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潜英》（十三）

    温暖的微风穿过湖畔旱舫的雕花漏窗，溜进栾誉宽大的袍袖。栾誉拈起一块细腻白嫩的桂花糕，亲昵地喂到潜英嘴边，潜英浅浅一笑，满足地叼进了嘴里，尝了尝味道，笑眯着眼睛说道：“好吃！软糯顺滑，还有香甜的桂花味！”

    看着潜英这么开心，栾誉也乐得喜笑颜开，又拈起一块桂花糕喂给潜英，潜英这次却没咽下去，而是用唇抿住桂花糕，凑近栾誉递到他的嘴边，还邀宠般地眨了眨灵动的眸子，口中不时发出“唔唔”的催促声。

    栾誉一口含住了桂花糕，却不急着吞咽，灵蛇一般的舌头快速地舔过潜英的双唇，才意犹未尽地咬下了桂花糕。潜英满意地吃下了剩余的桂花糕，笑嘻嘻地对着栾誉含情脉脉的目光。

    可这般甜蜜的光景还没持续多久，栾誉却猛然爆发一阵咳嗽，汹涌而来，久久不止。栾誉咳得面红耳赤，潜英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拍着他的背脊帮他顺气，担忧得眼角都微微发红。

    过了好一会儿，栾誉才堪堪止住了咳嗽，他见着潜英忧虑的模样，伸手抚了抚潜英紧皱的眉头，宽慰道：“我没事，方才被桂花糕呛住了，看你急的，都快哭出来了。”

    潜英握住栾誉的手，紧皱眉头却丝毫不曾松懈，潜英全然没了方才嬉闹的心情，自责地说道：“哥哥，你别瞒我了，你的身体已经这么虚弱，真的不能再继续......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的寒毒，你也不会这样......”

    栾誉一把搂住愁眉不展的潜英，轻柔地吻着他的眉心，极尽柔情地说道：“怎么能怪你呢，是我要的你，只要你不离开我，陪我一直过下去，我甘愿承受这些病痛。”潜英把脑袋窝进栾誉的怀里，好让栾誉看不到自己决绝的表情......

    ............

    “方先生，陛下如今被那妖物迷惑了心智，身体也越来越差了，照这样下去，恐怕陛下的寿数......唉......敢问先生有什么办法能治好陛下的身体吗？”说这番话的是栾誉早年的启蒙先生何大人，也是群臣中为数不多真心为栾誉挂心的官员。此时他将方冶子邀请到自己的宅邸，退避了左右，暗暗地向他询问解决之法。

    方冶子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陛下若是肯远离潜英，那还有一线生机，只是他......”何大人心领神会，叹了口气道：“若是让陛下主动离开那妖物，几率实在渺茫，倒不如，在那妖物身上动些手脚，让他不能再祸害陛下......”

    其实他并没有说出真相：栾誉日积月累，已深染寒毒，就算此时抽身也命不久矣，除非将潜英石碎成齑粉，和入二十几味珍稀草药制成丹药让栾誉按时服下，才能解他肺腑中积淤的寒毒。

    方冶子之所以没跟何大人说实话，便是想保住潜英，不让这些官员在他身上打主意，可即便如此，这些老东西还是不肯放过他啊......方冶子目光深沉地看向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的波澜......

    第29章 《潜英》（十四）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何大人他......他昨晚，去世了......”来报的是何大人的门生，朝中的周大人，他与栾誉曾一同受教于何大人，还颇有些同门情谊。

    栾誉闻言大惊，忙责问道：“怎么会平白无故去世了！先生他分明还很康健，怎么就突然......太医怎么说！”

    周大人神情肃穆哀戚，显然也难以接受尊师骤然与世长辞的事实，他长叹一口气说道：“太医说，何大人身上并没有外伤，也没有明显的内伤病症，大概是因为年事已高，肺腑皆已衰老，因操劳过度而过世......”

    栾誉脑中“嗡”的一声，无力地瘫坐在龙椅上，一旁的潜英见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很是担心，连忙扶住栾誉，握紧了他的手，希望借此给予他几分力量。栾誉冷静了一会儿，终于清新过来，他回握住潜英的手掌，柔声说道：“放心，我没事了。”

    随即，栾誉肃容朝着刑历司掌司刘大人说道：“孤命你速去查清何大人离世的真相，究竟是劳累过度，还是有人加害。”刘大人领命，行了一礼严肃道：“臣定当竭尽全力，查出真相。”

    这一回退朝，栾誉没有和往常一样温柔地牵着潜英的手回后宫，而是失落地缓步走了回去。潜英陪在栾誉的身旁，主动牵住了他的手，也不多言语，就这么默默地陪伴他。

    栾誉边走边回忆着年少时的岁月，不免惆怅唏嘘：“我还没被父王封储君时，何先生就已经是我的老师了，我当时性格浮躁，又不爱学些枯燥乏味的经史子集，常常翘课溜去花园玩耍，何先生就过来把我拎回去，气得把那一撮白胡子都吹了起来。他还常说，要是我有章儿这么勤奋就好了，真想跟许元伯换个学生......”

    栾誉说往事说到兴起，拉紧了潜英的手说道：“我当时真把先生的话当真了，跑去跟许大人说了这事，请求他换个学生，你还记得吗，你那老师.....”栾誉看着眼前的潜英，顿时怔愣了一下，他缓缓放下了抓着潜英的手，尴尬地说道：“抱歉......”

    潜英温柔地笑了笑，又把栾誉的手牵了回来，他低着头，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心中暗暗地接道：“我当然记得，老师一点情面都不给你留，指着我说：这么好的学生，给老何去教可不糟蹋了么。还说：你这娃儿太淘气，做你的老师得折寿十年......哥哥，我都记得......”

    尊师过世，栾誉一整天都打不起精神来，甚至连晚膳都没心情吃，潜英看着心疼不已，便打算亲自去御膳房给栾誉准备些食物。潜英忙活了一阵，端着热腾腾的饭菜往寝宫走去，却不料半路闯出来一个人，一下将饭菜推撒在地。

    潜英吓了一跳，忙看向来人。待看清这不速之客，潜英无奈地说道：“方大哥，你这是干什么......”方冶子猛地拽住潜英的手，冷峻地说道：“你跟我走，别留在这里了。”

    潜英的手被方冶子握得生疼，只好用力地挣脱开来，潜英蹲下身收拾着一片狼藉的饭碗，一边说道：“我不能走，栾誉中寒毒太深，要是我走了，他就活不了了。”

    方冶子恨恨地说道：“你已经为他付出够多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牺牲自己，你若是真的把自己散成齑粉，那就真的永无轮回之路了！”

    第30章 《潜英》（十五）

    潜英看着洒了一地的饭菜，神情颇为惋惜，他轻叹了一声道：“方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想，但我不能放任栾誉不管，我要留下来照顾他。”

    方冶子指着地上一片狼藉的食物恼怒地吼道：“怎么照顾？偷偷地把身体一点点散成齑粉，藏在饭菜里让那个人吃下去？这事你也不是第一次做了吧，还想一直这么做下去？直到散无可散，灰飞烟灭？”

    宫殿的飞檐上传来几声乌鸦凄凉诡异的夜啼，月光晦暗，幽幽地洒下微弱的辉光，照着人却看不真切。潜英缓缓站起身，扭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脚踝，面对失态的方冶子也不恼，一派云淡风轻地说道：“既然已死过一次，灰飞烟灭又有何惧呢？”

    方冶子看着眼前长身而立，身姿俊然的人，沉默了片刻，忐忑地问道：“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潜英转过头看向方冶子，月光分明微弱，却映得潜英的眼眸亮如星辰。在这片压抑的夜色中，方冶子看到潜英缓缓地点了点头，轻声答道：“是。”

    “呵呵，哈哈哈哈哈......”方冶子狂笑了几声，不知是在嘲笑眼前人还是在嘲笑自己，他满是悲哀地说道：“你这么对他，可他是怎么对你的？把你当成替身，当成玩物，当成发泄的工具！他甚至都不知道你是谁！”

    一向温和的潜英却突然神色一凛，语气冷峻地呵斥道：“住口，你答应过我保守这个秘密的，万不可反悔！”方冶子深深地看了潜英一眼，也不应答，兀自失魂落魄地笑了几声，颓唐而失落地扶着宫墙走开了。

    潜英也不去阻拦，他收拾好被打碎的餐具，转身回了膳房，心中暗自担忧道：栾誉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若是不及时压制一下，寒毒又该作祟了。罢，洒就洒了吧，再去给他做一份就是。

    膳房之中，潜英娴熟地掌勺炒着简单却美味的小菜，不时还洒下一些纯白的粉末，不似糖，不似盐，遇热不化，火烧不腐。翻炒到最后，潜英仔细地将饭菜装好盘，葱白的手从碗碟上轻轻抚过，方才的白色粉末瞬间变得透明，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潜英重新端着饭菜回到了栾誉的寝宫，栾誉心情悲痛，又兼之寒毒发作，眼底青黑一片，额头溢出冷汗，脊背间不断地冒着寒气。潜英见栾誉这副狼狈的模样，更是心疼万分，连忙布置好饭菜，上前牵住他的手说道：“哥哥，你晚上都没吃东西，快过来吃一些吧。”

    栾誉疲惫地摇了摇头，精神很是萎靡，连说话都觉得十分吃力：“我不饿。”潜英蹲下身，趴在栾誉的腿上，抬着头眨着清亮的眸子望着他，活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儿，潜英可怜巴巴地说道：“章儿辛辛苦苦做了这么久的饭菜，哥哥都不愿意尝一口吗？”

    被潜英楚楚可怜的模样撩得心头酸软，栾誉还是强撑起一个微笑，安抚意味地摸了摸潜英的脑袋，柔声说道：“好，我吃，章儿亲手做的饭菜，哥哥一定吃完它。”

    栾誉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子，潜英立马靠近，扶着他的手臂，将他搀到了饭桌旁落座。栾誉看了一眼菜色，均是寻常的小菜，但色香味俱全，闻着还有一阵隐隐的清香，让人不禁食欲大动。

    栾誉正想拿起筷子，潜英却提前一步取了过去，他一手端着饭碗，一手用筷子夹了一片炒肉，递到了栾誉的嘴边，甜甜地说道：“哥哥总喜欢给章儿喂饭，这回也让章儿给哥哥喂一次吧。”

    栾誉闻言，一口吃下了炒肉，津津有味地咀嚼了一会儿咽了下去，笑着夸赞道：“章儿的手艺可真好！”

    潜英听到这话，开心得像个得到奖赏的孩子，愈发体贴入微地给栾誉喂着饭菜，栾誉慢条斯理地张口接着，目光却不住温柔地看着眼前的人儿。一顿饭下来，栾誉身上的寒气竟奇异地渐渐消散，连眼底的青黑也浅了许多......

    第31章 《潜英》（十六）

    虽然栾誉的身体好转了些，但精神状态却始终不太好，显得颓靡而茫然。潜英叫侍奉栾誉的宫女们都退了下去，自己接过热水伺候栾誉洗漱，又为他解下发冠，力道恰到好处地为栾誉按揉头部解乏。栾誉闭着眼睛享受这舒适的按揉，整个人也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待潜英按揉完毕，栾誉满足地睁开眼，浑身舒畅地伸了个懒腰，转头轻笑着对潜英说道：“不早了，我们休息吧。”潜英乖巧地应了一声：“好。”说完便扶着栾誉躺到床榻上。

    这些日子，栾誉都没有碰过潜英，不知是因为身体实在虚弱，还是渐渐厌倦了这个空有皮囊的替代品。潜英本该松一口气，毕竟与自己太亲密，栾誉中的寒毒就会越深，这般保持距离，栾誉的身体也不至于损伤得太快。可真到了这般同床异梦的地步，潜英又忍不住觉得失落。

    栾誉除去衣衫，在床榻上躺定，潜英也动作轻柔地躺在他的身边。早前，就算两人没有亲热，栾誉也会温柔地在自己额头印上一个吻，可如今，栾誉一躺下便紧紧闭着眼睛，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逃避什么。

    潜英侧身靠着栾誉的方向，隐藏着自己的呼吸，生怕打扰到他的睡眠。潜英偷偷地嗅着栾誉身上的气息，想把这些一并带入自己的梦乡，留作最温暖的回忆。过不了多久，连这么安静地陪伴在他身边，也做不到了......

    时已初夏，寝宫外的大树上传来稀松的几声蝉鸣，零星的声音倒也让两人直接的氛围不至于太尴尬，渐渐的，蝉鸣变得朦胧悠远，潜英也在不经意中沉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潜英忽然听到身边传来几声惊呼，潜英霎时间惊醒，急忙查看栾誉的情况，只见栾誉额头冒出层层冷汗，身体不停地挣动着，口中不时发出不安的呓语：“章儿！章儿！你不要离开我......不要死......章儿！”

    潜英用衣袖擦了擦栾誉额头上的冷汗，担忧地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哥哥，章儿在这里，你别怕，章儿不走，章儿一直陪着你。”说着，潜英搂着挣动不安的栾誉，在他心口一下一下轻柔地安抚，想让他冷静下来，脱离梦魇。

    栾誉非但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挣扎得更加剧烈，他无意识地摇着头，满是惊惶地叫道：“骗人！你不是章儿！章儿......你这个怪物，把章儿还给我！”

    潜英手上的动作一顿，心头如遭雷劈，一时间竟忘了该做什么反应。半晌，他才松开搂着栾誉的手，失魂落魄地瘫坐在一边，捂着自己的眼睛不让眼泪不争气地逃出来，然而，还是有汹涌的水光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截不断，拦不阻。

    良久，潜英将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放下，脸上又回复一派淡然，只是眼角的泪痕不经意出卖了他心头的酸涩苦楚。潜英目光沉沉地看着身边没梦魇折磨的栾誉，俯身在他脸颊上落下细碎的吻，一直吻到他的嘴唇，才让栾誉慢慢平静了下来。

    见栾誉呼吸恢复了平稳，睡眠沉沉，终于不再那么痛苦，潜英才披上外衫，脚步轻缓地走到窗边。潜英推开纱窗，迎进一缕清冷的月光，分明是暖意融融的夏夜，潜英却觉得无比寒凉，他捂着胸膛左侧，喃喃地自言自语道：“这里头分明都挖空了，怎么还会觉得......那么疼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把自己虐出一口老血QAQ

    第32章 《潜英》（十七）

    第二天清晨，栾誉从无尽的梦魇中挣扎着醒来，眼底满是疲惫。身旁的潜英见他睁开眼睛，才放心地起了身，取来折叠齐整的冕服，衣料上满是御用熏香的芬芳气息。潜英细致地伺候着栾誉更衣梳洗，面容温和，一如往常，就好像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栾誉享受着潜英无微不至的服侍，心里头却有些惴惴不安，昨夜里被噩梦魇着了，似乎说了些很过分的梦话，那时不知是梦是醒，更不知那些残忍的言语有没有真的说出口来。栾誉颇有些心虚，他偷眼看着乖巧顺遂的潜英，见他神情淡然，并没有什么异常，大概……真的只是个梦吧。

    思量了一会儿，栾誉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他试探着问潜英道：“我昨夜似乎做了噩梦，不知道半夜里有没有说什么胡话？”

    潜英双臂圈过栾誉的腰，帮他系好腰带，将带扣整理得齐齐整整。听到栾誉的问话，潜英微微笑着说道：“哥哥倒是没说什么梦话，只是半夜里不停地冒冷汗，吓了我一跳呢。我也没敢惊动哥哥，就用干布巾帮你擦了擦汗，哥哥你做了什么噩梦，冒这么多汗？”

    栾誉尴尬地笑了笑，难道还能说，自己是梦到潜英变成了妖怪，想要把自己吃了吗？若是把这话说出口，怕眼前的人儿要伤心得不得了呢。栾誉只好蒙混道：“我想不起来了，梦里的琐事哪能记得那么真切呢。”

    潜英闻言，配合地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每日为栾誉更衣梳洗，潜英一番动作已如行云流水一般，没一会儿就为栾誉梳洗完毕。栾誉站起身，从潜英手中夺过梳子，又压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铜镜前，亲手为他梳着一头如瀑的青丝。

    潜英受宠若惊，连忙想要起身，却被栾誉安抚着坐了回去：“你日日为我梳洗，我就为你梳一次头，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就老老实实地坐着，也让我服侍你一回。”

    一代帝王亲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