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便是会试第二场,其余几名考官兴许是收了林向峰的礼,在开考前想着法的给贺正之做思想工作。
可贺正之此人,乍看下去与平日接触起来,以为是个好说话的主儿,恐怕除了苏长策以外,没人知晓贺正之固执如斯,认准了死理就不松口了。
结果就是没一人能够说得动贺正之的。
开考之时见着这贺正之似乎注意了一下林向峰的小儿子,以为这有望呢,可没料想这贺正之分明是盯得更紧了。
这不摆明了和林向峰对着干么?想想觉得这贺正之平日温柔如水的,也不是个好事者,怎么现如今竟是惹祸上身呢?
这场会试之后,林向峰的儿子自然没少将这贺正之编排一顿的,这摆明了就是成心有意为之。
春闱三场过后,自然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待到名次出来之时,能参与殿试候选者四十名,林向峰的儿子落第,若算名次,在这一百五十二会试人员之中,一百名后都不算委屈。
若不是有个在刑部任职尚书的爹,也不知这乡试能不能过了。
林向峰本着是想一举让自家孩子进入官场的,结果拜贺正之所赐,这殿试进不了,又是要再努力一把。
三月之后的殿试,为皇上亲自出题,亲自审核。这及第者分为三甲,一甲为前三名,分别是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三甲若干名。
这任谁再怎么神通广大,买通皇上这件事是绝对办不到的。若是个昏君,使点小手段倒还可能些,不过对着苏长策,此事便是犹如登天一般难。
殿试之后,苏长策将一甲前三名给选了出来,公示于众之后,刑部尚书林向峰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此排名的。
“林爱卿对此有何看法?”苏长策当然知晓林向峰的儿子今年也参加了春闱,如今这前三名定下,这林向峰却说其中有猫腻。
“皇上,慕容雪并不能成为状元。”林向峰说道。原来是对今年的状元慕容雪颇有意见,只是,这慕容雪家世清白,祖上也未有当官的,与这林向峰又有什么怨怼了?
不过,苏长策却是让林向峰继续说下去。
“皇上,微臣查到,慕容雪与贺大人为故友,春闱之前,慕容雪曾去贺大人府上拜访过,这其中必定有些蹊跷。”林向峰将他所调查到的事实,一五一十的都说了出来。
原来这矛头仍旧是指向贺正之,慕容雪不过是个棋子罢了。
“贺卿,可有此事?”苏长策将视线转到贺正之的身上,只见贺正之仍旧是唇角勾着清浅笑意,站出来朝苏长策作了一揖,回道,“皇上,确有此事。”
众臣听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的。这别人都想着怎么辩解,怎么这贺正之竟是承认了?
只听贺正之续道,“慕容雪与臣是故友,到京城之时,的确来拜访过微臣。”
旁人一听,就觉得这贺正之是傻的,哪里有人就这样当场承认的?
“既然你承认确有此事,那你是否徇私舞弊,让慕容雪通过会试?”林向峰或许没想到贺正之会承认,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计划。
“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贺正之只是简简单单的说了这话罢了,还是一如既往的笑若春风。
这众臣开始议论纷纷起来。
“行了,先将贺正之押入大牢,待朕调查清楚之后,再作打算。”苏长策轻飘飘的一句话下来,让众臣都住了嘴。
贺正之倒是风轻云淡,所谓清者自清,他自然不必因为此事而纷扰。
苏长策虽然并不希望贺正之被打入大牢,可若不是如此,又如何能够服众?这该赏的时候便赏,该罚的时候就罚,若赏罚不分,他还如何坐稳江山?
贺正之锒铛入狱,第一个觉得畅快淋漓的人是林向峰。只要这贺正之进了牢狱,估计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
苏长策从正殿里出来之后,张福来就一直跟随在其后。主子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他还是知晓的。
所以,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只能默默的跟在身后。
这贺正之被打入大牢一事,张福来也是知晓的。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何贺正之要直接承认?这不摆明了就是让主子将他押进大牢么。
不过这贺大人向来都不按常理出牌,任凭他怎么想,兴许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长策没有半点懈怠,立即就派人去着手调查此事。就算他相信这贺正之是清白的,可若是没有证据证明,除了他还有谁会信?
这一百五十二名参加会试举人的卷子还在,苏长策让人如数呈了上来,自己亲自一张一张的看了。若真有猫腻,从这卷子之中就能看出些许来。
可是,除却慕容雪以外,其余人的卷子都没有问题。
慕容雪的卷子,看上去文采平平,实在不具有前四十名的资质。可是,通过殿试苏长策知晓,慕容雪的才能并没有如此简单才是。
这殿试的题目是由他所出,若是慕容雪没有真才实学,他也不会将此人选为一甲状元。
很显然,这慕容雪的卷子被人动了手脚。
“张福来。”苏长策将卷子放下,唤了一声。
张福来一直在外头候着,听到自家主子的传唤,他便是赶忙走进御书房,恭敬的问道,“主子,有何吩咐么?”
“去将慕容雪带进宫里来,朕有事要问他。”苏长策道。张福来应了一声,照着吩咐去做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慕容雪才到了御书房里来。
“草民见过皇上。”慕容雪毕恭毕敬的朝苏长策行了一礼。他此时身着一袭月白青花纹理长衫,双眸灰暗的就如黑夜般深邃,眉目如画,透着一股子书卷气,倒是秀雅绝俗。
只是这人清清冷冷,骨子里有着一股傲气,好似刻意与人疏远一般。看到此人,苏长策倒是想到那梅园里的寒梅来。
“慕容。”苏长策瞥了他一眼,“你与贺正之可是旧识?”
“皇上,草民姓慕,名容雪。”慕容雪似乎并不喜欢自己的姓氏被认为是“慕容”,就算面对着的是当今圣上,态度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
只听他续道,“草民与贺大人的确是旧识。”
贺正之入狱此事还未传开,按道理来说,慕容雪应该不知晓才对。可他竟也是承认自己与贺正之是旧识,没半点避讳。
苏长策并没有心思计较慕容雪态度的问题,只是道,“你且过来看看这卷子。”
“是。”慕容雪应道,才缓缓走了过去。接过苏长策手中的卷子,看了之后却是丝毫不留情的道,“此人文采平平,倒没甚么出众的地方,不知皇上让草民看这个是何意?”
“你且看署名。”苏长策说道。
慕容雪这才注意到这卷子末了的署名,可这署名竟是他自己。
只见他的眸子一沉,神色并未有多大起伏,还是一副清冷的模样,“这笔迹仿得好,皇上若说是草民的,草民也无话可说。”
“朕此次让你进宫,便是为了这事。”苏长策说来倒也算是赏识慕容雪此人,乍然之下,觉得此人和贺正之性子迥异,可如今又觉得有几分相似。
只是,贺正之言辞温和一些,而这慕容雪并不会拐弯抹角,总是单刀直入。
苏长策让慕容雪将会试之时写的文章再写一遍,自然是能记得多少,便写多少。慕容雪也并不含糊,执笔而书,洋洋洒洒将三场会试的文章一字不差的写了出来。
这时再一看,这字迹确实是仿得极好,不过,仍旧是有些不同。
看来,这林向峰的确是想要置贺正之于死地,才准备得如此周全。
作者有话要说:
☆、一人足矣
贺正之此时正坐在牢房里的草堆里,在这牢房里,最多也就只能闭目养神和发呆。蓦地听到一旁铁链相击响起的清脆声,他才缓缓的睁开了眸子。
只见是一名狱卒将牢房门给打开了,随后,这狱卒似乎恭恭敬敬的对后头的人说了几句话,便是退下了。
然后,贺正之就是看到苏长策稍稍弯了腰,走了进来。
他这时才缓缓站起身来,拂去自己衣摆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且细腻,并没有丝毫的慌乱感。
待到苏长策走近之后,他才长长的作了一揖,“罪臣见过皇上。”
苏长策似乎不喜欢贺正之的这个自称,因此微微蹙了蹙眉尖。随后他抬起手来,将留在贺正之身上干枯的草叶拿了下来,“你没事罢?”
“臣还好,不妨事。”贺正之似乎也察觉到苏长策的心思,并未再自称“罪臣”,只是清清浅浅的笑着,回道。
顿了顿,他又是续道,“就是在此处颇为枯燥了些,若有本书籍也算是好的。”可他被关押进来的时候,身无长物,更别说是书卷了。
“朕便知晓你会如此道,来之时顺手拿了本书册。”苏长策这时倒是笑了,从自己的袖里拿出了本书卷。说来他倒是和贺正之想到一块去了。
随后他递了过去,贺正之便是接过手来一看。
“论语?”贺正之一笑,“这倒是修身养性得很,这字……”他翻了翻,却发现这《论语》的字迹好似有些熟悉。
“这是朕年少时曾犯了点小错,太傅罚朕抄写论语一遍,后先皇为了让朕时时审视自己,便命人装订成册,放在书房里。方才朕走得急,也并未太过注意。”苏长策这般一说,就想到自己年少时候的事情来。
如今都过了多少个年头了,往事竟还是历历在目。
“皇上这般一说,这《论语》也算得上是孤本了。”贺正之语气里带着几分俏皮,这当今皇上抄写的《论语》,别说,还真就只有那么一本。
如今这给了贺正之,苏长策也没有想要回来的想法,估计就一直放在贺正之那里了。
这两人在四下无人的时候,相处起来就犹如好友一般,哪里像是一个君一个臣。
不过,在贺正之话音落了之后,苏长策并没有回话,而是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你若是当初否认此事,兴许也不必受这牢狱之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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