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单膝下跪，在掌心轻捧对方的手。抬头望去，双眸里灌注自己最深的爱恋。

    “跟你一起度过的时间总是那么快乐，可又一瞬即逝，让我无时无刻地想起你漂亮的眼睛、你温柔的声音、和你那柔软又带有一点无可奈何的笑容……我的心里满满装着的，都是你，我是个恋上你的笨拙又迟钝的家伙，即便如此，我也想要尽我所能地守护你，陪伴在你身边，让你不再寂寞……这样的我，你愿意接受吗……？”

    一如既往的早晨，一如既往的莱布拉大厅。

    斜照进来的阳光洒在半跪着的红发男子身上，将他仰头脸庞上的深刻轮廓描绘得如油画一般。男子低沉的声音，那深情款款的话，再被那双平常隐藏起来的迷人绿眸一睹，听者的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然后整个颀长的身体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说啊，克劳斯……”死命支持着四天、还是五天没睡的疲惫身体，副官史蒂芬脸色阴沉又挡不住那么一点红热，嘴里刚含下的一口咖啡都差点要流出来。用手掩住自己的脸，史蒂芬近乎绝望地说，“你说得虽然很不错，但对比起告白，这个更像是求婚，好不好？”

    “唔……”假戏真做的莱布拉首领摸摸下巴思索，凑合着下跪捧手的姿势，继续从下往上地眨着无辜又迷惘的绿眼睛，“只是语言的话会不会很空洞？要不要带一点花或者礼物？还是说应该再诚恳一些……”

    “STOP！！！”史蒂芬失控大叫，“这些都不是重点啊！！还有，不要再拿我做模拟实践！心脏会承受不住的！！！”喊完男人直接坐倒在沙发上呈现出一副灵魂出窍的状态撒手不干了。

    “可是……能和我商量这些的，就只有史蒂芬你了……”克劳斯缩着他那宽阔的背坐回到对面的沙发，沮丧地拿食指尖对食指尖地碰碰。明明是个身高有两米多的大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克劳斯却纯情得像个小男生。

    史蒂芬盯着对面那缩起来的一团，终于无奈地叹口气，又揉揉自己的太阳穴说道，“我说啊，只要是你的话，对方一定不会拒绝的吧……”

    虽然克劳斯自己毫无自觉，但他的确是一个非常有魅力，令人难以抗拒的男人——史蒂芬是这样想的。虽然，他对自己搭档的这份恋情仍抱有疑惑。

    也许察觉到朋友脸上那一点不予认可的排斥感，克劳斯没多想便问了出来，“史蒂芬，你……觉得我不应该抱有这份感情吗？”

    “……”史蒂芬瞄了一眼对方，又看向窗外，好一会的静默后，他耸耸肩膀，慵懒地闭起眼睛养神，“我反对的话你会放弃吗？”

    “…………”克劳斯双手猛地紧绷，并没有回答。

    史蒂芬睁开一只眼睛看他反应，然后又合上，嘴角漏出了然般的微笑。

    “就是咯。我的意见什么的，压根无所谓。重要的是你的想法，还有对方的想法。而且啊……”拉长着话声，史蒂芬睁眼一笑，挺起背脊，凑前去对他那懵懂的友人说，“我觉得在这个随时都会丧命的城市里，能找到一个最爱的人，是一件非常难得的事哦。”

    “史蒂芬…………”感动地唤着对方的名字，不擅长体察人心的他，无论多少次都会被这个年长的朋友解救。

    史蒂芬也笑着看这个大小孩，治愈治愈加班多晚身心疲惫的自己，他的内心同时发出感叹：啊啊，如果莱布拉的家伙们都能像克劳斯那样乖巧，那得多好啊。

    随即，副官猛地扭头，带着伤疤的脸散发出浓重的诡异气息。

    “那边的几个！！鬼鬼祟祟在做什么！！看够了没有！！全都给我过来！每人拿一栋文件，今天之内不做完不准回家！！”

    一直在门缝里偷窥的扎布、雷欧和杰特吓得跳了起来，全都大叫着“为什么我明明不是负责文书工作的”，但也只能屈服于副官的淫威之下，三人并排坐着面对一大栋文件，执笔都忘记字是怎么写的了。

    “呵呵呵……”连续几天没睡的人发出快坏掉的笑声，转身就要去给咖啡添杯继续努力。但没走几步，脚底突然浮空，任自己再怎么走，身体还是没能前进。

    “…………咦？”是我开始有幻觉了吗？

    “史蒂芬，你要去补眠了。”从后架起他肩膀的克劳斯体贴说道，然后开始不顾他反抗地往休息室走去。

    “克劳斯！！放下我！！我会自己走！！先放下我！！”

    “放下你的话肯定会又跑回去工作的。”

    “…………总之、这个样子很难看啊！！”

    坐在沙发上的三人扭头来看上司们那不可触及的打闹，杰特伸着脖子感叹，“感情真是好啊那两人。”

    扎布瞪了一双白眼，“啊啊~是我们不能理解的世界哦~~”

    只有雷欧默默看着，什么话也没说，握紧了手中的笔，心里莫名不是滋味。

    指针来到午后四点，标准工作时间已所剩无多，为世界和平奔走的莱布拉成员们似乎能平安无事地渡过今天。

    平日吵吵嚷嚷的大厅里如今安静得只有书写的沙沙声音。本应坐在这里做作业的三人只剩下雷欧一个，扎布早已不知所踪，杰特以在水边头脑能更清晰为由去了他的水槽。唯独雷欧一人在沙发上听听话话地面对一沓沓文件，绞尽脑汁思考，仿佛一朝回到了学生时代。

    他正在写的是一份关于血族的分析报告。由于他对血族的了解只限于那些复杂名讳的书写方法，一旦涉及其他知识就一窍不通，所以现在已无从下笔了。

    再这样下去的话，今晚看来真是要通宵了。他不知道史蒂芬先生说那句话到底有多少成认真，但至少在副官或首领允许之前，他也不敢擅自下班。

    打了个哈欠，雷欧决定先去拿一本血族相关的书籍看看。

    他来到后方林立的书柜前，仰头望陈列着的各种书籍，这里有数百甚至上前的书，虽说他经常在这里出没，但这个书香气息的小空间他实在很少踏足。

    那么，血族的书在哪里呢。在眼前草草地看了一眼，下一秒钟雷欧便放弃思考，直接打开义眼，在这繁多的书类里面寻找有关血族的踪迹。

    很快，义眼便发现了血族相关的书籍所在，但兴奋的下一刻雷欧就怂了，那些专门研究吸血鬼的书，全在自己垫高脚都够不到的高处。

    仰头望去，书籍的名字清晰在目，却又那么遥远。他不禁猜想，绝对是因为平时只有克劳斯先生和史蒂芬先生会看这些书，所以才把书放到这两个人身高都方便的位置吧！

    所以，理智的选择是先找一张梯子。

    雷欧东张西望想要寻找梯子，然而书柜的附近并没有。

    是不是放在杂物间了？或者去找吉尔伯特先生问一下更好。

    雷欧如此想着，正要去寻找解决方法，一道高大的人墙挡在他面前。

    “雷欧纳鲁德君，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克劳斯先生！”

    抬头看到那高大的眼镜男子，雷欧不知怎地一下子尴尬起来，脑内瞬间有刚才的某些片段闪过，让他不想对上那双清澈的绿眸。强行撵着工作偏执狂副官走后，克劳斯便没有再出现过。期间这两人到底做了什么，这让雷欧不禁非常介意。

    但是，他绝不可能把这种幼稚的感情表现在克劳斯的面前。

    握了握拳头，雷欧抬起头让自己笑得尽量自然，“我在找梯子！克劳斯先生知道在哪里吗？”

    “你想要拿到哪本书？我帮你拿。”

    “不！这种小事，我自己来就好了！！”

    紧张地大声拒绝后，他看到克劳斯愣然的表情。他突然很恼自己，也许不应该表现得那么夸张，就像平时那样恭敬地接受克劳斯先生的小小心意就好了，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但此时的他就是像堵住了一道气那样，整个人都变得讨厌起来。

    看着底下一脸复杂神情的雷欧，克劳斯忽然轻笑，“嗯，就让你自己来拿好了。”

    说罢，男子弯下腰，双臂往少年腰后一伸，动作流畅地捧着雷欧的屁股让他坐在自己的手臂上。雷欧惊得“哇”的一声捉住克劳斯的肩膀，视野猛地从低变高，连那一直以来只能仰视的男子也变成了俯瞰之物。

    “这个位置可以吗？还是要往左，或是往右？”

    “……”雷欧不敢回答，也空不出脑子去想书本到底在那个位置。以这个角度去看克劳斯的确是颇为新鲜，甚至到了让他不舍得下去的程度。把他抱高了的男子，那张野性脸庞上所有的喜悦与宠溺，在这个角度里他能看得一清二楚。在那个瞬间，午后暖橙色的阳光飘洒满这小小角落，克劳斯仰头望着他，那个眼神他曾见过——绿意萦绕之中，如同望着最心爱的恋人，那个男人正用那他曾经羡慕妒忌过的眼神，来望着这个因为一点小事而闹别扭的自己。

    愧疚和羞耻的感觉让他脸颊烧红，虽然不敢直视克莱斯的眼睛，但他的身体依然出于本能地捉紧对方不放。

    “……雷欧？”

    见他一直不说话，克劳斯小声唤了他简短的名字。

    这浓缩的音节算是这两人亲昵的体现，棕发的少年顿时醒了过来，咬咬牙然后随便伸手拿了一本。

    书本拿到了，克劳斯把雷欧放到地面。恢复到平时的高差，两人皆是一阵沉默。

    雷欧捉紧了书本，撇下一句“我要回去继续工作了”便想逃跑。

    “你在生气吗？”

    然而克劳斯的一句话，便让他忠于内心所想地停了下来。想要多方更多地在意自己，挽留自己，只看着自己……这样丑陋又自私的独占欲，在他的心底备受谴责。

    克劳斯往侧走了两步，弯下腰让雷欧转身面向自己。这个棕发少年双手紧紧地抱着书，害怕一样地低着头，可爱的嘴唇赌气地扁着，这让他本来就有些圆的脸蛋看起来更圆了。

    “你看到了吗……？刚才我向史蒂芬半跪的事情……”

    “………………”

    雷欧的肩膀一颤，虽然很是羞愧，但又莫名地想要听克劳斯向自己解释。

    “刚才只是一场随意的预演……”克劳斯歉意地低声说着，然后这名拥有高贵血统的男子背着夕阳，再一次折弯膝盖，在这个极其普通的他面前，单膝下跪。

    那张宽大的手轻碰起他小小的手掌，凑到那长有獠牙的嘴边，用快要亲吻下去的柔情缓慢细述。

    “我真正想做的对象，是你才对啊……雷欧。”

    “……！”克劳斯手掌的体温和嘴唇吐出的暖热都仿佛通过指尖传到心间。那一刻雷欧手里抱着的书差点要掉，他像抱着救生圈那样抱着书本，心脏猛跳地期待着。

    “我必须要对你道歉。”轻轻地捉紧了雷欧的手，克劳斯直视的眼眸忽然垂了下来。

    “……诶？”雷欧意外地抬起眼睛，却没有和对方的目光碰上。

    “那天晚上……擅自就亲了你，真的非常抱歉。”

    “……啊咧？”提及那夜略带狂热的吻，雷欧也害羞地低下头去。但转念一想，似乎又有些不对。“那天晚上……是我答应了……克劳斯先生才…………”

    “即使是你答应的，我也不应该这样草率就……”

    对话的发展方向变得奇怪，雷欧正想着到底是哪里出现了差错时，对方的眼睛抬起，与他的平视对上。

    不是仰视，亦不是俯视。而是面对面地，以最近的捷径去拉近距离。

    “所以……我欠你一个告白。”

    “…………？！”因为和克劳斯目光汇上而悸动的少年花费了足足半分钟去消化理解对方的话。在捉住话里重点的那个词后，雷欧的身体猛然起了一阵颤栗，怀里的书本更是一个没拿好咚地掉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