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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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从前下棋可没这么聪明,像……”探花郎敲着脑袋想要捶出答案来,“更像九殿下的下法,你们兄弟俩常常下棋?”

    “你与皇兄下过?”避着往日的称呼,相容将话题又抛回探花郎身上。

    “那是从前,那时候还有资格在九殿下面前晃一晃。”探花郎展开来双手,向相容抖抖清风衣袖,“可是,你看看我现在,我!当年炙手可热的探花郎,如今闲坐在家都能领着朝廷的俸禄,这可是得了天大的好运呐,你看看,多少人羡慕啊!”

    越说越激动,说到官场黑暗,说到世风日下,再说到他头悬梁锥刺股考功名,哪里想到真做官了,看到的尽是脏事。

    “我顶头的大人是太子那边的人,他们怎容得我坏了他们的好事,架空我的权力拿了我的印章替他们行那些个污秽事,我就是看不得!”

    本是一腔热血,被浇了个透心凉。

    “好事?”相容耳尖地听住了最关键的字眼。

    探花郎“嗤”了一声:“可不就是好事。”

    “江南春时不是年年发水患吗?年年太子主理,国库里拨出赈灾的银子,这银子定是要经太子的手的,对他来说可不就是好事!”探花郎气哼哼。

    “想起来我就气,那边急报说洪水将村庄县城冲得全坍塌了,人被冲走尸体几天后才浮上来,拨下来的银两多少落在难民身上?河堤垮了都是百姓们垒着人墙堵。银子呢?哪里去了!经过谁的手,一层层贪污下来还剩多少!”直性子的探花郎拍着桌子,只差指着太子的鼻子骂。

    相容端茶叫他歇歇火,去年梅花上采来的雪水泡来的茶探花郎竟然牛饮一般,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心口还起伏不停,一口火气还没喘匀。

    “罢罢罢,提起来就难受,不如喝酒去。”探花郎恨世叹气,“真是不如喝酒去,做什么官啊。”

    送走了探花郎,相容才关上门踏出去几步,背后就响起了敲门声,走回去把门开开,旁察四处却空无一人,只有门槛边上的一封信相容弯腰捡起来。

    相容瞥到到巷子左边拐角处未藏进去的一抹鹅黄衣角,怯怯地躲在在那里,她已经来过好几次了。

    这世上有一两句话叫做滴水石穿,又或者精诚所致,金石为开,不过这些话最不适合用在他这里,她这样的深情应该交托给更好的良人。

    秋雨潇潇,打湿了鹅黄的衣角,湿漉漉拖在地上不成样子,相容将自己的伞同信件一起放在门槛边上:“雨大了,回去吧。”

    这是第一次相容为她开了口,也不管那个人有没有听见,相容转身进门,拉着门要合上的瞬间,脚步踩溅地上的雨水,女子不再躲藏,淋着雨冲到门前,略有无措紧张:“我,我一直……”

    两扇门关得只剩下一条缝,地上,女子的那双白色的绣鞋被污泥溅得斑斑点点,她仍然没有半点退却要离开的样子,相容叹了一口气:“我已有了意中人。”

    然后,“砰”的一声,相容将门死死地推紧了,没有平常半点心软。

    雨淅淅沥沥下,相容不管外面如何了,准备重新撑伞离开时,低头一看,才想起来刚刚把伞给了人,他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可以挡雨的东西,风吹来斜雨扑在自己身上,窄窄檐顶哪里挡得住,索性将自己的袖子理开挡在头顶准备顶着雨冲过去。

    一抬头,脚还没迈出去,就看到相钰撑着伞站在细雨朦胧中,悠闲信步地向自己走来。

    于是相容放下袖子站在原地不动等他过来:“不是在宫里吗?怎么来了”

    “今日十四子生辰,生怕你下棋下到忘了时辰,特意来接你。”他的意中人细心地抖开自己的袖子护到他头顶将他纳到伞下,“走吧。”

    皇子中最年幼的十四子,他的母妃是将门家的千金小姐,兄长是镇国大将军,骁勇善战,战功赫赫。

    当年宁族出事时,乌奴趁着大越内乱猛然进攻,连连攻下边境五座城池,蛮狠的民族将俘虏过来的官员踩在脚下,当着城门楼叫嚣,当年便是这位娘娘的兄长率领兵马在生死硝烟里夺回大越的土地。

    如何安抚稳下这位将军,如何让他对大越忠心耿耿绝对不会有二心,那就是让他们变成和大越捆绑在一起变成天家的自己人,于是他在她死后的第二个年头,将这位将门的小姐迎进了宫,给了她万千荣宠,皇宫里有一味大内的秘药唤作迷仙散,这药的作用不仅仅是助情而已,最重要的是它能使人迷魂,助情和迷魂可是两回事,神仙都被能迷了魂去何况他凡胎肉体……

    他逼着自己吞了下去,这才给得了她那万千荣宠,才能让将军府与天家密不可分。

    “十四子出生,朕伪装出笑脸应对众人,可是朕怎么愧得起曾对母亲说过的深情,朕要如何面对你。”负手高阁,立在大越的制高点,江山在手,可依旧无人分担他内心的恐惧与孤单,孑然一身,“天子之所以是天子,是晓得对天下慈悲,然后剩下全部的狠心都留给自己。”

    今日座上的皇上龙颜大悦,抱着十四子就像是当初疼爱相容的样子,相容相钰才一进来,十四子就伸着小手冲着相容这边要,到了相容身边就赖着不走了,小孩子都总是喜欢粘着脾气好的相容的。

    生辰闹一闹后,瞌睡着小脑袋一栽就倒在了相容身上,照顾的嬷嬷也不敢将小皇子从相容身上给扒下来,正一脸难色。

    其实相容也喜欢这样的小孩子,看着小十四他总想到肖怀禹和肖怀嫣。他看着他们长大,可是却不能保护他们,得到怀嫣夭折的消息他痛心疾首,他不敢都想象最疼爱妹妹的怀禹是怎么受住这般悲痛的,直到后来怀禹再来信,三个月,半年,一年一年到现在,到如今从信件中他能看出怀禹已经心境开阔,走出阴霾了。

    相容摸摸小十四的头,人生莫测,健康成长就好。

    “小十四喜欢你。”坐在皇上侧位的皇贵妃这样说,皇上也看着相容,周遭各位皇子不说已经有了小世子的,哪一个不是已经成家,只有相容,平日里最听话孝顺的相容,形影单只没个着落。

    皇上叹了一口气:“你该找个人照顾你了。”

    “不愿草草辜负。”

    皇上只要问起时,相容总是一句:只愿同母妃一般,不愿草草辜负。

    皇上总被堵得无话可说,他有什么资格去阻挡自己的儿子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忽然间,想起凄惨死去的妻子,又酸了眼角,只巴巴盼着今夜梦里她能来寻他一次。

    皇上身体略有不适,皇贵妃扶着皇上回了养心殿,也正好将这里留给年轻人,于是歌舞,丝竹又起,杯光筹错,欢声笑语。

    十四子倒在相容身上睡得正酣,于是相容大着胆子,像旁边的相钰伸出手,借着袖子的掩饰去够来相钰的手,才伸出去半寸便叫相钰捉手一拽,相容不防上半身倒在相钰怀里。

    “九弟怎这样不小心。”相钰作势将他拉起来,手却落下几寸拿捏在他腰间,腰上作乱,相容脸红得不成样子。

    “哐当……”对面太子的席上,瓷器委地碎裂,清脆一声响。睡在相容身上的十四子都惊得一个抖,相容也吓得立马推开相钰立起身来。

    “皇兄,怎么了?”睁开眼来,圆溜溜的眼睛还带着惺忪睡意。

    旁边的太过肆无忌惮,相容一只手又被相钰捉去怎么挣也挣脱不开,可幼弟就在眼前,相容心里和打鼓似的生怕被发现,相钰却和没事一样,照样捏着他的手骨把玩。

    “没什么,继续睡吧。”强作淡定,揽回十四子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等到小十四晕晕乎乎闭眼睡了过去,相容才放下吊着的心。

    刚才对面太子席上碎了东西,碎片割伤了手,所有人都围在对面,特别是带过来的侧妃,那心疼的眼神和慌张的神色,只恨不得这伤口剜在她身上。

    “那边能有我好看?”相钰拉拉相容的手。

    看看相钰,相容忽就笑了:“自然没有。”

    相容清闲,得空常去老师那儿下棋,今日才从虞衡处出来,皇宫就派人来请了。

    四月开暖的日子里,皇上身上还盖着厚厚的大氅,几声咳嗽后气息都短促起来,身边的佟公公连忙扶他坐下帮他顺气,见是相容来灰白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

    “你来了……”

    相容晓得是人已经有些糊涂了,连忙凑上去照顾。

    “错了。陛下,是淮王殿下来了。”佟公公提醒道。

    “父皇。”相容轻轻唤了一声。

    皇上听声音才分辨出来原来是自己的十三子:“来了。”

    相容看着父皇将手里泛黄的旧纸一再小心的折起来,视若珍宝收进木匣里,相容知道那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东西,那纸上或是她母妃写过的一张旧诗,或是一纸旧字,因是他母妃和父皇两个人之间的东西所以他没看过。

    皇上慈爱握着相容的手,相容再低头看这手,枯瘦得连骨头都凸显了,相容皱着眉头,望向常年服侍在侧的佟公公。

    老太监摇摇头,眼里一酸:“太医说也只能靠吃药休养着,眼见陛下的身子每况愈下,再想不出什么办法了,殿下您每日来看的时候陛下精神最好,九殿下忙完了事来时皇上也硬撑问事情进行得如何了。”

    “这几年你母……妃总入梦来寻朕,朕晓得她是怨朕的,家族蒙冤她含恨自尽,朕不能让她葬在皇陵?甚至连一尊牌位都不能留给她……”皇上脸上显露出哀愁,生不能许她皇后之位,死后背负罪臣之女的罪名匆匆葬去。

    相容伸出手覆盖住皇上的手背,忍住内心的酸痛,轻声细语地安慰道:“父皇,就快了。”

    “朕精心计划这样多年,天时地利人和,苍天不负终于等到……这一天。”皇上抓紧相容的手,激动得手都在颤抖,“登高跌重,唯有这样的折磨才能泄朕心头之恨。”

    这么多年,既然能忍,也能残忍,这样多年磨的一剑,出鞘如何不溅血,相钰骨子里的某些东西像极了父皇,甚至有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相容才要说话,皇上就又咳嗽了起来,捂着的白巾都带了血丝,佟公公吓得连忙要叫太医,可皇上却阻止了,喘着粗气对相容说:“你过几日入宫来同朕……为你母妃刻一块牌。”

    “父皇缓些说。”相容顺着皇上的后背,“儿臣知道。”

    佟公公在一旁补充道:“今日早时殿下才走,陛下就开始琢磨事情,才想到就叫人又将殿下请过来了。”

    “陛下,外头宣王殿下求见。”此时,外头就来人通报。

    相容听见这个,下意识朝外头望去,还没望到人就又被皇上的咳嗽声唤回神思,连忙准备帮皇上顺气,手都伸出了一半,却见皇上正低头盯着自己,眼神如同刀子一般,连身旁的公公都佯咳了几声。

    “父皇。”相容深吸一口气。

    皇上不说话只盯着相容,佟公公也不打圆场,过了许久皇上才收回犀利的眼神:“回去吧,听人说你近日……身子不大好,正好与宣王一道回去。”

    相容叹了一口气:“儿臣告退。”

    又嘱咐佟公公:“记得请太医过来看看。”

    相容看了看虚弱的皇上,心里总是不放心:“好好照顾着。”

    这才迈开步子后退转身,后面发出一阵声响,是大氅滑落的声音。皇上已经站起身来:“相容,你要晓得太子的后果。比起求而不得,得而尽失才能让一个人痛苦到发狂。”

    “儿臣知道,”相容停住脚步,看着外面没回头,“……也有分寸。”

    殿门关上,皇上叹气:“分寸,他当真有分寸吗?”

    佟公公笑了一声:“儿子像父亲,殿下英明,十三殿下自然也不会行错路的。”

    “像朕?比起朕相容还是像她母妃。”说起宁皇贵妃,皇上心中涌上无尽感伤,低头,看着案边木匣,他伸手摸上木匣,大拇指留恋地摩挲木匣上的花纹,“他们母子性格是最像的,也难怪朕认错,近日来她总来梦里寻朕,从前她就在钟粹宫等朕,一等就是数十年,现在到了黄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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