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德听到到那三个字的时候整个脸色变了一下，仿佛从秘书口中吐出来的不是标准语，而是什么从地狱深处冒出来的恶鬼的蛇信子。

    “51区”。

    加林为什么会知道“51区”！

    这个已经十余年没有人提起的禁忌，他们就像永远被掩藏在某场惊世骇俗的核爆下的尸体，不应该有人再提起，更不应该有人还记得！

    他霎时间抬眼去看那个当时正站在报告厅审判席中的年轻人，加林侧对着他，衣领遮住了大半的颈子，露出发茬的那一截雪白发亮。随后加林像是感应到了身后的目光，缓缓将竖起的衣领折了下来。

    那是有些暗淡的疤痕，仿佛被技术不精的医生随意打发的一般，印刻在那洁白漂亮的后颈上。

    洛德隐约地感觉到了什么，等他再凝神去看，加林却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双手撑着玻璃围栏叙述着什么，刚才折下衣领的动作仿佛幻觉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51区是当代共和国领导集体最不能触碰的痛点，来自一场噩梦般的科学实验，十年前联邦狠下决心彻底铲除这块位于共和国边缘的心病，而最终用上亿当量的、足以毁灭一颗中型行星的核爆炸将其彻底抹去。

    军事科研实验基地本身的保密性和sw-1135的地理位置限制，这场核爆事实上没有引起任何公众反响，甚至因为它本身与联盟的关系密切，联盟也没有利用这件事大做文章，讽刺共和国的‘政事透明程度’，它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彻底淹没在了两国的历史之中。

    没有幸存者，没有历史记载，当事人三缄其口，它就像任何一颗宇宙边缘的超新星自爆了一样，成为大自然的杰作。

    这是3S级副国级机密，全联邦知道这事全貌的人不超过五个。

    加林为什么会知道？

    他又怎么确定洛德知情？

    ——他就是“51号计划”的幸存者，他就是那场实验的最后一个实验品，奥卡兰拉用自己的亲生儿子换来的所谓“进化之子”！

    这个事实像一块千斤重的巨石重重压在洛德心脏上，令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他听那段监听音频的时候，双手的手指仿佛要将彼此绞断。

    他没有对杰西说出全部真相，他没想到杰西比他想得更加敏感，为了加林的事竟然直接找上了门来，洛德刚要开口命人将他赶出去的时候，发现自己嗓子干燥得发不出声音，而后才不得不先编了一套说辞将他赶走。

    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杰西之流，只要在必要的时候被推出去顶罪即可。

    洛德可以很轻松地选择让加林永远消失，他完全可以反悔他在邮件上的留言，一项间谍罪足以让特调局将加林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加林参加听证会不过是他借机调查莱因的借口而已。

    在此之前，洛德早就有了听证会结束就让加林死在流放途中的计划。

    但他已经不能这么做了。

    今天是一个加林，明天呢？后天呢？加林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他的背后是谁？

    还有多少幸存者？

    有多少未亡人从地下返回，带着令人心惊的仇恨和愤怒，发誓要让始作俑者的鲜血洗涤过去的罪恶？

    凭他们的现在的能力，不足以撼动联邦。但他不能留着这样的隐患，就像一颗□□那样威胁着他的政治前途。而加林的确是一个线索，一个值得暂且留活口的线索。

    “奥卡兰拉也未能战胜身为Omega的命运悲剧，那她又凭什么自作主张，认为我当一个Omega就比alpha更安全呢？……”

    监听中的人声逐渐淡去，洛德撑着前额，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两下。

    【Sw-1135，东经13.25°，北纬30.34°，零零零号禁地，绝密重启。】

    第29章 棺木

    29.

    “看到那个灰色的塔尖了吗？那就是我们的着陆点。”

    “收到。”

    飞舰从孤岛中转站驶往孤岛，舰艇身下漆黑的太空漫漫无垠，深空定位设备的投影落在沙盘里，舰身如同一粒细小的尘埃飘落在深黑色的幕布上。

    AI自动准备环绕登陆，加林站在投影机前，只能看到某一块区域上空笼罩着一层深灰色阴沉的东西，像个壳子一样将它裹了起来。

    “那是什么？火山爆发之后的火山灰冲上了大气层？”加林问。

    肯尼调完参数，向加林所在的方向看去，只见年轻人站在光屏前，一只手按在操作台上，一只手指着全息投影上的画面，他沉默了半秒，说：“那就是‘坟地’。前联邦51区原址。”

    加林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肯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脖颈上的皮肤与他年龄不符的松弛而下垂，他解释道：“你没有经历过。那是真正的巨型核爆，升腾的蘑菇云笼罩了整个直径85千米的地表，尘埃和砂土直冲云霄，所有建筑顷刻被夷为平地，巨额辐射让人当场死亡，即便侥幸逃过一死，远远过量的辐射量也会使人体提前衰竭。”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前似乎又浮现出了当时的画面，浮在它上空的辐射余量，足以让进入它的所有活物瞬间死亡，那里的任何金属尘埃都不能触碰，盖革计数器会刹那爆表。

    长河要塞上最重要的科研基地“51区”在那一场核爆之后悄然死寂，从此淡出了历史舞台。

    回忆令他痛苦至极，他却自虐般感受到了一丝快慰，他接着说道：“否则，你以为，仅仅因为PTSD，我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加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储物仓挡住了顶光，他的脸拢在阴影中看不清神情。

    “你不用这样……我不会反悔的。”加林叹息似的说，语气有种说不出来的低沉和恳切，“你在孤岛中转站和孤岛之间往返过成百上千次，孤岛的每一个角落你都很熟悉。我要回51区，你真的不肯帮我吗？”

    “你不应该再回去了。”肯尼摇着头，一步步退向舱门，“那里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你去了又能怎么样的？你难道还能改变……改变这个结果吗？”

    “我有自己的把握。”加林说，“过去我既往不咎，你现在确定不帮我？”

    厄夫特林直到临终前一秒，都在质问加林对塞拉格尔的忠诚，他至死都觉得加林是个人渣和源流的叛徒，加林在联盟一统塞拉格尔星的时候沉默，在进入联邦之后成为联邦的拥趸。而事实上，加林一生都未曾遗忘过他身为塞拉格尔一员的身份，正如他坚持做回一个alpha一样。

    他有无数的机会可以摆脱他的出身，他可以轻易地利用他现有的东西换取最大化的利益。但加林从来不曾这样做过，他曾经隐忍七年从莱温斯基父子手中逃出来，就可以用同样的代价换取更彻底的自由。

    他深深地凝视着肯尼，清冽的眸光带着纯粹的、令人惶恐的单纯。

    .

    莱因哈德被从审查室放出来了半小时，一个视频通讯开在接待室里。尚且健在的老男人一眼看见他，顿时在视频里破口大骂，一支激光笔摔得噼里啪啦响：

    “这简直是胡闹！联邦高层史上的第一惊天丑闻！莱因哈德！你没有面子，你老子还有面子呢！你老子今天刚刚从最高法院支持完‘拒绝强制标记’‘拒绝逼迫成结’提案回来，五百台摄像机堵在老子面前！媒体跟疯狗似的要我给你干的好事一个解释！”

    老男人激动得脸上褶子都哆嗦起来，几乎拿不住笔：“你看看你干的好事！——视频我已经看过了，你看看你干出来的好事！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尴尬？！啊？！你老大不小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该结婚就结婚，大不了不要找Omega生孩子，稳定的婚姻关系同样可以显示你对平权的支持，你是怎么回事？一把年纪没摸过Omega失心疯了吗？那个小子是个beta！Beta！”

    莱因坐在桌前听他老子暴跳如雷。

    “父……”

    “我不想听你说话，你要说什么开发布会说去。”老男人一摆手，“你说那群Omega都是别人要害你，才送到你床上来，可以，我同意；你又说你是个平权不婚不育什么狗屁主义者，不想侵犯Omega的人权，都可以，我太同意了！——反正洛德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你自愿放弃子嗣是在牺牲自己成全我们家的政治前途。但你不能这么给我来一下！莱因哈德！你知道我今天在媒体面前落荒而逃！我这辈子没这么在镜头前面丢脸过！”

    “父亲……”

    “你给我闭嘴。”男人又一次打断他的话头，“你又要摆什么歪理邪说？‘你真心喜欢那个beta’？‘你愿意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前途’？‘你的年纪已经可以当他爹了不用再服你亲爹的管了’？莱因哈德，老子告诉你，老子跟你这么大的时候洛德没比那个beta小几岁，我还没老死得着急退位呢，我不能因为你晚节不保！”

    老男人一拍桌子，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视频通讯上莱因哈德的脸：“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发布会我是一个都不会参加的，你自己惹出来的事，自己弄干净！”

    “……”莱因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间，“我来跟您说一声，我的辞呈已经递上去了，十分钟后官方记者发布会开始。我会对此次事件负全责，并且自愿前往长河要塞驻守，以正面迎抗联盟先锋部队，报效我国。”

    “你！……”男人一顿，脸色顿时变了，“——你发什么疯？”

    “我在施瓦本星的三个月里，越发发觉我也许确实不适合留在联邦中心。”莱因哈德轻轻吐出一口气，“父亲，大概人各有志也人各有所能，我在自己并不擅长的领域里取得了与我实力不相称地位，却从未遭受过挫折，这本身就是不合理的，领兵战场才是我能够为共和国做出贡献的方式。”

    莱因拒绝向特调局提供有关加林的情报激怒了纳什星高层，他宣布重新前往长河要塞的决定引起了舆论哗然。

    纳什星的轩然大波没有对长河要塞造成任何影响，加林对首都发生了什么漠不关心，莱因哈德在记者发布会上发表高论的时候，他正穿着厚重的铅夹层防护服坐在装甲车里，独自前往“坟地”。

    肯尼坚决拒绝了他的请求，加林说服无果，只能趁联盟还未突破前方埃尔顿防线的间隙自己过去。

    他瞟了眼定位，他距离目的地还有两千多米，两千米在水平跑道上用不了五分钟，但现在情况不同，特制的装甲车替他扛了大半辐射伤害，如果他仅仅使用外骨骼出去，意味着他除了防辐射服外没有其他保护措施，不用半分钟他可能就头晕乏力再也站不起来了。

    但他在外面行动的时间也受到限制，他已经在路上花了将近四十分钟，也就是他最多也只剩下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无法避免的辐射伤害在侵蚀他，加林瞥了盖革计数器一眼，将速度逐渐加了上去。

    装甲车驶入了一个隧道模样的洞窟里。这里十年没有人类涉足，奇特的外星植物爬满了岩壁，加林试图辨认它们，探头去看显示屏的时候突然发现旁边盖革计数器的数字急剧减小，最终变成了“0”！

    0！

    这里的辐射量是零！

    加林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用另外两个更先进精确的测定仪器重新测算，得出的结果竟然与之前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原理？

    加林的脑海中闪过一串曾经看过的物理学论文，但他对物理研究的认识甚至不如实验化学深刻，对这种不可思议的自然——也许是非自然现象完全无能为力，于此同时，他发现这里对外联络的信号也中断了。

    那个联邦号称“一次登记、终生随行”“绝不让任何一个联邦公民失联”的雄鹰空间站信号，此刻完全中断！

    除了这个地方自然地理条件阻隔之外，加林唯一想起来的就是权限。

    一个比国家级通信网络更高阶的指令存在于这里，对进入的每一个人强制中断了对外的一切联络。

    他拥有修改联邦通信网络的权利，一个……令人听上去就毛骨悚然的权限。

    加林悄无声息地换上了外骨骼，打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