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淡朱轻妆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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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已打听好了,这里便是扬州最负盛名的花楼——月下馆。”太岁与凌和歌站在坊前,他微笑说,“月下美人,何等诗情画意。”

    凌和歌不理会他,太岁引他入堂,便见鸨母立刻迎了来。她上下打量二人形容后,方才连连叠笑道:“公子姑娘有何吩咐?”

    太岁勾眸一笑,不咸不淡地道:“你唤谁姑娘?”少年声线魅人,亦如他容貌那般雌雄莫辨,低低宛转,似若有若无地藏着钩子。鸨母阅人无数,闻言更是着意观察了一番,忙赔笑道:“还恕妾身眼拙,实是此生不曾见过如少爷这般风姿俊逸的人物。”

    “无妨,开一雅间,你们楼中有多少且看得上眼的女子,都给少爷我带来。”太岁的确娴熟得很。

    “是,是……”鸨母迭声应承下来。步上楼梯之间,太岁与她笑一笑,她仿佛瞬间失了魂,太岁附耳与之低语。

    龟`公带他们入了三楼雅间,凌和歌问:“你与她说了什么?”太岁懒洋洋地坐榻而卧,拈过茶案上一枚樱桃含入口中,他不以为意地道:“我与她说,我身边的人可是无双公子,若美人们今日不见,那可难得再见。”

    凌和歌掀衣落座,长身端坐于茶案前,处红帷之中,依旧萧然有出尘登仙之姿。太岁看不过去,指衔樱桃喂他,那人眸色幽深看来,缓缓启唇咬下。

    这一幕教姗姗来到此间的不少美人都染上薄红。她们也是惯经云`雨了,可那座中二人,无一不生得极好,犹似日月争辉,萤烛自惭。

    还是鸨母轻咳一声,提醒道:“两位公子,美人们来了。”她语中亦在催促几位红粉玉姝赶紧入席。

    金钗翠袖,燕瘦环肥,各有千秋。美人散坐于二人之间,若是细看,依稀可分辨出偎在太岁身边的美人儿还是多些。虽与太岁一起,有珠玉在侧之嫌,但无双公子名士高洁,更令人敬仰不暇,未敢妄近。

    太岁懒得自己坐起,很快慵枕美人膝,他一双桃花眸灼灼其华,教人生生看醉。

    “月下馆中,一夜千金的美人都来齐了罢?”太岁薄唇淡笑,锋芒不露地问。月下馆分为东西二阁花魁,梅兰竹菊四院红牌,现下席中惟有五位美人。几位红妆争相说起话来,不免你来我往,几作比较,道出许些真情实意。

    “西阁夏曦来了,东阁的玥夜不在。”“定是她知晓今夜有夏姐姐在此,自惭形秽,难以示于二位公子面前罢。”“公子莫听鞠菊妹妹胡说,玥夜姐姐那是早些时日,先被一名俊俏多金的贵公子包下了,不然玥夜姐姐怎会舍得相负二位公子之约。”

    一位红妆盛装妍丽,她柔若无骨地依向凌和歌,凌和歌袖下生风,令红妆美人正了身形。清妍少女掩面低笑,她素手复拈一枚樱桃,递予无双公子唇边。

    凌和歌微微一笑,不轻不重地道:“在下谢过姑娘美意。”其中回绝之意,在场岂还有人听不出来。

    闻言,太岁以美人枕,侧首回眸与他轻笑,柔声讲:“公子如此可就未免太过无趣了。”少年桃花眼眸水波潋滟,一语道来更是千回百转,格外撩人心弦。

    “还是这位公子疼惜我们。”清妍少女立刻知情识趣地依偎到太岁身侧,她雪肩似不经意地轻拂过少年腰间,复闻玉声清越。

    “公子腰间所悬之玉,真是稀奇。”夏曦不愧是花魁,眼界颇丰,她执起太岁腰上饰玉,细细审视道,“此玉不圆不方,覆手生温,形似飞鸿,雕空镂影,极尽巧思。”

    少女不理夏曦说的那些,她只晓得夏曦另眼相待之物,必不便宜。于是她笑盈盈道:“难得夏姐姐喜欢,公子何不解囊相赠?”

    凌和歌望向太岁,对方生性惫懒,南疆一行未曾见他腰挂何物。太岁见他看来,微笑解释道:“此物不行,这是前不久师傅留给我的,我十分喜欢,时时佩戴。”太岁扬手取下发簪,抛给众人,“此簪为玄金所制,有市无价,比区区玉玦要贵重得多。”

    “公子不过束发之年,已是年轻有为,想必再过些时日,当在万人之上。”“姐姐说得是,公子到时可莫要忘了我们……”

    太岁只笑道:“不知最近,有什么事不大寻常么?”

    “唔,若说不寻常,最近楼中好像总有一团不知道什么的小东西出没,它跑得很快,只能看见一点点黄色的残影。”清妍少女道,夏曦轻抚她发,说,“傻妹妹,公子是问在扬州城中,最近有何不同?”

    “不,我对鞠菊姑娘所言亦有兴趣。”太岁又笑。少女莞尔一笑,红妆女子偏道:“她哪里知道些什么?那东西多半都往玥夜姐姐房里去,还是问玥夜姐姐更为清楚。”

    凌和歌与太岁相互望了一眼,红妆女子见二人神色,很快又说:“玥夜姐姐此刻就在隔壁雅间,不如公子前去相邀,姐姐定愿为公子解惑。”

    于是太岁懒懒起身,他方才取下发簪,如今徒余纶巾,又复枕膝,发髻看起来十分凌乱。不少美人挽袖轻笑,夏曦素手扶额示意他,他权衡了番,干脆解下发巾。

    他正欲往隔壁厢房去,凌和歌伸手拦他,淡淡道:“别离开我的视线。”此话出来,几位美人不免又双颊飞红,她们彼此相视,无言却胜有声。红妆女子亦识趣离席,且温声软语道:“还是奴代二位公子相邀姐姐前来。”

    太岁眉目如画,他勾唇微笑,戏谑道:“莫非公子,对我更感兴趣?”凌和歌照旧不理会他,他顾自笑,低声接着说:“那可不太好办啊……毕竟我,生性只好女色。”

    他说真的,他虽面如好女,亦尝阅尽风月,略知男人如何□□,但他生来只爱红粉佳人,对男子不感兴趣。长住勾栏院时,曾有花魁对他道:“若你来当我,想必天下男人都要为你痴狂;便如今是你,也有一半男人狂慕于你。”

    当年他衣重妆尽,倚栏而笑,无情道:“我只慕女色。男人喜欢我,那恐怕是因为我生来便要教人伤心罢。”那时的少年还不知晓也无从预料,自己将来也会因为一个男人伤透了心。

    觥筹落,烛火摇,已是夜深露重时。男子久久枕卧美人怀中,他复伸手揽住美人玉`颈,温声缠绵笑语:“良辰美景,何苦相负?”

    “容郎不要看低了妾身,更不要轻贱了自己。”巫马艳娇双眸中写满无限温柔,她凝视眼前人,道:“如果现下去追无双公子,想必应来得及。”

    “我为何要去追他?”容知义神色并不愉快,巫马艳娇微笑,“方才他走时,右手搭你肩上,左手似乎取了你腰间之物。”

    闻言,容知义面上一变,他伸手往腰间探,惊怒道:“我的玉佩不见了。”连道别都来不及,容知义踏窗而出,遥追那人去了。

    巫马艳娇轻摇臻首,笑了笑,她想,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他惟独对那人,几乎毫无戒心。

    作者有话要说:  今游侠,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戹困,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盖亦有足多者焉。——司马迁《游侠列传》

    ☆、眠花宿柳(四)

    风露满帘清似水,笙箫一片醉为乡。是年,太岁抬腿跨过二人之间的茶案,盘腿坐到凌和歌身侧,他懒懒朝凌和歌倚过去,低声在他耳边道:“绮兰姑娘给了你什么?”

    绮兰正是那位红妆女子,方才她毫不犹豫地往无双公子贴身而去。虽然教凌和歌中途截断,但太岁还是看到绮兰袖中匆匆递出一物。

    凌和歌于茶案下传一纸条给太岁,太岁垂眸掠看,上以娟秀小楷潦草写“救我”二字。太岁睐起双眸,道:“你要救她?”凌和歌几不可见地微微颔首,太岁感到好笑,嘲弄道:“哦,你要如何救她?”

    见凌和歌无言以对,太岁淡淡一笑说:“无双公子,你身怀要事,还是莫要节外生枝比较好。”虽是这么说,不过他也并不认为凌和歌会因此就置之不理,如果无双公子是这种人,绮兰又怎么会冒险与之求救。

    他们二人并肩相依,私语不断,这边几位美人哪会不识好歹。东阁玥夜善歌舞,西阁夏曦长琴瑟,此刻夏曦取来七弦琴奏乐,美人应节而歌。半晌后,凌和歌略皱眉,心中有不好预感。

    “玥夜姑娘确在隔壁厢房?”太岁问,美人称是,他笑,“那为何绮兰姑娘久去未归?”

    几位美人停下乐歌,闻言都有些奇怪,凌和歌撩衣起身,道:“我去看看。”他伸手轻拂少年肩头,低声说,“你跟我来。”太岁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他叹口气道,“就算我的确引人注目了些,你也不必如此担心……怎么说我武功也应该在你之上。”

    凌和歌淡淡侧看他一眼,太岁心领神会地走到他身旁,撇撇唇:“你是大侠,我听你的。”

    他们方到门前,就隐约听见衣服摩挲的撞击声。太岁沉下面色,这里是三楼雅间,怎会有人如此迫不及待。凌和歌推门而出,便见绮兰显然已被不知如何出现的疤面男人强行压在梁柱上侵犯多时。

    绮兰半边脸被狠狠抵在门柱上,她的额间一片殷红,因撞击所致的鲜血干涸地流过她的眉眼与肩颈,在衣衫上染成结块的暗稠污渍。她身处交欢,面如圣女,不见半点情、欲。

    就像大漠上被豺狼活生生咬住咽喉的麋鹿,她的指尖深深陷入梁柱,她的眼神清澈又无望,遥遥流落在异野他乡。她至始至终没有呼救,因为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到来。

    即便她的瞳孔中映入他们二人,她的眼中依然空无一物。

    凌和歌皱眉,他上前一步,衣袖却被身后的太岁拉住,少年冰冷地说:“别去。”他没有理会,秋水刹时出鞘,寒剑直指疤面男人咽喉索命。施暴中的男人本来没怎么将步出房门的二人放在眼中,谁知下一刻利剑已到眼下,再偏寸厘便要命丧黄泉。

    他连忙退出女子身体,跪地求饶道:“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小的千不该万不该惊扰了少侠,但都是因为这贱人主动勾引我……少侠您可千万不要误会,杀错好人,少侠您仔细想想:若是我强逼于她,她为何不高声呼救?馆中又不是没有其他人在,还请少侠明察秋毫,少侠不信……”疤面男人偷觑凌和歌神色,慌张怒扯绮兰过来,“不信您大可以亲自问这女人,快说,是不是你勾引的我?”

    绮兰任他摆布,恍惚地笑了笑,她正欲说是。“……”

    “啊,啊,唔……救……………啊啊啊啊啊啊啊!”疤面男人在所有人的眼前先是十分痛苦地呼吸困难,七窍流血,最后以极不可思议地姿势自行拗断了头颅。

    凌和歌收剑入鞘,他并不认同少年一贯的狠毒作法,淡淡道:“他罪不至死。”绮兰似犹在梦中,她怔怔地望向此时已身首异处的男人,心中百念交集。

    少年轻然嗤笑一声,嘲弄至极地开口:“我叫你别去,你非要去。你告诉我,你要如何救她?”那时凌和歌还做不到凡事安之若素,他抿唇回头,恰好望入身后少年的双眸之中。

    于是他意识到,他从来不曾想过,那双灼灼光华的桃花眼眸,也会有如此情状。水意氤氲,薄雾重重,悲凉如晦,似风雨过后,残花缀枝,那是受过伤却不流泪的凄恻眼神。

    少年对凌和歌含笑讥讽地说你要如何救她,他却没有看他,他只是以那样无尽悲凄又美丽脆弱的双眸凝视绮兰。

    “你准备说是,对吗?”

    绮兰抬眼看向少年,然后她半是痴狂半是讽刺地笑了,柔弱的花蕊亦能吐出尖锐的利剑,“我别无选择,对吗?”

    太岁不再理她,他回望凌和歌,冷笑道:“他罪不至死,你要放过他吗?你放过他,你当他会放过绮兰?无双公子救她一次,能否救她一生?”

    “你救她这一次,便是推她入深渊烈火中。我不杀他,他待你我离去,定要百倍报复回来;我若杀他,他身后的势力待你我离去,亦当千百倍报复回来。”

    “你道为何她不呼救?你道为何偌大月下馆,无人救她?你眼前的这渣滓,行话叫做打手,他既敢在扬州最有名的花楼里闹,多半是扬州此地最凶恶的势力中人。”

    “公子不过一介过客,难道要为她一人惩恶除奸,剿去城中如此恶霸?你入世时日也不算浅,势力更迭,动荡之中,将有多少人无辜受累?这般粗浅道理,不至于不懂罢。”

    “纵使你赎她出去,她已沦入贱籍,亦也无处可归,迟早还要重操旧业。”太岁转看向绮兰,道,“你别无选择,对吗?”

    绮兰勾指掠开额前染血的发丝,她极不合时宜地盈盈一拜,浅笑低吟:“公子说的是。”

    “你曾对我说,论人之非,当原其心,不可徒泥其迹。”少年笑,“其后是,取人之善,当据其迹,不必深究其心。”

    “这段话在我看来,是说即便好人心存善念,却也未必会做好事;即便有人做了坏事,但也未必真的是坏事。你救她这一次,未必真能救她,馆中无人救她,也未必不是在救她。”

    他是深渊之中,烈火焚身之人。他伸出手,火焰逼来。

    “你要如何救她?她正是深深知晓自己无法获救,才决定向你求救的。无双公子,你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却很愚蠢。”

    ?

    绮兰淡淡一笑,凌和歌缓缓走上前,他于袖中取出巾帕,温柔专心地细致拭去女子额间的血痕。绮兰掀了掀眼帘,她的眼中落入眼前似完璧之人的面容,她欢欢笑笑,说:“无双公子,他说得是对的。”

    “我与你求救,是为死在你的手中。”绮兰垂眼看地上死状惨烈的尸体,“这家伙死有余辜,可今天的确是我勾引他——为了让无双公子你出手。即便你身后的这位公子什么也没有说,我也将会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你。”

    “你这样的做法,根本无法真正拯救我。”绮兰避开凌和歌的手,她直视他,平静地说,“我希望你杀死我。”

    太岁笑,冰冷又艳丽,他道:“那你为何不自己去死呢?”

    “……因为我不想死,可也已经……活不下去了。”绮兰低眸,凄凄笑了,“我不否认,我的愿望是如此卑劣。”

    绮兰痴痴地望住凌和歌,仿佛他是她最后的希望那般,说:“但毕竟我不是天下众望所归的无双公子,你才是那个世人争相称颂的圣贤名士……所以你一定可以教我解脱,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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