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叹气,不管谁胜谁负,今夜在这样的街道巷陌一场激战,明天卫国飘摇动荡的局势就会传遍西秦北齐和南楚,说不定人人都会想来分一杯羹……
姬无夜此刻心急如焚,已经顾不得许多,咬牙道:“听我号令,阻挡着杀无赦!”
却在此时,一个略显冷清的声音响起来。
“姬无夜,你,要替我鸣冤?”
众人一愣,韩非也是一怔,他连忙看向卫庄。
卫庄此刻毫无表情,他的目光看着围墙之上的地方。
那里站着一个人,一个身量很高并不瘦弱的男人。
他的长袍被风微微吹起,手里捉着一把铁剑。
火把的光线不足以照亮他的脸孔,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但是,姬无夜却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变了脸色。
第 9 章
一夜之间,帝国猛将陨落,身死大婚之夜。
一把冲天大火,从马棚烧起,一直烧到居正殿和新房。阖府上下死伤不计其数,据说因为喜宴畅饮的缘故,连前来道贺的宾客也死了好几个。喜事变丧事,百姓不免唏嘘姬无夜无福消受郡主下嫁的福气。
与此同时,坊间也有流言开始四散开来,姬无夜怒指新帝谋朝篡位,才是弑杀先帝的元凶,甚至囚禁前太子。谁知半路突变,马棚起火烧出被克扣的军饷和白银黄金,前太子突然现身破了姬无夜信口谣言,事实上,姬无夜意图谋反,半夜在深巷拦截新帝御驾意图篡位。
一把火,乱党服诛,谋逆□□。
风声,水声,滔滔不绝。
盖聂立在突起的巨石之上,他的衣袍染了血,已经干涸成暗红的颜色,看起来有些狼狈。
四周是黑色软猬甲的帝王隐秘卫,历代卫王的贴身暗卫,由帝王最信任的人统领训练。这一代帝王身体早被酒色掏空,他信任的人很少,杀的人很多。杀的人里面,就包括了上一代隐秘卫的统领。
这个人,盖聂曾经很熟悉。
这个人,是卫庄的父亲。
马蹄声踢踢踏踏,越来越近了。隐秘卫早已心随意动,无需帝王开口,就自动分开一条路,让骑在雪蹄紫马上的帝王露出来。
卫庄嘴角勾着,像是享受捕猎的猎人那样,好整以暇看着前面的人:怎么,终于不跑了?
盖聂看向来人,面上没有太多情绪:小庄,围捕三日,实在不应该在我这浪费时间。
哦?卫庄的声音带着愉悦:姬无夜死了,你是这个帝国最后的威胁。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斩草除根?
盖聂看着他的眼睛,反倒带着一点叹息:小庄,你受了伤,杀不了我。
卫庄:你可以试试。
盖聂没有动,反倒说着不想干的话:经此一役,百姓需要休养生息,这一点不必我多说,你我自幼一道修习治国人臣王道……你父亲——
你不配提我父亲的名字!卫庄忽然打断他:该怎么做,不用你说。他的语气藏着风雨欲来的压抑,是伤口被强硬撕开的暴怒。
盖聂继续说:西秦戎狄是大患,原本留着姬无夜不杀也是因为武将一系后继无人,丞相李斯把持朝政多年,门生遍地,拔出党羽不可一蹴而就……
逃够了,你弱肯束手就擒,我可以考虑留你一条性命。
李相门人中,邓魏简雍皆是贤能有才之士,为了报国不得不受李斯胁迫差遣,你可善加利用。
还是你以为,你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
朝中事,我不担心你。唯一难的是西北用兵,身为帝王不可以身犯险,当知人善用。如今朝中无人接替姬无夜,若选,高渐离可暂且一用。
卫庄忽然笑起来:说到底,你还在为荆轲留下的那个孩子铺路,你以为不得不启用高渐离,我就要对那个孩子投鼠忌器?
小庄……稚子无辜。
荀夫子教帝王之道时,第一句话就是王道无情灭人欲。你以为斩草除根的话,我是说说而已?
盖聂望着山崖地下烟雾弥漫的空寂之地:姬无夜的罪名不必昭告天下,反倒会被有心人利用。不如就以走水为名加以抚恤,那几个同党既然你已经趁乱杀了,也就留他们家人一条生路吧。
卫庄看着他的背影:……师哥,你可知为何当日荀夫子言你若在江湖,必是一代名侠,但若为君,却是成王败寇史书难评?
……盖聂沉默着,没有回过头。
卫庄忽然暴怒起来:十三年过去了,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一样犹豫,一样怯懦!
你什么都保护不了,却总是想保住所有人!
你……注定会失败。
第 10 章
一面是万丈深渊,一面是追兵围捕。
卫国的城墙修筑在这里,一事抵御外敌,而来也是借助天险的意思。这里,也曾经是他们少年时代一起玩耍探险的地方。
盖聂的目光有点怀念:”太傅当年的确是说过我不如你,小庄……“
卫庄的神情阴沉难辨:”可惜他太愚蠢,他的愚蠢不仅害死了他自己,也害死了府里所有人。现在,你还觉得我会像他一样愚蠢吗?“
盖聂的目光朝他看过来:”小庄,你会做得比我好。“
卫庄嗤之以鼻:”多说无益,不如束手就擒。“
盖聂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微垂,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
卫庄笑起来:”你是不是在等一个人,看来你还是傻。“
盖聂的脸色忽然有点白,目光中带着明了。
”这个世道,人都是追逐着利益而生,你凭什么以为,会有人不一样?“
盖聂握了握手中的剑,这是他在乱军中夺得的,此时已经刀刃翻卷,满身伤痕。
卫庄眼睛眯起来,淡淡蓝色的瞳孔在烈日下想得透明一样。就是这一双眼睛,被先帝的国师说成不详的孽人,天生异瞳异发,总有一天会葬送国祚。所以他的族人就该死么……
卫庄压抑住一点嗜血的念头,笑说:”师哥,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个人?“
盖聂抬头看着他,握剑的手一紧。
卫庄做了一个手势,身后便有一个黑甲侍卫抓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小孩上前,小孩的嘴被捂住,只能不停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盖聂面露担忧,又强行压下。
那小孩被松开嘴,当即哇哇大叫:”大叔!大叔!我没用,我被他们抓住了?你——是不是受了伤!严不严重啊!“
卫庄咧开嘴角:”师哥,该怎么做,你清楚了吧?“
盖聂的目光落在卫庄脸上:”小庄,你还不至于和一个孩子动手。“
卫庄的瞳孔盯着他:”师哥,这么多年过去,你以为你还了解我么?可笑……“
盖聂转过身,背对卫庄,看着脚下万丈深渊:”小庄,我从那里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你,留不住我。“
卫庄眼中闪过兴奋和狂热:”很好!“他挥挥手,身后立即有黑甲卫手持弓箭列队而前,弓箭并非寻常三头倒勾箭头,而是铁爪连着细细锁链,专为围捕锁人设计。
”你大可以试一试,看看能不能走出这天罗地网的包围!“
盖聂忽然仗剑运气,一声清喝拔地而起,与此同时铁剑离手,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向卫庄飞来!
尽然是百步飞剑——
铁甲卫如临大敌,这是盖聂成名绝技,十三年前便名扬六国。飞剑一出绝无逃脱的可能。铁甲卫纷纷回撤保护卫庄,铁爪箭头也在仓皇间急急射出,直取凌空飞度之人。
卫庄眉头一皱,挥动鲨齿劈断最近数支铁爪箭头,道:“我要活的——”
卫庄仓促出剑,毕竟是晚了一步。
他们距离不算近,在弓箭的射程之内,意味着也在百步飞剑的杀阵之内!然后当大家发现百步飞剑的剑势在靠近御驾之时已经出现后继无力时,才想起出剑之人奔波逃命整整三日,早已是樯橹之末,根本就是虚张声势!
高手过招,机会常常只在呼吸之间。
只这回撤的一呼一吸下,盖聂的身形已经跃起,足尖踏离城墙最外边的巨大高台,如同一直张开翅膀的鹏鸟一样,朝着雾气弥漫的悬崖坠落下去。
“犯人跳崖了——”有人大声呼喝起来。
这时一线黑色鎏金的虚影划过天空,在所有人的惊呼声中,他们的王纵身跃起,黑色的大氅在剧烈山风的吹拂下鼓涨着,像是追逐猎物的大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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