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宽厚有力的手掌轻轻拍在乔什的肩头，在乔什厚厚的羽绒服上留下一阵闷响：“史蒂文虽然没有说，但我们都明白，他对你很满意。如果你愿意听一点我的建议的话，我想告诉你，年轻人少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等到非得上场的时候，你的内心会告诉你该怎么办的。”

    乔什摸了摸脑袋：“好吧。”

    乔什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连姆不禁笑道：“我的建议也许不管用，不如我带你去听一听导演先生的建议？”

    乔什默默白了他一眼，低着头，没有再出声。

    …………

    对乔什来说，拍摄《辛德勒的名单》是和以往截然不同的一次体验，电影给他的压抑感太过强烈，即使结尾犹太人获得自由、纳粹受到惩治，他也并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愉快。

    这毕竟是一部世界观宏大的电影，与《闻香识女人》那种描述友谊、《不羁的天空》描述禁忌的爱情的风格完全不同，对于乔什来说，拍摄前两部电影他只要把握准角色自身的情绪就已经足够，但《辛德勒的名单》——

    他必须忘记乔什·沃尔特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化身成为一个叫做阿蒙·戈斯的恶魔。

    而在之后作为阿蒙·戈斯的十几天里，乔什始终恪守着这个准则，他小心翼翼地收起了自己真实的情绪，让自己变得冷酷暴虐。

    时间一天天匆匆流走，拍摄仍然在继续。

    剧组的演员和工作人员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事情是从某天在酒店大堂的一顿早餐开始的。

    当乔什利落地把毛巾扔在一个服务员的脸上而没有任何道歉的情绪，反而神色冰冷地说出“我可以给你一千美元”时候，斯皮尔伯格比刚来剧组时瘦了一圈的脸上终于现出了阴郁。

    导演先生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段时间以来，乔什脸上的笑容似乎越来越少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对烟草的迷恋，上帝知道，刚刚进组拍摄的时候，乔什曾经对执行导演对着他的脸冒烟圈的行为表示过强烈抗议。

    似乎还有一个有力的证据……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思索了片刻，悄无声息地和执行导演对视了一眼，等到早餐结束的时候，执行导演就开始宣布今天没有拍摄任务的演员的名字。

    乔什赫然在列。

    他眉头微微挑起：“导演先生，我可以去现场观摩吗？”

    斯皮尔伯格点了点头：“可以，但是我还有一个任务交给你，乔什，能在下午写一篇你拍摄以来的心得给我吗？”

    “关于阿蒙·戈斯这个角色？”

    导演先生再次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有些不乐意，但乔什还是漫不经心地答应了下来。

    他并不知道，他在转身离开之后，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面色更加沉郁，这份沉郁感在打开摄影机、对比乔什这段时间以来的表演后又强烈了几分。

    肉眼可见的，乔什的表演一天比一天纯熟老辣，恐怕那些此前对他不熟悉的观众进入电影院之后会把他当成真正的阿蒙·戈斯，可以说，乔什对阿蒙·戈斯的演绎已经实现了对自我的剥离，而沉入了角色的“自我”当中去，这对《辛德勒的名单》这部电影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但对乔什本人呢？

    或者对爱着乔什的家人来说，这简直是件糟透了的事情！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不想因为所谓的表演效果而葬送了一位本该有大好前程的演员，他更深知《辛德勒的名单》这样一部的电影对心理和精神的影响。

    即使是他这样大风大浪都经历过的导演，在电影拍摄期间，妻子凯特和几个孩子都陪伴在身侧，好友罗宾·威廉姆斯更是经常打电话让他心情愉快，即使如此，他的心情还是不免受到了电影剧情的影响，尤其在电影里一场又一场残酷的屠杀过后。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轻轻擦了擦眼镜，清晰的视线让他整个人的思绪也清晰了起来。

    …………

    对于乔什来说，那天早餐后发生的事情让他觉得有些郁闷，也有些烦躁。

    难道是导演先生对他的表演不满意？

    冷着一张扑克脸回到酒店房间，老老实实一边看一边写自己对《小鬼当家》这部电影的观后感，乔什不满胡思乱想了起来。

    也不怪他，乔什相信，任何一个和他相同遭遇的人大概都会产生同样的想法。

    第一天，斯皮尔伯格先生让他写了自己对阿蒙·戈斯这个角色的拍摄心得。

    第二天，斯皮尔伯格先生让他写了对《摩登时代》这部电影的观后感。

    第三天，《红粉联盟》；

    第四天……

    好了，现在到了《小鬼当家》了。

    乔什的感想是，他对麦考利·卡尔金这个小丑鬼一点兴趣都没有；

    乔·佩西真是和他合作过《我的表兄文尼》的那个人吗，为什么他在电影里那么蠢？

    这个世界上真有那么蠢的贼吗？

    哈哈……

    一点也不好笑。

    坚持了半个小时之后，看着麦考利·卡尔金扮演的小鬼把两个蠢贼折腾得要命的时候，乔什咧开嘴，露出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几分钟之后，他又收起了嘴角，暗暗想到，好像也没什么搞笑的地方……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嘴角就是忍不住咧开了一次又一次，像一个傻瓜一样看着倒霉的角色在电影里重复着不一样的倒霉过程。

    等到第N天，乔什终于可以放声大笑的时候，斯皮尔伯格很善良地宣布，乔什可以不用去看那些喜剧片了，他的拍摄终于得以继续。

    但还没等乔什酝酿着该如何演好阿蒙·戈斯这个角色的时候，他突然在剧组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乔什的第一反应是——

    卡洛斯·罗斯无处不在。

    太久没见这家伙了，乔什差点把他的名字忘得一干二净，但卡洛斯·罗斯显然不是乔什那么无情的人，看到乔什的一刹那，这家伙冷淡平静的脸色立刻浮上一丝笑容，而等乔什穿完戏服的时候，他甚至看到对方冲着自己抛了一个媚眼。

    乔什：“……”

    连姆·尼森好奇道：“这是谁？来探班的演员？”

    不同于入行晚的连姆·尼森，本·金斯利来好莱坞的时间早一些，他获得奥斯卡奖的那年还见过卡洛斯·罗斯的祖父史蒂夫·罗斯，对年少的卡洛斯·罗斯自然也有印象：“大金主，华纳的股东。”

    连姆·尼森长叹一声：“如果我有这张脸的话，也许会一开始就打算当演员，而不是叉车司机。”

    “就像乔什——”连姆画风一转，道，“你的想法一定和我一样，如果你和年轻时候的我一张脸的话，也许你的梦想就是当一个成功的叉车司机。”

    乔什眨眨眼：“……”

    什么？

    第100章 探班

    乔什的郁闷暂且不提, 卡洛斯·罗斯露面的那一刻起，视线就一直紧盯着乔什不放, 浅蓝色的眼眸因为凝视而变成深邃的蓝色, 仿佛一汪澄澈的湖水——

    乔什承认，在这一刻，他被卡洛斯的美色迷惑了。

    然而还没来得及回味卡洛斯外表带来的冲击力, 下一秒，卡洛斯的脸孔就彷如放大一般出现在乔什眼前，也就在这时候，连姆·尼森和本·金斯利都闭上了嘴巴，双眼好奇地盯着乔什和卡洛斯看了几个来回。

    “卡洛斯, 你和乔什认识？”导演先生问了一句，随即轻拍着额头, “没错, 之前有人和我提过……”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和卡洛斯的祖父史蒂夫·罗斯关系很不错，当然，这也有史蒂夫·罗斯出手慷慨、向来不会计较拍片成本的花费的原因，也因此, 卡洛斯·罗斯很小的时候就和斯皮尔伯格结识了，他甚至差一点成为斯皮尔伯格的教子。

    值得一提的是, 电影开拍前, 为了让连姆·尼森更贴近辛德勒这个角色的形象，斯皮尔伯格特意要求他去观看史蒂夫·罗斯的视频资料，因为他认为史蒂夫·罗斯和辛德勒身上有一些相似的特质, 比如豪爽大方、擅长交友，在电影最终上映后，结尾字幕上也出现了致敬史蒂夫·罗斯的字样。

    “这也不是什么让人震惊的事情，年轻人之间总是有许多话题。”导演先生微微一笑，“卡洛斯，你可以和乔什聊一聊，他前段时间的状态可不怎么样。”

    卡洛斯眼底带着疑惑，好奇地看了乔什一眼，却没有从对方脸上看出什么，但出于对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信任，他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了，乔什。”

    “你也是。”两人找了一间餐厅坐下，点了两碗暖洋洋的牛肚汤，胡椒、生姜和红辣椒的味道涌进胃里，寒气驱散，乔什的脸都微微有些发红，牛肚汤解决了一大半，乔什抬头，却看到对面的卡洛斯·罗斯皱着眉头死死盯着面前的碗，那纠结的表情仿佛是在对付一个天大的难题。

    乔什眨眨眼睛，偏头看向卡洛斯·罗斯。

    对方紧皱的眉头依然没有松缓，他举着勺子，轻轻敲击着碗边：“这是什么？”

    “牛肚汤啊。”乔什漫不经心地答道。

    “牛……牛肚？”卡洛斯·罗斯仿佛听到了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答案，他瞪大眼睛，又重复了一遍：“牛肚？你居然吃牛肚？”

    噢，乔什猛然反应过来，绝大多数美国人是不吃动物内脏的，他们觉得动物内脏很恶心，乔什原本也是不吃的，但来波兰之后，每天和风雪打交道，他已经习惯了每天瑟瑟发抖的生活，而牛肚汤作为波兰传统婚宴的菜肴之一，加入了能够御寒的生姜胡椒，喝上一碗一整天都很暖和。

    因此即使一开始很嫌弃，喝完一次之后，乔什竟然出乎意料地喜欢上了这份菜肴，点菜的时候也就没有多想。

    乔什翻着菜单，另外点了几份菜，见卡洛斯实在纠结，他伸出手：“我帮你把它吃了吧，是我没有想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