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时间的流逝都不无法清楚感知的世界中，赤红的火焰仿佛永无停歇地燃烧了十二个日夜。

    世界之树上，亘古以来不曾黯淡过的青碧光辉，终于在第十二夜的凌晨，一点点地黯淡下来。黄玉般的树身遍布裂痕和缺口，大小不一的繁茂枝干被尽数斩落，留下丑陋的缺口和火焰灼烧后焦黑斑驳的痕迹。而以世界之树为核心的领域中，青翠可爱的草地已经被烧成一片焦黑的平地，与物质界的晴空一样蔚蓝的天空一片血红，遍布蛛网般丑陋的裂痕，像是被浸泡在血液中然后又被无情踩碎的镜子。

    千手柱间在喘息，声音嘶哑枯涩，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挣扎着发出最后的一次轰鸣。

    “……你……赢了，斑。”

    他挣扎着说道，上气不接下气，因为染血而显得狰狞的面容却柔和下来，唇角勉强着勾起，露出一个淡到近似于无的微笑。

    “哈……”宇智波斑无力地将身体支撑在巨大的火焰团扇上面，好不容易才踉踉跄跄地走到千手柱间地身边，然后坐倒下来。“你……呼……你……你也……你也不赖……”

    他有节奏地喘息着，一点点平复胸口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脏疯狂到几乎要爆炸的跳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目光投向千手柱间。

    “呐……你疼吗？”

    “……疼死了。”

    千手柱间的声音颤抖着，有些艰难地回应。

    ……怎么可能不疼？

    千手柱间躺在地上，整条左臂已经消失无踪，肩膀处的断口狰狞可怖，一片模糊的血肉中延伸出一小节白玉般晶莹的骨茬，像是被人徒手撕掉的一般，还有赤中透金的血液滴答地流淌。而另一条手臂，已经彻底被碾碎成了一滩混杂着骨头碎片的碎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从他肩胛一直延伸到下腹，几乎将他整个人劈成两半，断裂的肋骨刺入肾脏，鲜血泉涌般让整个胸腔内都盛满猩红。原本胸腔中应该有节奏地跃动的心脏已经被人活生生地挖出，连接的血管被粗暴地扯断，还在淅淅沥沥地淌血。一双原本笔直修长的腿也是扭曲的，膝盖被粉碎，腿骨被折断，带血的骨茬刺破血肉穿刺出来，宛如一截截断裂的刀锋……除了那颗头颅，他身上已经找不出一点还能称得上完好的位置了。

    “……斑……施/虐欲……太强……是病，得……得治……”

    “谁、谁让你……”宇智波斑扯动嘴角，牵动起身上同样惨烈的伤势，最后露出个狰狞扭曲的表情来，“特、特么的……怎么打、都……不、不死！”

    “你、你就不能……嘶……省、省点事……让我轻松点、弄死你？”

    “……不、不能轻易认输，还真是……真是抱……抱歉了呀……”

    千手柱间微微扯起唇角，勉强露出个不那么扭曲的微笑。

    “……你赢了。”

    他口唇中流淌着鲜血，声音轻得恍如十月的飞雪。

    “世界之树受到重创，翡翠之境破碎……白、白绝，失去指引……就会停、停下进攻……重、重新退、退回无底深渊……”

    “……宇智波斑……你、你成功……拯、拯救了人、人类啊……”

    他乌黑的眉眼弯起，眼瞳依旧澄澈清亮如秋水。

    “……不、不愧是……人类、最、最伟大的……王啊……”

    “扯淡。”宇智波斑没好气地瞪着他，挣扎着伸出手去，指尖捏住他的脸颊，重重一拧——

    ——“嗷！痛、痛痛痛痛……”

    千手柱间的眼瞳里一下子就涌出了泪花，他委委屈屈地——让宇智波斑想起当初在“南贺川”见到的，爱对着年幼的自己消沉耍赖撒娇的天真少年——看着宇智波斑，一派的无辜不解。

    “谁有那个力气……去管那群是非不分，既贪婪又愚蠢，还目光短浅的、混、混蛋？！”

    宇智波斑一边拧着他的脸，感受着久违的柔软弹性手感，一边道。

    “人类毁不毁灭，和我这个‘人类的叛徒’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是自作自受。”

    “千手柱间，你这个蠢货。”

    他沉声道，语气坚定而又透着一丝淡淡的温柔。

    “——我想救的，从来就只有你而已！”

    “……爱着人类的，明明是你呀……”他轻轻抚摸着千手柱间的脸庞，嗤笑道，“欲盖弥彰的……愚蠢的……世界之树啊……”

    “……你是爱着这个世界，爱着这些愚蠢而又浅薄，贪婪而又短视的人类的吧……”

    “我……”千手柱间张口欲言，目光却和宇智波斑难得温柔下来的目光对上……“唉，”千手柱间长长叹息，终于轻声道，“爱吗……也许吧……”

    “……我只是想知道……人类……最后，能走到什么地步吧……”

    “斑，”千手柱间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微笑，“你想不想知道，人类的起源？”

    “说吧……我正好喘口气，不然等下没力气割掉你的头。”宇智波斑微微挑眉，“还要把你挫骨扬灰……这也是个很费力的活啊。”

    “呵……就这样吧。”

    ……

    人类并非是诞生于这个世界的物种。

    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属于被人类所畏惧的“天灾”的。

    最初，作为直接从“大源”孕育而生的最初的生命，“世界之树”本身，就是名正言顺的执掌这个世界的神明。它无忧无虑地在世界中生存，根系贯穿大地，探入以太之海，汲取着供应生长的养分。它的树荫遮天蔽日，无数大大小小的枝干肆意地生长蔓延，愉悦地享受着物质界的阳光和雨水，安详于平静的生活。

    ……直到某一日，来自异世界的人类的到来。

    人类所居住的世界据说已经在战火中毁灭殆尽，只剩下为数不多的移民们，抱着孤注一掷的决心进入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通道。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人类降临在了“世界之树”的领域。

    好奇的它与人类进行了接触，最终在人类恳求中，成为了庇佑人类的“神明”。

    ……就这样，在它的庇护下，人类开始在这个全新的世界繁衍生息。

    这个世界与人类原本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不仅存在着如“世界之树”这样能称之为“神明”的伟大生命，大陆和海洋中，更是生活着在另一个世界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梦幻物种……巨龙、九头蛇、狮鹫、大地龙龟……与生俱来就掌控着可以自然沟通以太的天赋的它们，可以凭一己之力掀起风暴，引发地震，卷起海啸……这种梦幻般能力，无与伦比的强大，深深地让人类为之折服，充满向往，无比渴望。

    渴望力量的人类向“世界之树”祈求能够与以太沟通的能力与天赋，然而作为天生的“神明”的“世界之树”对此也无可奈何——人类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天生就被“大源”排斥，以太对他们而言完全是静默的，无法感知，自然无法沟通，更无从调动。

    “世界之树”对人类以实相告。

    然而不肯相信事实的人类却对它生出了怨恨。

    “你只是不愿意我们变强，拥有力量后脱离你的掌控！”

    人类如此坚信。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会找到属于我们的强者之路！”

    “如果你这‘伪神’不肯帮助我们，那我们就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神明’！”

    ……在这样的思想下，人类花了足足百年的时光进行筹备，最后在一个夜晚……

    ——被人类‘精心挑选’出来‘侍奉’“神明”的圣女，大筒木辉夜姬，以参与祭典的名义哄骗当时心性单纯的它将自己的意识投入仿造人类创造的化身之中，来体验人类的生活……一直对人类抱着单纯善意和好感的“世界之树”预料之中地同意了。

    它将意识投注到人型化身之中，只留下没有意识的本体。然后人类发动了“创神计划”——百年的筹备，他们从“世界之树”那里得到了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明白这个世界的每个生灵的身体中，都存在一个凝聚了它们所有力量的核心——“命核”，就如同心脏之于人类，“生命之树”自然也有。

    在这个夜晚，大筒木辉夜姬夺取了“世界之树”的命核，悍然将之吞服，凭借命核的力量，一步登天，成为人类的第一位“神明”。

    ——是为，“卯之女神”。

    而被她剥夺了命核的“世界之树”，则被更进一步地放逐到了以太界，无法返回物质界。

    成为“神明”之后，“卯之女神”大筒木辉夜姬将属于“人类”的概念添加到“大源”之中，强硬地篡改了世界的规则，人类终于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天赋”——凭借声音与以太共鸣。

    之后，被称之为“乐师”的以太操纵者兴起。

    ……然而，作为“外来者”，却硬生生地篡改了世界规则的代价，“大源”将人类定义为了“世界之敌”，在所有本世界物种的灵魂中写上了“毁灭人类”的概念……特别是“世界之树”。

    就连作为人类本身“神明”的“卯之女神”大筒木辉夜姬，也无法控制地产生了对人类的憎恨。

    毁灭人类。

    ……不知何时，成为了她最深的执念。

    ……由此，名为“白绝”的妖魔种，孕育而生，开始捕杀人类。

    作为大筒木辉夜姬唯二的子裔，大筒木羽衣与其弟大筒木羽村，继承了纯粹的“神明血脉”，掌控着非人的神力……在人类与大筒木辉夜姬的战争中，他们选择帮助人类，创造出“蔚蓝之月”，将母亲封印在月亮之上，永远隔绝于地面。而大筒木辉夜姬夺取自“世界之树”的命核，也被他们分割成九份，创造出天灾中的“九大尾兽”，以杜绝大筒木辉夜姬复苏的可能。

    ……然而，在大筒木辉夜姬落败之前，她用最后的力量孕育出了名为“黑绝”的邪神，“阴谋与欺骗之行者”，传承了她对人类的怨恨，并孜孜不倦地试图毁灭人类，引诱人类乐师堕落……与之签订契约的乐师，便是世界上第一批堕落乐师，以人类的鲜血与绝望祭献而获得力量，无可救药的“黑乐师”。

    ……从黑暗时代一直到现在，黑绝一直在暗地里活动，引诱人类的乐师堕落，并试图将“九大尾兽”的力量重新合而为一，召唤“蔚蓝之月”，将“卯之女神”大筒木辉夜姬重新唤醒。

    ……而在这漫长的时光中，被流放到以太界的“世界之树”，也逐渐恢复了力量，将意识寄宿于当初创造的人类化身中，再次回归物质界。

    “……后来，我就遇到你了。”

    千手柱间的语气柔软。

    “你身上流淌着来自辉夜的血脉，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

    “……然后，我的心里就产生了另一个想法。”

    “毁灭人类”已经是被写入他灵魂中的概念，他无法控制，他必须毁灭人类……除非人类先毁灭掉他。

    “……我选中了你，斑。”

    “……辉夜的血脉天生与我的血脉相融，而你本身就是介于人类和天灾之间的存在……只要融合我的血脉，你就能更上前一步，踏上‘登神之路’，获得足以与我匹敌的力量，却又不至于像辉夜一样完全失去人性……一半天灾一半人类，根植于天灾意识中的‘毁灭人类’的概念对你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