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心灰意冷很快就消失不见,在苏梦枕从马车上下来时,他仍旧是金风细雨楼屹立不倒的楼主。在回那座七层石塔,也就是“象牙塔”前,苏梦枕额外吩咐杨无邪道:“查一查小白。”
杨无邪立刻会意。
在退往白楼前,杨无邪还想起红袖刀化成‘浪翻云’从神侯府辞别一事,至今金风细雨楼的暗线还没有传回消息,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吗?
只能说顾红袖他早回来了,等苏梦枕来到第七层时,迎面就看到了顾红袖。
苏梦枕没说话,而是仔细辨认起顾红袖的神态来。
顾红袖看到他,立刻就不满地嚷嚷道:“主人,你为什么要把我单独留在大雨里?那阵雨下得好大的。”他现在既不是虚情假意,也不是渊渟岳峙,更不是后来有名有姓时的苦大情深,而是变回了作为顾红袖时的明净透彻。
苏梦枕:“……”
所以是雨下大了,让他恢复神智的吗?
反应过来后苏梦枕走了过来,目若冷电般落在了顾红袖脸上:“在被雨淋前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顾红袖忽而高兴起来:“主人,我渡过雷劫了!”
苏梦枕:“……?”
顾红袖一脸认真的解释道:“像我和关七这样化形的,是要在化形时遭遇雷劫的,只有渡过雷劫才算是得到天地承认,没想到我的竟还挪后了一天。”
苏梦枕有点错愕,他原本以为雷击是受关七和顾红袖刀剑相向的气机牵引而来,再有红袖刀这是不记得他被雷击后的事了吗?苏梦枕抿了抿嘴角,顾红袖却凑了上来:“主人,你难道不该为我渡过雷劫感到高兴吗?难道我先前指责不应的主人之事,让你觉得我无理取闹了吗?那我岂不是不能去把不应偷,不,我是说解救出来了?”
苏梦枕不禁挑眉。
顾红袖假模假样的叹道:“他本佳刀,奈何为贼?”
苏梦枕:“……”
说起来不应刀确实是一柄佳刀,不然也不会和红袖刀,血河剑和挽留剑齐名。不应刀看上去没甚颜色,黯淡无光,但等不应刀被雷损拔出来时,看在不同人眼中却有不同的颜色,有的如亮烈的黑光,有的如青电,有的如赭血,有的竟是五彩光华,这就是不应刀的神奇之处,正如外人常常称呼它为不应魔刀。
这样一柄魔刀,顾红袖当然对它感兴趣了。
苏梦枕虽不赞同雷损当时乘人之危的举动,但现在情况多变,他需要调整原有的计划,不认为现下是和雷损起冲突的好时机,当下便不动声色道:“它既是雷损的刀,去留本该由雷损决定。说来你不是在它和关七之间,选择偏向于关七吗?”
顾红袖被转移了注意力,“主人知道小白是谁吗?”
苏梦枕便说已让杨无邪去查了,顾红袖便跑去白楼去找杨无邪。还别说白楼里竟有温小白的记录,虽语焉不详但也列出了她和关七的关系,还有她和关昭弟其实是好姐妹的事也有记录,甚至还提到她曾在六分半堂出没,不过更多的更详细的就没有了。
但这对顾红袖来说也足够了,他在心中为这痴男怨女们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轻轻翻了个白眼,而等他回去找苏梦枕时,对苏梦枕感怀道:“原来不止关七一个人上演了人剑殊途,看他妹妹关昭弟和雷损也是。她一定是因为雷损和人生了女儿,忍受不了雷损给她戴绿帽子,所以才愤然离开的。”
苏梦枕:“……”
作者有话要说: 诸葛小花:好大一个剧透!
苏梦枕:我的红袖刀是个蛇精病,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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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金风细雨楼(15)
关昭弟为何失踪,到了如今也是众说纷纭, 但不可否认的是在关昭弟失踪后, 跟随着关昭弟的迷天盟人马全都落到了雷损手中。
那时候雷损已逼死了六分半堂前任总堂主雷震雷, 有这批人马相助,便一举成为了现任六分半堂总堂主。再加上先前正是关昭弟的下嫁, 才让六分半堂的势力壮大,可以说关昭弟在雷损成为总堂主的路上是个很大的助力。
不管关昭弟是否是剑化形,从现今苏梦枕得悉的情况来看, 雷纯有很大的可能是温小白的女儿。女肖母, 所以关七才会在见到雷纯后想要迎娶她, 雷损也正是知道这一点,才会用雷纯来做诱饵, 引诱关七来三合楼。
当然了, 这仅仅只是揣测。
苏梦枕忽然想起了雷纯, 想起她清灵的眼眸。
此时已月上柳梢头。
几近圆月。
苏梦枕抬头望向那轮满月, 还不及多欣赏就咳嗽起来。他咳嗽起来时,一如往常那般剧烈, 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着, 全身每一寸筋骨都在受着煎熬, 很少有人忍心听他咳嗽。
等他咳嗽完, 他又掏出手帕掩在嘴边, 白巾上不出意外地又染上了一抹血渍。
苏梦枕不免苦笑。
他久患顽疾,却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脆弱来,只如今他孤身一人呆在象牙塔中, 便允许自己稍微放松些许。
苏梦枕这般想着,正要将手帕塞回到袖子中,一道声音就突兀的响起:
“这几日来我观你品行尚可,灵敏有余,勘为吾徒。”
苏梦枕:“……”他把红袖刀给忘了,只不知道他这次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又是如何神智不明的?
楼主缓缓吐出一口气,慢慢转过头去看悄无声息来到他身边的顾红袖。
说来顾红袖他因是红袖刀化形,多少带着红袖刀的特质,就像杨无邪说他眉眼烈艳一般,可以说他现在的容貌有几分凌厉的艳色,通常情况下是和出尘脱俗不太沾边的,但他现在双眸如宁静而广袤的湖泊,气度雍容,连带着他身上那件绯衣都变得格外超凡脱俗起来。
对苏梦枕来说,是先前他并没有见过的神态。
苏梦枕沉默片刻道:“我已经有师父了。”
顾红袖轻拂衣袖,皎洁的月光倾洒下来,倒衬得他飘飘欲仙,看苏梦枕的目光深远而悠长,其中还有着历经沧海变桑田的淡然,“你快死了,竟还在乎这等框框架架?”
苏梦枕微微一愣,想到他先前说的‘这几日来’,再斟酌下他的态度,便觉得有点奇怪:“不知阁下为何执意要收我为徒?”
顾红袖负手而立,道:“朱砂帮夺你家传秘籍,害你满门,且其帮主还震断你心脉,不曾想你非但活下来了,又行那纵横之策让朱砂帮自相残杀,一夜之间几近灭帮,这等良才美玉我自是想收归门下的。”
苏梦枕沉默,虽说这次又是被认错了,可不知道又是什么身份的红袖刀口中的当事人,倒让苏梦枕生出几分好奇来。心脉被震断竟还能活着,这和他自身的情况很相似,都是在外人认为不可能的情况下还活着,虽然活得很艰难。
顾红袖装作不甚在意道:“你说你有师父?可我怎不见你师父来为你报父仇母恨?这样的师父要来何用?”
苏梦枕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体内气血上涌,让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紧接着眼前有红影闪现,苏梦枕来不及避开,对方就伸手探到他的手腕上,尔后一道真气就被对方输入了进来。
苏梦枕惊诧起来,连咳嗽都停止了。
不过最开始时是他以为顾红袖要对他不利,即便不是不利,他现在数种不治之症加在一起的身体也经受不了多余的摧残。渐渐的苏梦枕却是奔腾的气血,在那道真气的引导下回复了平静,让他只觉得胸臆舒展,身体有说不出的轻松。
这太罕见了。
顾红袖并没有停止往苏梦枕体内输送真气,说来他现在有点串,毕竟他扮演的是他师父逍遥子,但往苏梦枕体内输送的真气却是经由《长生诀》而来的。
当年他是望舒时,从“推山手”石龙那儿得到了武林四大奇书之一的《长生诀》,还因为从《长生诀》中有所感悟,在石龙隐居的小院子外的树林中坐定了七七四十九天来着。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长生诀》确有它的独到之处,至少在起死气回生息上是其他功法所不及的。
苏梦枕如今的身体不死也是个半死,《长生诀》却是能让他从根源上“枯木逢春”的,不过除了《长生诀》来滋养外,还需要服药来将他体内多年来沉积的毒素排出,总得来说并不能一蹴而就,还需要不短的一段时间。
顾红袖用真气在苏梦枕体内游走了一周,细致的梳理过一遍他的经脉,并对他的病症有了更详尽的了解后,才收回了按在他手腕上的手。
苏梦枕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泰,连眼中的孤寒都染上了温暖之色。
顾红袖居高临下的看着苏梦枕:“如何?我可当得你一声师父?”
苏梦枕受了顾红袖的恩惠,一时竟不好对他说“你认错人了”。他只有站起身来朝着顾红袖一拜,“多谢前辈——”
顾红袖打断了他:“不必了,我也不是非要收你为徒。”
“只看在你还算和我眼缘的份上,我不好看着你命不久矣。”顾红袖说完就走到桌前,拿过纸笔,笔走龙蛇接连写下一份药方和适合苏梦枕习练的《长生诀》法诀,末了道:“你好自为之罢。”
说完,飘然而去。
等苏梦枕回过神来往外看时,连他的身影都没看到。苏梦枕一时有点恍然,如果不是他跳动内息,感受到内息较之以往畅通,他都几乎以为刚才只是做了一场梦。又等楼主去看在入夜后就变回原形的红袖刀时,他果然不再原来的地方了。
苏梦枕不免想:‘也不知道他这次要怎么恢复神智?看今日夜色,怕是不会下雨?’
在想完这件事后,苏梦枕自己就摇了摇头,失笑起来。在这之后,他的目光才重新落在放在桌上的一沓纸上。
苏梦枕出生后不久就中了毒,至此后到如今二十多年间,他陆陆续续又添了多种重病,有病也有毒,期间看过的大夫不说不计其数,也是数不过来的,那就更不用说药方了。就连树大夫这位医术高明的御医,前前后后都为他开过很多药方,但那些药方从来都不能根治他的病,只会延缓它们发作的时间。
苏梦枕从没想过他会有被治好的时候,他当然想被治好。
有谁愿意备受摧残的活着呢?只是在过去他已失望过太多次了。
苏梦枕握了握手,想到了先前那道真气在他体内游走时,他感受到的仿若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暖意,忍不住再次生出了一丝希冀。
再来说飘然离去的顾红袖,他从象牙塔离开后,就想着等更深露重时,他就借此恢复神智,变成原原本本的顾红袖再回象牙塔。在这之前,他就在天泉山上随意找了个地方,闭目进入了他的思维宫殿。
顾青很少在进入新世界后进入思维宫殿,只这一次他不是在装“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做什么”吗,不免就得回忆起从前的事。像先前的龙啸云也就算了,当时也不过是因为苏梦枕在咳嗽,就借用了下同样在咳嗽的李寻欢他的结义大哥,同时还能让三合楼附近或明或暗的人物误会,但现在他可是扮演了他师父逍遥子,如何能等闲视之呢?
只顾红袖刚才显然没有将逍遥子扮演的入木三分,反正逍遥子是不会承认的,还把顾红袖这个不肖徒痛骂了一通。
顾红袖被骂出了思维宫殿,他睁开眼睛,不免有那么一瞬间的怅然。当怅然被隐去后,顾红袖就开始盘算着接下来的发展了,这不应刀他也见了,接下来就只剩下一个血河剑了,以现在的事态发展,相信他很快就能见到持有血河剑的方应看。
不过顾红袖目前为止最感兴趣的人还是关七,不说关七那句“人怎么能变成刀,刀怎么能变成人”,单就是关七的“先天破体无形剑”中所破开的不仅仅是空间那么简单,似乎还牵连到更为诡异莫测的事物这一点,就足够促动顾红袖进一步探索了。
又三合楼出人意料的一役,让开封府本就暗潮涌动的一潭水,搅合的更为暗潮涌动,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或是更改原定计划,或是等着闻风而动,或是意图浑水摸鱼,而当新得一天到来时,注定有了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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