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皙不想系着一个死疙瘩出国。他放心不下。
“前一段时间,我爸走了。”燕静宇也学得宋皙的样子,云淡风轻地说着。
“……”
“我看见他躺在那,我就在想,有一天,我躺在那会是什么样?我的室友会先发现我,他可能会吓一跳,我会是手脚僵硬,脸也发青,还是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烂了、臭了、生了蛆。”
“有很多种方式我都设想过,我在网上查了好多,不过,最后我没有一个付诸实践的,我可能还是太没用了。”
“有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和我好好地说话,梦见我们两个坐在一起,头挨着头。可就在我们两个人笑着的时候,有一个人说话了,那个人说:‘燕静宇,你干什么。’我抬起头来看那个人,那个人竟然长着一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那个人也是你。只是那个人的脸一点笑都不带。坐在我旁边的你立刻就变了脸色,不跟我说话了。然后,我就醒了。”
“醒过来之后,我很害怕,我知道那个分裂的人其实不是你,是我。我一定会疯的,我会精神分裂,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可能会脱光了衣服在大街上,我可能会做出更羞耻的事……我疯了,就没办法自杀了。”
宋皙听着燕静宇的话,之前的平和已经灰飞烟灭。
“我不准你自杀!你不能这样想,你要好好的。”宋皙抱住燕静宇的胳膊,激动地喊道。他知道自己说出口的话太过苍白了,他不知道燕静宇经历了什么。
宋皙突然意识到自己今天并不是来和燕静宇说“再见”的,他仅仅是自己心里不得安宁,害怕燕静宇出事,所以卑鄙地想来确认燕静宇没有那种意思,只是自己想多了。不过,燕静宇上来就将他的最后一丝侥幸粉碎。
燕静宇还在一个劲儿地说,他对于宋皙的喊叫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是一台录音机,正在播放已经提前录制好的音频。
“宋皙,别再来找我了,如果你不能一直和我待在一块儿,就不要再来了,每次你转身走了,我都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我想回家了,那里有我爸留给我的房子,在那里,会有一位妻子,我只要每天等着她回去就够了。”
燕静宇终于在宋皙的怀抱里把那滴没有流下来的眼泪流下。
就像是十二月份光秃秃的柿子树上掉下的一颗果实,无精打采地在某个时刻被承受不住重量的树枝放弃,在他落地前的那一瞬间就已经烂了,所以不堪一击。
他们两个坐在街上的长椅上,这里静悄悄的,秋虫的歌声不知何时已经响起,是那般响亮而悠长。月亮是苍白的,发出惨淡的光,不像往日那样有点温暖的黄色。
天,怎么就黑了。
燕静宇好像是一个欺瞒人类太久的妖怪,终于在今晚显出自己本来的吓人面目,不过别的妖怪都是被迫现形,只有他是自己主动放弃挣扎。
他一点也不害怕眼前的人类伤害他,他只希望抱着他的人能够给他一个痛快的审判。他对判决结果没有任何心理预期,只要是这个人给他的,他任何结果都可以接受。
宋皙听着燕静宇的诉说,感觉燕静宇好像并不是在和他说话,好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好像是在跟世界道别。
燕静宇这沉郁的语言化成一只无形的手,将宋皙的心脏狠狠地攥住,这颗心如果对燕静宇有用,就让他拿去吧。
宋皙回想一下,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和燕静宇分手呢?因为当时自己真的是处于二十七年来最倒霉或者说是最糟糕的阶段吧。工作,倦怠到了极点,每天心力交瘁。那个时候,看到小宇与他的前女友都还是青春年少,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而自己奔三的年纪却一事无成,所以醋意横生、挫败感四溢。将这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打垮的大概是宋皙在某一天不经意地发现了自己的法令纹吧。这根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竟然是自己的法令纹,这是多么的滑稽可笑。当时这些自己都没有办法跟燕静宇诉说,只能默默品尝苦涩的味道。所谓的说小宇是小白脸也都只是借口罢了,他当时宁愿燕静宇看上的是自己少的可怜的钱,这最起码证明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一无所成的。
现在,很多事已经过去了,回过头去再看只是天上的云彩卷起来、舒展过罢了。
他们两个人兜兜转转地发展到这种境况。
人与人之间的事真是说也说不清。
“你从来都没有说过爱我。当时我质问你,你连解释都不解释,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收拾东西走人。我觉得我们当时什么都不是。”
“你想要一位妻子,可是你自己尽到做丈夫的责任了吗?”
“以前的时候,没有任何人需要我负责,我也不想对任何人负责。当时,我们两个在一起,我看到你的样子好像我们真的组建了一个家庭,我心里打怵,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的真诚。所以你让我滚的时候,我觉得是应该的,我不能再消耗你的真心了。但是,一出门我就后悔了。”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什么也不能给你,我也不知道我们能在一起多久,又何必再去和你纠缠。”
“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要告诉我。你要诚实。”宋皙觉得自己拿燕静宇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们在网上说我是你的男宠,如果真那样就好了。可惜我不是。”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吗?是我们第一次出去玩的时候,那个时候,你第一次正式喊我的名字——燕静宇,只有你,把我的‘燕’喊成一声,并且一直那样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宋皙,对不起……”
爱情就像是一场雨,谁也不知道它是从哪一棵草的水珠开始的,也不知道它曾经在哪一朵云上停留过,只知道它就那样铺天盖地地来了,把你浑身都浸润,酥酥麻麻的,流进你的眼里,流进你的心里。如果幸运的话,这场雨降下来的水滴可以一直在你的世界循环,帮助你成长,长成一棵参天的大树,一直到生命的结束。
“燕静宇,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你是为自己活的。”
“大家都很喜欢你,你有家人、你有朋友、你也可以拥有爱人。”
“我耗不起了,我没有下个五年再和你分开了。”
“我也不会再在原地等你。”
“五年的时间我们可能有些脱节了。”
宋皙轻轻地、调皮地捏了一下燕静宇的左脸。
燕静宇像只小狗、小猫一样在宋皙的手心里蹭着:“五年多了,我好久没有吻你了。”
“之前的不算?”宋皙纳闷地问道。
“不算。”燕静宇坚决地回答。
“那个时候也算。”宋皙坚定地反驳他。
月亮像一块冰,碰触到世界的温暖就开始一点一点融化,她向她可以关照的地方将月光洒下。月光像水一样流淌在树叶上,流淌进草丛里,砖块上,胳膊上,脸上,腿上。秋夜的露水与月光凝聚在一起,在空气中酝酿着,秘密地在某片花瓣上落脚。
当秋天的树叶变得浓艳又悲哀的时候,宋皙登上了启程的飞机。
临走前他把自己家的钥匙给了燕静宇保管。
今年冬天第一场雪下过,燕静宇的室友告诉燕静宇,他要结婚了,不能继续和燕静宇一起合租了。
很快,燕静宇的室友就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往外搬了。
宋皙要燕静宇去他那。
“你的牙刷还放在我那,你不打算再用了?”
燕静宇听了宋皙的话,拿着宋皙家的钥匙去处理他遗落在宋皙家的牙刷。燕静宇在宋皙家的客厅墙上看到了一捧熟悉又陌生的花朵,它们早已不是最初的娇艳模样,却仍然姿态优美、神情从容地存在于宋皙的家里。维持它们生命的水分已经被脱离,它们一直以枯萎的样子示人,但是它们在经历了种种磨难与改造之后,最终获得永生。这个“永生”不知会是几年。不管几年都好,燕静宇只要一直买下去就行了。
宋皙手里抱着它们的时候,样子一定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文到这一章为止就全部结束了。这是我在晋江发的第一篇完整的文,感谢点击、收藏、评论、灌溉营养液的读者朋友们,谢谢你们给我的惊喜。下篇文我们有缘再见!
明天会发一个从前的故事上来。
☆、关于打雷的故事
从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开始,天色就渐渐暗下来,到了五点,等到宋皙将手头的工作忙完抬头望向窗外时,却发现天空已经漆黑一片,他有些吃惊,看来一场雷雨是不可避免的。宋皙站起身来,舒展舒展筋骨,外面的树枝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
“轰隆——轰隆——”,一声声低沉的轰鸣从天际传来,宋皙后退两步又坐回到座位上。明明早上还是晴空万里,阳光普照。今天又没拿伞,真是糟糕到了极点,只能期望这场雷雨赶紧过去。
事与愿违,等到宋皙下班时间,外面的雨依然没有变小,而且雷声不断。公司倒是有备用伞,只是宋皙依然不想走。不是他不想回家,而是他在门口望了望外面就望而却步。
其他同事都已经陆陆续续走了,宋皙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撑开伞跑进雨里。一路小跑,跑得气喘吁吁,双腿发酸,他终于跑到地铁站。平时走十来分钟的路,今天跑了十分钟就感觉艰难无比。
雨依然是哗哗地下着,终于坐上了地铁,出了地铁站又是一番煎熬。所幸现在不打雷,雨似乎有点小了,但是风依然很大,宋皙裹紧身上单薄的短袖T恤,弓着腰,把伞顶在前方朝住的小区奔去。
路上倒是也有三两个行人,他也并不孤单。但是从他出地铁站的那一刻就在想:要是小宇会不会来接自己啊。要是他能来该多好。
宋皙进到楼里,他一刻也不想在外面多呆,他幻想着一到家就脱光钻进被窝里。
到了家,客厅开着灯,果然小宇已经先回来了,但是客厅里没人。放好伞,换掉淋湿的衣服,转了一圈才发现,原来小宇在卫生间里修水管。
宋皙看见他喘着粗气,蹲在那,已经满头大汗,什么真真假假埋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
“回来了,我正想去接你呢。”小宇抬头看着他道。
“我刚才也在想你怎么不去接我呢。你怎么不去呢?”宋皙双臂环抱,靠在门框上觑着他笑。
“我还没做饭呢,你想吃什么?”
“等会我做吧。水管怎么了?”
“漏水。我马上就好。”
“你歇会吧,我又不是不能做。西红柿炒鸡蛋,还有炒茄子,再凉拌个黄瓜可以吧。”
“怎么都是素的,没点荤的?”
“先忍忍吧,今天下雨,不想出去买了。明天再吃顿好的。”
“怎么叫你这么一说,我感觉明天吃顿好的要送我上刑场似的。”
宋皙听着笑了起来:“整天胡说八道。”
“不行,今天晚上我必须吃顿荤的,修水管可费劲了,体力不支,需要大补。”
“你这孩子怎么不听话呢?不是说了明天,一天不吃肉能怎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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