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淡朱轻妆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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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素来不愿受制于人,既然开了局,我便陪他玩下去。”容成礼一一看过在场众人,视线最终落至无双公子身上。

    “不知无双公子对在下的理由,可还满意?”

    ?

    字里行间皆是暗藏锋芒,无双公子对此只笑不语,他转身望了望窗外,又与斛乐生交换过眼色,方道:“房中诸迹已验,在下欲往此处……”他指以棂花窗外远处那方屋檐,“不知容公子可有意同行?”

    “自然。”容成礼神色自若地说,“——你们信不过我,我也未见得信过无双。”

    这话太直白,卞鸿雪和香冠玉面上都有些不好看。斛乐生挑了挑眉梢,心中自有思量,无双公子依然是风淡云轻看破红尘的模样。

    燕丰羽看容成礼一眼,容成礼微微颔首,他们自是早探过正房窗外那方屋檐。唯有彼高远之处,方可疾射入飞镖而不被容府侍卫所察。可惜来人十分狡诈警觉,他们在屋檐上几乎一无所获。

    房中众人议罢,便各自往屋外走去。容成礼转眼见香冠玉恋恋不舍地将琉璃螭纹笔放回博古架中,无双公子从他身前缓缓走过,低声语道:“争强好胜,难计久长。”

    容成礼怔松间,人已是衣衫远去,他终于回味过来无双公子是在答他方才所问。

    争强好胜,难计久长,这八个字他在口中咬了一遍,桃花眼中似有风雨欲来,半晌才转念将息。他撩开额发,手心覆于眉目,顾自呢喃:“果然我与你合不来。”

    时回元武十三年春,南疆荒蛮之地,异域森林,少年裸足踩赤蛇,于天地之间蓦然回眸。赤裳美艳,雪肤黑发,刹那穷极万千流光浮影,他便犹如那佛教古经中的莲华色,贪嗔痴恨爱恶欲皆拢在一身皮相。

    红尘美人,如何能教人生死相许。

    无双公子下天山前不为所动,下天山后数余年方才若有所悟。是时,他入秋水回鞘,拱手相交,朗声道:“在下凌和歌,相见即缘,可否得问少侠尊称?”

    少年一撩衣袂,从容落坐在蟒蛇鳞腹上,朱蟒倏地激起蛇首,正嘶嘶吐信。少年整个人柔弱无骨地往后慵懒靠去,直直送入朱蟒的血盆大口,凌和歌眸色一沉,便见朱蟒已极不情愿地闭阖血口,悉悉索索蜷出一段蛇身供人闲躺。

    粗壮朱蟒怀拥这位年轻至极的杀伐美人,赤裳少年好整以暇地换了惬意姿势,方才懒懒抬眸,桃花眼下缱绻魅惑。

    “凌和歌?”少年笑吟吟道,一双赤□□叠在蛇尾,银铃风吹动荡,森林方圜之内,不由生出旷古之意。

    “……你真当我不认识你,天山举世无双的无双公子,嗯?”少年尾音轻提,他眼波流转,一一扫过眼前人,终于轻慢笑道,“今日看来,也不过尔尔。”

    凌和歌遇见那人时年十七岁,孤身下山历练不过二年有余,世之无双盛名所累。他对此不甚在意,于是一笑应之。

    那人见他未被激怒,依然笑吟吟,懒洋洋地枕首侧眸,戏谑言道:“堂堂无双公子,不去除魔卫道拯救天下苍生,来这南疆苦蛮之地作何?”

    “为你身下之物。”凌和歌坦然相告。

    少年的神色却仿佛是险些被他的直白惊到,他极快速地眨了眨眼睫,面如桃花飞红更相衬出美人莹莹如玉,少年嗓音愈发轻柔动人:“无双公子这便是在与我调`情?”

    凌和歌不解他忽然何出此言,涉世尚浅的他也不曾想过男人之间亦可调笑,于是他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欲取赤练蛇胆。”

    “……”少年薄怒犹嗔,桃花眼底如迷离了天幕银河,一双长腿玉足微抬,动作间衣袂下摆松落。

    “无双公子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嗯?”

    ☆、他山之玉(三)

    无论任谁看来,枕卧赤练的慵懒美人都是一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妙龄少女。她的眉目姿态皆是天真又放`浪,动辄出惊心动魄的艳情来。少年本就美得雌雄莫辨,此番行止言谈间更是着尽暧昧缠绵。

    凌和歌虽然作风正派,但他并不愚笨,琢磨了一番上下文便想通其中关窍。

    “是在下唐突少侠了。”他语带歉意地道。

    少年又是笑吟吟的无邪模样,柔荑漫不经心地摩挲冰冷蛇鳞,口吻犹如恋中深闺:“少侠?难道我生得像男子?”

    “我派无双心法第一重便是习练如何识气。天地万物各有灵气生息,阴阳有别,参商有序。在下妄断,与足下容姿无关。”凌和歌微微一笑,他生得是山水墨画的柔和,实在不像天山高雪冷霜摧折出来的人物。

    “好一个‘阴阳有别,参商有序’,不愧是名门子弟。”少年语调千回百转,教人听不出是何意味,“那如我这般男生女相,岂不有异?”

    “天下之大,异象纷纭,足下何以断言。”凌和歌摇首失笑。他实在觉得眼前这人奇怪又有趣,哪有少年会事不关己地问出难道我生得像男子这样凉薄的话来。

    “你可真是个奇怪的人。”少年却道,他戏弄掌下朱蟒,峨眉挑起,好整以暇地说,“你要取赤练蛇胆,可它如今在我手中,说罢,你要如何求我?”

    少年十分年轻,容颜天真,可他说话章法却少年老成得很。这往往教人心生怜爱,当不得真。

    “君子不夺人所好,在下再去另寻一条赤练便是。”凌和歌道。

    “你可真是……”少年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明明是你先寻见的赤练,虽然你武功平平,与它缠斗得久了些。但若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也当是说我罢。”

    凌和歌对眼前人的玲珑心思捉摸不透,对方言下多为嘲讽戏弄,偏又没有几分敌意。

    “这般大小的赤练古蛇,纵是南疆也在少数。他处再寻,说得简单,你可知要花多少时日?”少年挑眉问他。

    “乐生道南疆有赤练踪迹,我便下山赴此一路寻之。既已寻见一条,想必无独有偶。”凌和歌答道。

    “乐生?”少年念了一遍名字,“风声夜晓斛乐生?”

    他来南疆月余,此地风情远异于中原。南蛮地广,不见都城,无数村落星盘罗布,自成体统,百姓很少关心中原之事。“足下博闻广记,和歌佩服。”

    少年一双眼勾出春水笑意,道:“少爷我心怀天下。”这话放他自己也不信,只是说来寒碜人。他自然听出对方弦外之音,多半已经猜出自己并非南疆本土人士。

    那又如何,他也无意隐瞒,又不是只有无双公子一人可以从中原来这南疆蛮地。

    “人说南疆有迹,你便千里来寻;我说赤练有主,你便他处另寻。堂堂无双公子,怎么活得这般……”少年斟酌了一番,“有毛病?”

    南地湿热,无处生风,林森荒木徒生,时逢飞叶打旋儿落下。凌和歌侧眸伸手,残叶坠于掌中,他闻言转目凝视少年,琥珀瞳色似有无尽温柔多情。

    “争强好胜,难计久长。”他的嗓音犹胜情人低语,一字一句缓缓述来,韵味悠长。

    那大约是十年前的事,天下不是现在的天下,江湖亦非如今的江湖。时人事物,各有因缘际遇,方才衍生出往后的许多由来。

    眼看他们几人正欲一路行出容府,容家少爷忽然问道:“诸位莫不乘轿吗?”

    无双其余三人直直转眼看向无双公子,无双公子看容成礼一眼,语带无奈,含笑婉劝:“几步路罢了。”

    容成礼见他神色温柔,心中不妙之音狂奏,于是罢下不提。他们一行六人走出容府,倒也着实引人注目,其中几人都是潘安宋玉之貌,再不济也有雄浑气势。

    市街上不时有适龄少女掩面含羞经过,眉目尽生情意。行至中途,卞鸿雪与香冠玉年少爱闹,两人相携在前;燕丰羽惯于殿后随行,斛乐生似对他的沉默寡言饶有兴趣,百般亲热闲聊。不知不觉间,已是容成礼与无双公子并肩而行,他们别无二话,格外冷清。

    街肆鳞次栉比,人声渐多笑闹,半空倏然掷来金绣香囊。香囊入风挟势翩然而来,无双公子迎面接下此物,复闻楼阁栏上嬉笑声。循声而望,烟花女子倚栏招袖,一个丫鬟模样的秀丽女童清声戏道:“这位公子,我家小姐看上你啦。”

    朱檐下阑干深处,端坐一位薄纱覆面的年轻女子,妙目传情,妩媚风华。女子凭栏而倚,玉手纤纤,指若削葱,她微微垂眸穿针引线,举止流水行云,正是在绣成对的另一个香囊。

    香冠玉听见这边动静,回首看了眼无双公子,又转眼掠过朱阁门匾,上书隽永秀逸的狂草字体——“不夜天”。

    “在下谢过姑娘美意。”无双公子抬手一挽,大多数人都没有看清他的动作,只见方才那枚香囊又稳稳当当地飞上阑干。

    秀丽女童怔怔握住香囊,片刻后才回神,她方撑栏探身,嗔怒娇斥:“不解风情的呆子!”

    闻身后娇声,容成礼勾唇一笑,恰好无双公子转眸望入他,温温柔柔道:“笑何?”

    “你知那女子是谁?”容成礼挑眉问,“巫马艳娇,杭城第一美人,‘不夜天’十二年长盛不衰的花魁之冠。若来杭城,不去见她一面,我也替你感到可惜。”口中说是可惜,心下自然是附议“不解风情的呆子”这句评语。

    无双公子看他颜容生动,一笑置之。

    “如此美人也欲抛千金求君顾怜,当真不愧是无双公子啊。”容成礼语调含笑,却又暗藏机锋。

    “是吗?”无双公子淡淡微笑,极不经心地道,“你当年从不这么说。”

    容成礼别过一双桃花眼,眼底风起云涌,他意味深长地凝视身侧男子,面上愈发不动声色。他缓缓收回视线,以十分莫名其妙的口吻反诘道:“谁与你有当年?”

    杭城街肆,青石板路,长身玉立的男子但笑不语,他眉目如旧,似这江南三月光景,春风化水。

    ?

    江湖中人飞檐走壁自然不成问题,卞鸿雪和香冠玉已经先行一步。燕丰羽习惯性地走上前来,作势欲带容成礼上墙。无双公子却伸手揽住容成礼腰身,脚下旋步起势,瞬息便至屋檐之上。

    落了空的燕丰羽看身后缓步跟上的斛乐生一眼,斛乐生立刻摆手道:“别看我,他平常也不这样。”

    怀中人是惯被相拥的懒散样子,虽有些意外,但转瞬便放松了身体,寻到惬意姿势。见无双公子与容成礼二人齐齐上来,卞鸿雪不由暗中叹了口气,香冠玉已是左右转了一圜,他对众人道:“没有什么特别发现。”

    无双公子沿着檐边走了一道,不时远远对望容府正房的方位来回比照,最终立定在一处。斛乐生同样走到此地,停在无双公子身侧,随口道:“就是此处了吧。”

    容成礼闲闲站在最末,燕丰羽倒是主动上前说话:“飞镖入府当夜,府内就派人来此处查探过。来人小心,不曾留下任何物事和足迹。”

    斛乐生闻言笑了,香冠玉和卞鸿雪也是一副神态轻松的样子。无双公子俯身下视,他以指尖抹过屋檐脊椽,察觉其中一节落了点漆。

    “燕大侠放心,你们查不出来的,无双派却未必没有办法。”香冠玉信誓旦旦道,“不过江湖避讳,还请燕大侠暂时别过身。”

    事涉其他门派秘技,出身江南燕家的燕丰羽即使对方不曾言明,也自会懂得避嫌。坐贾行商的容成礼就不怎么买账,他薄唇轻提,风凉道:“在下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苦主,若不紧看着诸位贵客,难免会怕嫌疑加身的无双派弄虚作假,有失清誉啊。”

    香冠玉皱了皱眉尖,卞鸿雪下意识就往无双公子看去,无双公子朝斛乐生轻轻颔首,道:“无妨。”

    斛乐生便又不知从袖中何处取出他之前书纸的笔,香冠玉才见便又想起来了,感慨道:“容府那支琉璃螭纹笔,当真是巧夺天工之物。”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香家金玉公子何至于此?”斛乐生忍不住喂他白眼,出言耻笑。

    他摘下笔帽后又旋开笔斗,静待片刻后,一只水色蝴蝶忽从笔管中翩跹飞出。其如有性灵般舒展蝶翼,凌然落在斛乐生无名指骨间。香冠玉更是理直气壮地回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谁,那支琉璃螭纹笔亦是斗笔,因琉璃之材本就中空。若将鸢蝶养在其中,你想想看,琉璃中舞水色蝶,该是何等美不胜收,可不比你手上这支笔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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