅长的场合，对吧师兄？”

    明镜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尹峈峒边说着的时候，边空出来一只手给自己戴上了防风墨镜，他单手控住方向盘，动作熟练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上，正准备点燃的时候才看了眼身边的人：“啊，抱歉……不介意我抽烟吧？”

    明镜摇头。于是尹峈峒点着了烟，轻轻吸了口然后适意地吐出，车子里慢慢就充满了烟草燃烧的气息。

    外头光线有点暗，从明镜的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对方在幽暗中隐隐显出的半张侧脸，以及纤长的睫毛，线条实在很美。他不把烟完全吸到肺里去，只是稍稍含一口就吐出来，某种慵懒的气质像是平时隐藏在尹峈峒的骨子里，轻易不出现，现在随着香烟一起被点燃，于是那醉人的味道就一点一点渗透了出来。

    “你跟我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尹峈峒闻言噗嗤笑了出声。

    “呃……很好笑？”

    “不是。这句话你想说很久了吧，我还在想你究竟要憋到什么时候。”尹峈峒说，“那师兄觉得我应该是怎么样的人？”

    “就是那种校园偶像一样的优等生。”明镜摊手，“你懂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在领奖学金，然后又是在剑法专业的课堂上见面，我还以为会像其他好学生一样练武成痴，也比较少参加社交或者娱乐活动什么的……”

    “能懂。跟游戏宅没什么两样，但兴趣是在武功，生活极其自律，连吃顿饭都在念叨着心法，梦游还要比划拳脚。”

    “还真有这种人？”

    “有啊，我亲眼见过，不过是备考期间已经练得走火入魔的那种。宿舍里好几个人都压不住，半夜还窜到走廊上把舍监打到鼻血长流。”

    “不得了不得了。”

    “师兄能有这种印象也不奇怪，因为尹峈峒在老师同学的眼里确实就是这样，抽烟喝酒之类的事情估计他们想都不敢想。但在聚会的时候，优等生给人的压力不小，所以我是路难行，兄弟会里的人线下聚会几乎都是以ID相称，估计怕的就是扫兴。”尹峈峒稳稳地握住方向盘，戴着美瞳的眼睛在路灯下色彩变幻莫测，“人生就是场cosplay，每个人都在扮演旁人眼中所期待的自己。家长和老师喜欢乖孩子，于是在他们面前我是个优等生；基友喜欢开朗的朋友，于是我在他们面前玩得开，就是这么简单。”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咦？”明镜被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现在你的两种样子我都看过了，我又算是什么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