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疼痛耗尽他不多的体力,展昭虚软的躺在躺椅上,只觉得温热毛巾所过之处,非常舒适。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尚风悦离开以后公孙策一直默默无言。勉力睁开双眼,看到公孙策有些落寞的神态,展昭很是担心:“先生……”
公孙策还是没有开口,只是将毛巾放入铜盆中细细揉搓,捞起,拧干,擦擦展昭的额头,淡淡道:“小昭,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会?!先生……”
“不用安慰我,”公孙策的眼神更加落寞,“每次你受伤中毒,我……我都只能说‘学生无能’,我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您别这样想,”展昭努力的用自己冰冷湿滑的双手握住公孙策的手,“您的医术高明,屡屡救展昭于危难之中;您是开封府的智囊,很多大人没有办法处理的事情您都能处理好;您……”
“可是我救不了你!”
“先生,”展昭温和的笑了,“您救了展昭,要不是先生,展昭早就死了……先生您是一个善良的人,关己则乱,您只是太重视展昭了。”
关己则乱!四个字如醍醐灌顶一般令公孙策瞬间清醒过来,难以对自己亲近的人出手,确实是自己的软肋,不过,人之常情么……
看到公孙策面上的内疚之色渐渐淡去,睿智的眼睛重新明亮起来,展昭暗中松了一口气,公孙先生是太聪明了,一旦钻入牛角尖就很难摆脱出来,聪明人的弊病啊……担忧一旦过去,疼痛便自然而然的清晰起来,心口又猛的刺痛了一下,为了避免公孙策担忧,展昭面不改色,手下用力,想抓住什么转嫁这份难以压抑的痛苦,不想却摸到了一张皱成一团的信笺。展昭好奇的展开信笺,看到的是包大人熟悉的笔迹。
“唉,”看到展昭已经将东西拿到手上,公孙策这才想起了那封麻烦的信,刚才着急神伤之下,竟把这事儿给忘记了,“小昭,你怎么看。”
展昭平静的将信笺还给公孙策:“先生,我们必须尽快回开封去。”
“可是,”公孙策担忧的说道,“你的身体……”
“展昭已经没事了,”展昭深深吸了口气,身体好像轻松多了,只是胸口还有点闷闷的,“只是,玉堂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他的身体状况不知能不能和我们一起赶路……”白玉堂的毒伤需要自己的医治,至少这半年之内,他二人,是谁也离不开谁的……
公孙策心中暗叹,其实白玉堂的身体可比你强多了,真不想让展昭这般辛苦,可是,包大人那儿……
“此事当同尚先生商议,”公孙策觉得有必要取得尚风悦的帮助,“学生这就去找尚先生和卢夫人他们。展护卫你好生歇息……”这第二个月的炼药还没开始啊……那位脾气古怪的医仙大概又会生气吧……
公孙策离开后,展昭慢慢抓紧了身下的褥子,疼痛依旧,但已然无法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任何影响。大人……窗外漆黑一片,太阳,什么时候才会升起来呢……
出乎公孙策意料之外的是,尚风悦听到他们要离开的消息后并没有勃然大怒,只是眉头微皱,半晌不曾言语。他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公孙策差点以为他又睁着眼睛睡着了(此人有此前科)才淡淡道:“随他吧。”说完找出一个药箱交给他,“施术前需用烈性白酒清洗。”公孙策打开一看,原是那种药炼药所需的种种事物,包括那个每每让公孙策心疼的磁钵和银刀……
到白玉堂处时,他正和徐庆大快朵颐……原来这白老鼠也有将近一个月毫无食欲,吃啥吐啥,服过尚风悦晚上让人送来的那碗绿莹莹的汤药之后,好不容易觉得有些饿了,又不喜欢卢夫人那些药膳,徐庆乐呵呵的瞒着大嫂跑去弄了五弟平日喜欢的食物,也不知者荒郊野外的,他上哪儿弄的这些酒菜。公孙策恍然大悟,种种情形原是药性所致,想到房内那隐忍的青年,心中思量自己也该弄些清粥小菜冬瓜煲汤去喂猫了。
当听到公孙策的消息后,两人对即将离开药王谷欣喜不已,他们都是跳脱的性子,尤其是白玉堂,让他窝在这荒无人烟的闭塞之地一个月已经够他受得了,要真待上一年半载,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
“先生……”欣喜过后,白玉堂讷讷开口,“白天的事……”
公孙策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说下去,展昭既然没事,有些事也就没有必要说明,毕竟,白玉堂也是关心展昭。
“那,猫儿他真的没事吗?”白玉堂还是不放心,总觉得有些事情跟他想的不一样,“我看他脸色真的不好,先生可有仔细个他看看?这猫别的不会,隐瞒伤病的本事倒是没人比得上……”可不是,又有多少人知道猫儿穿得整整齐齐的官服下面,伤痕累累……
“真的没事,只是虚了点。”公孙策笑笑,“伤没养好,又累得很了。现在已经没什么大事了,我会给他好好调养的……”
白玉堂还打算问什么,一只白玉般的手拧着他的耳朵将他拖离公孙策身边。一个“疼”字还未出口,卢夫人那张恼怒的脸就将白玉堂的话语全吓回去了,白老鼠眼睛咕噜一转,瞧见耳朵红红乖乖站在一边的三老鼠,讨好笑道:“大嫂,大嫂,别拧。你五弟的身子还没好呢,哪里经得起……而且你这样暴躁会长皱纹的……”
“臭小子,你会经不起?”卢夫人可以说是咬牙切齿了,“都能大鱼大肉的吃喝了,还经不起我轻轻拧一下……”手下用力。
“哎哟!”白玉堂疼的眼泪都流出来了,“大嫂,你真拧啊!我都难受一个月了,好容易想吃点什么,你没必要生这么大的气吧……哎哟,还拧?!哎哟,哎哟,大嫂,我错了,玉堂错了还不行么,大嫂……哎哟,大哥救命啊……”
“让你不听我的话,”卢夫人愤愤的再拧一把,将人丢给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大老鼠,“当家的,带他俩回去,盯着老五把我熬好的‘十全黄连大补汤’喝下去!”
看着两只老鼠可怜兮兮的离开,公孙策忍不住笑了起来,要是那个孩子也能这样调皮就好了,孩子就应该有个孩子的样子。当下简短的和卢夫人商量了一下明日启程所需的准备,收拾心情,回小院喂自家同样麻烦的小猫去也。
第二日,鉴于白玉堂的身体大有好转,众人决定服药从布有瘴气的小路离开药王谷,这条路较之另两条平坦易行,可以乘坐轻便马车。
在徐庆他们套车的时候,展昭看到了送出门来的医仙。
“我本来不打算出来的,”尚风悦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有些事,必须嘱咐你。”
“前辈请讲!”展昭心知这位医仙面冷心热,亲自嘱咐必定是要紧的事情。
尚风悦道:“舍心藤以毒为生,只会吸收最强的毒素转化成药性。所以,它可以清除你体内的种种残毒,也可帮你免受其他毒素的侵蚀,这半年内你可以说是百毒不侵。但是有一种除外,那就是‘牵机’。”看到展昭疑惑的神情,他补充道,“‘牵机’虽然不如‘唐门六绝’毒性强烈,但却是取药的药引,昨天你也明白它的效果了。”看到展昭了悟似的点点头,微微一笑,“展昭,你很聪明。但是有时候太傻了!”
“这里,”轻轻点点展昭的心口,尚风悦严肃的说道:“绝对不能受伤!刀伤,掌伤都不行!最好连力道稍重的击打都不要受,舍心藤坚韧但也脆弱,若是受到震荡化入你的心脉之中,白玉堂的解药就没有了,你明白么?”
展昭郑重的点点头:“展昭一定注意!多谢前辈!”
见到尚风悦满意的欲离开,展昭想了想还是问道:“前辈,展昭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得到医仙的默许之后,展昭有些紧张的的开口,“我们来求医,前辈对我们提出的要求看似所获良多,实则一无所获。玉堂可以解毒,卢夫人、公孙先生医术得以精进,展昭……展昭重获生机。您……您得到了什么呢……”的确,药用在展昭身上,金针之术用在了白玉堂身上,种药更是完完全全为了展昭……尚风悦,什么都没有得到……
医仙默然,思索了一下,淡淡一笑:“我也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不理会展昭疑惑的表情,尚风悦转身进了自己的别院。
马车声渐渐远去,尚风悦的眼神冷了下来,从怀中摸出那块玉佩,细细抚摸。他喃喃道:“我……得到了什么……呵呵……我得到的……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展昭啊……你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啊……呵呵……”
第十四章 开封府尹
借着昏暗的烛光,开封府尹包拯正如往常一般伏案处理公文。过了一会儿,想是有些疲劳,他抬起头用双手大力揉了揉双目和太阳穴,觉得清醒了几分。看了大半夜的公文,晓是一向精力充沛的包拯也有些口渴,拿起手边的茶壶想倒杯茶,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他笑了笑,站起身子伸了一个懒腰,拿起空了的茶壶走出房间,想去厨房添些热茶,顺便活动活动有些僵硬的双腿。
穿过小院,路过一间房子的时候,他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想了想还是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里的摆设非常简单,最里面一的是张围有深蓝床幔的卧床,上面放有朴素的棉被;床脚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只不大的衣箱,不用打开就可以知道是那孩子常穿的衣物,还有那总是自以为藏得很好的伤药绷带;再往外是一张方桌,桌上有一个烛台和一套茶具,两条长凳放在桌下……
干干净净,却也冷冷清清,这就是展昭的卧房,一个二十一岁的孩子的房间……
包拯将茶壶放在一尘不染的桌子上,慢慢坐在展昭的床上,用手轻轻的抚摸着褥子。展昭离开开封府快有两个月了,但开封府的老老少少从来没有忘记为他的房间打扫除尘,因为他们都知道,开封府的这只小猫,喜好干净。展昭温润如玉、洁净出尘,看着他明朗笑容,任何人都有春风拂面的清爽感觉。很多时候,他江湖儿女的豪气与决绝就这样被隐藏在温良的笑容之下,就好比这次冲霄一事……
唉,包拯暗自叹了一口气,有时候连自己都不明白,当初,那个洁净的孩子为什么会义无反顾的跟着自己进入官场这个泥淖?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滚滚红尘之中保留一颗赤子之心,在看尽了人性的丑恶,吃尽了难言的苦头之后,这个孩子还能抵御种种诱惑,无视重重伤害,坚定如故的站在自己身边,用三尺青峰护卫这难得的一片青天。
黑夜之所以让人害怕,便是在于遮眼的迷蒙,看不见前行的道路。夜太黑,便让人对前途心生担忧,不知前方是否会有悬崖峭壁,让人跌个尸骨无存;或者是有坚固的铁幕,让人碰得头破血流。值得庆幸的是,他包拯遇到了公孙策,遇到了展昭,遇到了那些明里暗中帮助自己的人,让自己每每能化险为夷。
再黑暗的夜里,有人相伴,便能坦然大步前行。
所以,他不后悔。因为公孙策和展昭没有后悔,那些帮助过自己的人没有后悔,更何况还有那些需要青天,敬仰青天,保护青天的人在默默努力,他包拯,没有后悔的资格。
可是,包拯也是有着血肉之躯的凡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欲,虽然不曾后悔,但并不代表他不心疼!
昭儿,你现在怎么样了……
包拯手下用力,紧紧抓住了薄薄的褥子,鼻子有些发酸。虽然每隔几天就能收到公孙策报平安的信笺,回来的马汉也带回了展昭无恙的消息,但是,他知道,绝对不只是这样!依照公孙策的性子,如果展昭没事,他怎会丢下开封府的公务两月不归?如果展昭没事,他的回信怎会只写“一切安好”?更重要的是,如果展昭没事,这个一向体贴的孩子为什么不亲笔给自己回信?这只能说明,展昭的伤势,真的很重……
唉,昭儿啊……
即便如此,即便知道展昭需要好生休养,他还是不得不写那封信,谁让家国利益,高于一切呢……有的时候,自己,真的,很残忍!
包拯啊包拯,他缓缓的摇摇头,对自己说,有时候,我真的,不认识你了……
“什么人擅闯开封府!”
“拿下!”
“乒乒乓乓——”窗外传来熟悉的打斗声,包拯微微苦笑,呵呵,居然有这么多人惦记着自己这条性命……
过了一会儿,打斗声终于停止,窗外传来众人奔跑的声音,伴随着小声的呼唤:“大人……大人……”……
包拯起身整整衣衫,拿起了茶壶推开房门。
眼见大人从展护卫的房里出来,王朝松了一口气,唤过一个小衙役去通知蒋平他们不要找了,然后小步快跑至大人身边,看到他一手端着展护卫年前新送给他的茶壶,一手轻轻的带上房门,便快速的回报刚才的情况。
包拯点点头,轻声吩咐让众人去休息,端着茶壶往厨房走去。
王朝一把取过包大人手中的茶壶:“属下去泡茶,大人您还是回房去的好……”看到大人有些不情愿的被后来赶到的赵虎护送回了房,王朝心中好笑,不过一会就笑不出来了。那个……泡茶……呃,好像只用茶叶加沸水就行了吧……大人的口味被展护卫养叼了……很麻烦啊……王朝一边走一边想,以前,展护卫是怎么做的呢?哎,管他,就像之前张龙大哥做的一样,到壶开水回去吧,反正都是喝的!
于是,包拯对着桌上一壶平淡之极的“茶”苦笑……这个……是茶么……都怪展昭,硬是把他这个不懂得茶艺为何的人惯成了无茶不欢的文士。虽然,展昭闲时也有同公孙先生和茶楼张掌柜的交流茶艺,但包拯始终觉得还是展昭亲手泡的茶比较和自己的脾胃。昭儿,你快回来吧,我已经喝了两个月的解渴的蠢物了……
包拯摇摇头,把这些没正经的东西甩出脑海,喝了一大口开水,重新拿起笔处理那些永远不会消停的公务。
还没一会儿,前院重新变得热闹起来。包拯疑惑抬头,不会吧,还有刺客?开封府前仆后继的刺客大军都快成汴梁十大名胜之一了,若是其他衙门里的大小官员也能如此敬业,开封府的工作也不必如此繁重了……好像又停了,包拯仔细听了一会儿,没听出什么,无奈的低头继续书写,明天虽然没有早朝,但这些公文还是要发下去的……
“哐——”的一声房门被大力推开,赵虎兴冲冲的冲了进来:“大人,展……展兄弟他们回来了!马大哥、蒋义士他们都往前厅去了。”
笔尖微顿,雪白的宣纸上已是一个墨团,包拯面色沉静的搁下笔,又将写坏了的文件揉成一团,起身整衣,欣然一笑:“走,我们也去看看……”
前厅真是热闹非凡,虽然已过四更,但开封府没有任务的人全都来了。远远地,包拯看到了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心的人,嗯,虽然脸色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不过精神还算不错。一直提着的心,终于开始缓缓下落。
有别于五鼠的打闹式接风,开封府众人显得比较平静。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跟着包拯宦场沉浮,开封府的情绪收敛的非常好,担忧挂念并不一定要用语言来表达,也不一定要显露在脸上。见到包大人缓步走来,众人不约而同的为他让出一条路。
看到惦念已久的大人,展昭不着痕迹的轻轻挣开公孙策的扶持,单膝下跪:“属下迟归,累大人挂心了……”
包拯握着他的右臂将他扶起来:“回来就好。”看见跟在后面的公孙策微笑着点点头,心终于落到了实地,黝黑的面庞上终于带上了极其浅淡的笑容。示意坐在椅子上的白玉堂不比起身,包拯真诚的对卢方等人说道:“包拯多谢五位义士高义。”
“大人辛苦。”五鼠敛容还礼。
至此,冲霄一役,余波终平。
第十五章 麻烦又至
赶了三天的路,大家都很疲惫了,更何况白玉堂和展昭这两人的伤势还未大好,仍需修养,在简单的诉说离愁别绪之后,众人散去,各自回房休息。
包拯回房继续处理公务,人刚坐下,还没拿起笔,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展昭和公孙策便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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