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飞起一脚,踹中胡童胯间,在惨叫声中将这位胡古月的曾孙、南阳平龙岗胡氏未来的家主,踹下了梅花桩。
晓星尘默默双手捂住了脸。
薛洋利索地落地,晓星尘松开双手,抱住了他。
薛洋赢了。
胡氏战无不胜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被这夔州幼乞,将阵破了。
赢了。
赢了!
自兹失所往,豪英共为诟。
既非古风胡,无乃近鸦九。
——唐·元稹《说剑》
倾城03君子道上,情郎刀下。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唐·杜牧《金谷园》
江澄坐石亭中央,看数道人影行君子道,往胡氏祭坛去。领头两人是聂怀桑和诸葛平,前者长长的赤红后摆拖曳于地,玄鸟暗纹华光流转几欲展翅高翔,金冕后檐以金珠坠着十二串玉藻。
仙督之命,素来雷厉风行,装有赤锋尊和敛芳尊尸体的棺椁耗费海量术士心血与珍贵法器,一日之内便送到了平龙岗。诸葛平那日看来人们有条不紊地摆放棺木和呈上施法宝器,不咸不淡道:“短短一年,仙督麾下竟如此广纳,呃,奇人异士。”聂怀桑心安理得道:“秦九昭杀子逆父毒胜猛虎,但所著《数学九章》将中原算数之法一举精进百年,这等理工之才若得重用,足保我朝我民千年上国之位。沈括为官,挑拨、中伤、离间、构陷无所不用心如蛇蝎,可其《梦溪笔谈》造福各行各业无尽无穷。还有宋之问、周兴以及来俊臣等人,私德上恶毒狠辣,然取其才干充喉舌酷吏驱使,亦能护国安邦。”
“只要有用,哪怕是周兴、来俊臣也要提拔吗?”诸葛平道,“看来仙督很喜欢武则天。”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聂怀桑道,“圣神皇帝政启开元治宏贞观,我这个当仙督的意欲效仿,诸葛先生是有意见吗?”
“诸葛平不敢。”诸葛平在轮椅上微微欠身道,“仙督如此胸襟,江宗主与殿下同出同入,对这份鸿鹄之志,一定很清楚。”
江澄正看着那些往来的人,其中有侏儒、太监、横肉屠夫、生疮怪物、老态龙钟的翁媪,还有小腿上缠着毒蛇的炼蛊苗女,不少都是恶名远扬的失踪罪犯,连“笑面虎”武三笑都嘻嘻哈哈地前来扶棺。诸葛平指明超度聂明玦所需的大乘舍利,是魔教百花宫的镇教之宝,竟由教主亲自送来。那魔教教主一身血衣目中无人,神情甚为冷傲阴森,聂怀桑堂堂统御百仙的正道仙督,反而朝慕容杀行礼道谢。
江澄对聂怀桑独占欲甚强,时常小住不净世一解相思,自认耳鬓厮磨。可聂怀桑是何时网罗收拢这些人的,江澄一无所知。
仙门世家千百年来越是修仙越是清高,处处讲究端庄高雅,虽不至于家家和云深不知处那般连面目稍有不端的门徒都不收录,但飞升尚未修成,倒是一代胜过一代爱端架子,一代胜过一代美人如云。江澄是典型的仙门世家公子,一时看见那么多面目丑陋、形容邪恶的奇行种,震撼之余,更是双臂鸡皮疙瘩暴起,本能地恶心。
那是另一个江湖,是玄门百仙的阴暗镜面,他从来不曾探究碰触,现在聂怀桑却只身从那暗黑的江湖中涉水而来。
他根本说不出话,诸葛平冷不丁将话锋对准他,便面上一派云淡风轻道:“怀桑是仙督,爱干什么便是什么,不服者自己当了仙督再说——诸葛先生对我多此一问,当真是没话找话。”
言罢上前,屈膝为聂怀桑系松开的鞋带。
诸葛平赞道:“琴瑟同谱。江宗主与仙督赤诚相待,真是羡煞在下。两位主上他日成婚,我定来讨杯喜酒。”
“大哥未得解脱,怀桑自要守丧。”江澄道,“待大哥亡魂超度,本宗主立刻风光操办娶他进门。我这个夫君都不急,更不劳诸葛先生闲操心。”
诸葛平观江澄神色,见并未挑拨成功,收敛心神不再多言,上前扶棺布阵,潜心去煞渡魂。
江澄借系鞋带的姿势,垂头好不容易稳定表情,慢慢站起来。聂怀桑拉他的手,看着那双杏目,低低解释道:“阿澄,仙督是用人做事的,不是考究道德的。”
江澄着实不敢苟同,斟酌半晌犹忍不住,委婉道:“用人唯贤,以德为先。”
聂怀桑心中叹气,命所来诸人迅速离开。在传送符和各种移转邪阵接二连三暴起的火光中,仰头央着江澄的手,睁大眼睛不住细声细语,语气亲昵柔顺。
江澄本心底发凉,到最后竟被哄得面露微笑。
聂怀桑摇头晃脑,被玉藻打到,扶额轻呼。江澄将金冕扶正道:“后檐挂十二旒便是了,省得老被打到。”
聂怀桑温顺道:“我都听阿澄的。”
江澄时时见聂怀桑,聂怀桑时时都很柔弱乖巧,连刀都御不稳,也没主见,无论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要先问问江澄。江澄终究无法抗拒这样的心上人,在聂怀桑含羞迎合的笑容里,缓缓抬手想按摩他方才被玉藻打到的额角。
此时传来了推棺之声,聂怀桑转身便走:“哥哥。”
江澄的手悬于半空。即便背对,他也听见了聂怀桑一把扑到棺木之上的动静。祭坛忽而鸦雀无声,聂怀桑又喊了一声:“大哥。”
这嗓音无法形容,颤抖中饱含深情,教人一听便觉得孤冷寂寥。
江澄转身,见聂怀桑趴在棺木上,痴痴低头望着,眉毛眼睛在哭,唇形却是在笑,虽未落泪,但那副心碎的表情是文字无法形容的深邃,江澄到最后也还记得。
他不由嫉妒起能让聂怀桑流露如此表情的,聂明玦。
聂怀桑看着聂明玦的尸体问道:“超度兄长之事,几日能成?”
诸葛平掐指算了算,道:“七日为期。”
“这七日我便睡在祭坛,”聂怀桑道,“陪我哥哥今生最后一程,你们谁都别来打扰。”
他脱口而出,全然忘记江澄的存在,连目光都没朝江澄方向移动寸许。
诸葛平劝道:“请仙督不要以身犯险——赤锋尊怨气冲天,全靠殿下弄来的诸多法器勉强镇着。这几日他不断接触活人气息,迟早暴起行凶,到时还要暂将头颅砍下封住,待渡魂往生后,方可全尸安葬。”
聂怀桑默然,一直不眨的双眼,在听到“头颅砍下”时闭上,再睁开时饱含憎恨激怒,只道:“把我哥身边这头猪给清出去,他是什么东西,与我哥同棺一年,哥哥一定恶心得要死。快!”
因有符咒镇着,棺中身体并未腐臭。金光瑶的两脚一手皆被碾扁,尸首甫一抬出脑袋便软软掉下躯干,只靠着丁点皮肤吊在半空晃来晃去,披头散发甚为荒诞。诸葛平请示道:“仙督,敛芳尊的尸首是否送回兰陵交予金宗主,入未央陵与秦愫及阿松合葬?”
“剜去双目,拔掉舌头,斫断四肢,毁去面目,穿透他的琵琶骨,用黑发遮他面,以糟糠掩他口,随后丢入寒潭。”聂怀桑清晰决绝道,“不必告诉金氏,亦不必告诉蓝曦臣。”
金光瑶死后并未执念不散恶化为凶尸,时过境迁是早已轮回转世,尸体不过是一具空荡荡的皮囊。江澄眼睁睁看着聂怀桑拔出腰间若愚,定定说道:“本仙督亲手来。”
江澄上前劝了几句。敛芳尊是聂怀桑名义上的三哥,又是上任仙督,尸体落得如此下场,他总觉得有违天伦是不祥之兆。
这一回,聂怀桑没有听劝。
也曾卑微到阶底,也曾高贵到至尊,他拥有过最好的妻子,结交过最好的兄弟,曾在万军之中取下温若寒的头颅,曾在众目睽睽中结果了赤锋尊的性命。敛芳尊一生跌宕起伏,惨到极点,亦狠到极点,对谁都话语未开先含笑,可回忆他这一生,恐怕从来没有任何一刻是真正开心畅快、为自己而活的。
到头来死无全尸,像袋垃圾般被抛下寒潭,如梦幻泡影,化作水行渊中的一朵浪花。
他杀了聂明玦,聂怀桑便要杀了他。凡事只要涉及聂明玦,聂怀桑便谁也劝不住了。
这样失控反常的聂怀桑,江澄从没见过。
“江宗主,你盯得这么紧,何不自己跟去祭坛,”薛洋的话,打断了江澄回忆中七日前的情境,“你和仙督吵架啦?”
“莫要打探他人私隐。”晓星尘立刻先对薛洋低声,又抬头对江澄道,“江宗主不必理会他。”
这两人坐在江澄对面的美人靠上。薛洋没骨头般黏在晓星尘身上,用小刀将苹果削成兔子形状,苹果皮拉得长长,一次都没断。晓星尘膝上放着一盒果盘,摸索着给葡萄剥皮,剥好一颗便喂薛洋吃一颗。
薛洋“啊”地张大口,吞掉晓星尘的投喂,皱眉道:“不甜。”扭脖便将葡萄吐出石亭坠入寒潭。
胡氏平龙岗无墙无院,隐在竹林之中的一处山洞中。竹林遍布迷阵,山洞更是别有天地,冬暖夏凉,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内有温泉石笋、钟乳石和瀑布,洞顶或巧妙地凿开天窗,或以萤虫萤草及夜明珠布为采光,而地势最为奇绝的便是这方万丈寒潭,将洞中平地尽头的石亭与对面崖壁孤悬的胡氏祭坛隔绝开来,划下一道无边无际的鸿沟。连结石亭和祭坛的唯一通道是条仅容两人并排的窄窄凌空石道,名唤“君子道”,此道无栏、无杆、无柱,鬼斧神工非人力能筑,难怪胡氏夸海口认先祖是上古神仙。胡氏历代在君子道上众审疑犯,若判为无罪则从君子道安然返回石亭,若定为有罪则立刻推下君子道。道下深潭冷气袭人,阴森之重必有邪祟,人从石亭中低头观望,可见水面处处翻滚大小不一的水行渊。众人七日前初到石亭,薛洋以内力点燃一张符篆丢下寒潭试探,符篆火光一爆便化作乌黑灰烬,怨灵集结之重可见一斑。诸葛平当时解释平龙岗各处皆为胡氏先祖所筑,寒潭亦自古如此,胡氏家谱虽有记载,可前几十页全用远古蝌蚪文写成,谁也看不懂,自己平时在祭坛拿刚死的尸体做医术研究,用完后看也不看便丢到寒潭,大家不必大惊小怪。
晓星尘歉然道:“我再找颗甜的。”
“嗯”薛洋甜腻地从鼻腔应声,方接过话题,“道长觉得不该问,我不问便是喽。只是江宗主这七日来,本天天同仙督去祭坛盯着,昨日突然自个儿先回,今日又不跟去,我怕他呀,头顶绿油油。”
晓星尘轻轻拍了他的嘴一下,皱眉斥道:“注意礼貌。”
“好啊,道长打我!”薛洋大呼小叫起来,委屈控诉道,“你不让别人搭理我!你还给我喂不甜的——”
晓星尘连忙一颗葡萄堵住薛洋的嘴,又轻轻拍了薛洋嘴巴一下,在薛洋不满的闷声抗议中,对江澄一脸歉意:“成美还小,请江宗主莫要见怪。”
薛洋闻言立刻挑高了眉。他虽披着一层少年的人皮面具,但面具下的本尊,实打实已有二十九岁,晓星尘的心智反倒因八年碎魂,才二十三岁,肉身更是永困在十七岁少年容颜,竟依旧觉得薛洋“还小”。
但他转念一想,便再接再厉愈发地幼齿起来,双手抓住晓星尘胳膊吮他手指,在白衣道人怀中不住撒泼打滚。
薛洋再出言无状,却是聂怀桑的心腹和兄弟,江澄是不会同他计较的。他眼看薛洋将葡萄籽朝寒潭呸出,不依不饶挂在晓星尘身上折腾,没好气道:“你是三岁的幼齿吗,这般痴缠晓道长,没脸没皮。”
“我心中就想缠他,先缠上要紧,脸皮又是什么。”薛洋大咧咧道,“我不仅缠他,还要自荐枕席呢!”
江澄皱眉讥讽道:“这么有出息的男子汉,不知是谁家的。”
“是我!是我!”薛洋挥手道,“等你憋死自己,仙督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你便知我几多出息了。”
晓星尘道:“注意礼貌,好好同人说话。”
“哎呀,松开一只手了。”薛洋立刻将手继续缠在晓星尘身上,连连晃着他撒娇道,“难怪道长还有力气说话。道长,道长”
江澄见对面厮磨得不可开交的男人,不由腹诽两人这般玩命痴缠,真像要赶着投胎没几年活头的样子。但腹诽归腹诽,心底却生出羡慕。
“道长明月清风,若成美与手足之间的亲密友爱胜过同你,”他终究忍不住问晓星尘道,“你会记恨吗?”
晓星尘只觉得自己被一只大章鱼缠上,掰开这边顾不上那边,薛洋仿佛突然长出七八只手脚,全都死死纠缠在自己身上,勒得难以呼吸,却立刻回答江澄道:“他不会的。他最亲密友爱的人只有我,旁人无论是谁,都不会的。”
江澄追问道:“若他有一位将他亲手奶大,相依为命的胞兄呢?”
晓星尘道:“他不会。”
“江宗主,你无端坏我在道长心中的名声做什么?”薛洋整个人吊在晓星尘脖子上,扭头不满道,“我有哥哥,当然最好,可若道长不喜欢他,我便亲手捅死他,挖出他的心来讨道长欢心——反正,我有道长一个便够了。”
江澄和晓星尘都被吓一跳,白衣道人立刻道:“你有亲人,多几个人来爱护你,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不喜欢他——今晚功课为《世说新语笺疏》,再就孔融让梨的典故写篇文论,你要为难,便去找无垢公子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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