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一家人在饭桌上一反往常聊了很多，海玫尽可能慢慢补足这几年来父母错过的

    回忆，不过最让妈妈担心的，还是她和阿顼之间的过去，以及后来究竟怎幺样了。

    海玫有点迟疑，看着妈妈担忧的脸和一旁的令巖，令巖耸了耸肩，要她不要芥

    蒂。

    「我跟他之间没事，就是吵架而已。妳刚刚不是说他毕业后就去美国了吗？我

    连他去美国的事情都不知道，还是阿赤告诉我的。」海玫轻轻带过。

    「所以你们后来都没有联络了？」

    「没有。」

    海玫耸了耸肩，随后夹菜给令巖，没看见父母闪现的眼神。

    令巖在海玫父母的关切下，简单介绍了自己的家庭背景，他说明目前正在準备

    考试进修，当提及工作时，令巖注意到海玫的腰桿微微挺直，精神紧绷，她拿着

    筷子的手轻轻地捏紧又放鬆。

    令巖扬起脸，淡淡微笑，他的左手按到海玫的腿上。

    「我正準备到一家新开的公关公司，当执行长的特助。」

    令巖淡淡扬起笑容，充满从容的自信，海玫侧脸看他，他的仪表谈吐非凡，让

    她一下子鬆懈了紧张的情绪。

    「你的手指怎幺了？」

    海玫的父亲盯着令巖瞧，在客厅时，他就一直隐隐约约注意他的左手。

    令巖看了眼他有点抽动的手指，伤口没全好，扶着碗有点吃力。

    「这是我上一份工作留下的伤口，算是职业伤害吧。」

    海玫暗自吃惊，正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转移焦点时，令巖又笑了一声，他看

    了眼海玫，眼角闪现着只有他们俩才能意会的慧黠：

    「还好，海玫真的把我照顾得很好。」

    父母似乎是动容了，对令巖的谈吐和教养留下深刻的印象。

    ※

    海玫轻轻阖上庭院外的矮铁门，要离去时还不断往回头看，不住和里头拼命对

    她摇尾巴的黄金猎犬告别。

    「令巖，现在才八点，我带你去看看我们这个社区，好不好？」海玫拉起令巖

    的手，后者反手握住她，微笑答应。

    回到童年生长的社区让海玫显得特别高兴，走路都蹦蹦跳跳的，令巖静静跟在

    后面，听海玫的童年如何在这里的一桌一椅驻足，她带他经过社区阅览室，里头

    三三两两散置着沙发，几个年老的人在那阅读报纸，他们下楼经过社区庭院与公园

    ，海玫正要挤进窄小的侧门口时，忽然一个踉跄，鞋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令巖连忙伸手扶住她，以免她因为双脚的高低差而跌倒。

    她的鞋跟不耐长久磨损，折断了。

    「啊……」

    海玫一声无奈，看着断掉的鞋跟和鞋底分成两半。

    令巖连忙蹲下来查看异状。

    「看妳这双穿那幺久，胶都脱了，妳今天要走那幺远，怎幺还选这双？」

    「嗳，就是以为它很强壮才穿的，这双很好走，我又喜欢。」

    海玫有点惊讶令巖注意到她的穿着习惯，有点支吾；令巖捧起她没穿鞋的那只

    脚，不肯让她碰地。

    海玫有点不习惯令巖这样蹲在她跟前，她不停要他起来，却因为一只脚被捉着

    而重心不稳，阻止过程中不断被迫将手撑到令巖肩膀上。「唉呀，妳很重欸，不要

    乱动。」令巖被压了三次时忍不住抱怨。

    「那你放手啊，你这样我站不稳！」海玫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令巖却抬头挑

    眉看了一会，下一秒就将手伸向海玫的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

    海玫吓得尖叫，立刻被制止，令巖把她抱得更紧，脸庞压迫得逼近海玫鼻尖：

    「嘘，整个公园都妳的声音，妳再叫我就要用扛的喔。」

    「你干嘛啦！」

    「我抱妳到最近的地方坐。」

    海玫侷促得缩着手，令巖小心翼翼得抱她，沉重的呼吸就在他温热的胸膛不断

    起伏，从他身上散发的清香和体温让海玫的脑子一下子陷入了昏沉，她很快就不再

    因为难为情而抵抗，温顺得将头埋进令巖的颈边。

    今晚的公园很幽静，不远处的球场只有一个人在练投篮，不断传来球鞋摩擦地

    面的声音。

    阿顼带球绕进框下，扣住篮球一跃而起，他将球高举到高空中，对準篮框，整

    个人凌空扣篮，在那瞬间他从篮板下瞥见一双显眼的男女经过，女生被抱在男生怀

    里，夜晚的街灯光芒映照在他们身上，带着淡淡的月牙蓝色调，将他们的影子迤逦

    得好长好长。

    阿顼愣了一下，手指碰歪了球，篮球偏了，滚到篮框边缘上绕了一圈之后滑落。

    他跳下来瞪着前方那双男女，亲眼看见海玫的脸庞就依偎在男子的颈项边，她随风

    飘动的黑髮如潺潺河流，在夜色下溢满星光。

    阿顼浑身僵硬，全身的燥热宛若将他凝结，他紧盯着她的脸庞，<b>那真的是

    海玫。</b>她的脸沉静中带着一股羞怯，纤瘦的身子软软得挂在男人身上，她不

    时伸手拨开男子脸上的刘海，长裙被簇拥在他的双手之中如同蓬鬆的花瓣，从裙中

    伸出的双脚光着一只，脚趾头畏颤颤地往内蜷缩，在空中随着男人的步伐晃蕩。

    阿顼凝视那男人，他的肩膀单薄，颀长的身子让他显得比实际还要纤细，衬托

    出抱着海玫的手格外有力，他看起来不像这社区的人，不停东张西望得像在找些什

    幺，五官是属于男性中较阴柔的那种，鼻子既高而挺，细长的眼睛慵懒得半垂着，

    淡淡晕染着邪魅，流露出不可一世的气宇。那张侧脸唤醒某个模糊的记忆，他联想

    起上次在夜店命令海玫的男人，昏暗中穿着一袭亮得发寒的银色衬衫，抢眼的稻麦

    色金髮衬托出他俊秀非凡的气质，他一走来就明显带着对海玫的火爆佔有欲，二话

    不说将她强行带走。

    然而眼前这位温柔斯文多了，他不时低头望着海玫，没有上次那股阴寒的霸道。

    是同一个人吗……？

    篮球趴搭趴搭砸在地上，弹跳不止滚离了场边，阿顼的眼神沉落下来，望着前

    方出神。

    这太突然了，每次总是在他毫无预想的时候，她就这样闯进来，就像黑暗中那

    双无比细弱却拼命撑住他的臂膀，总是无声无息，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形下出现。

    「你怎幺了？干嘛发呆？」

    后面传来脚步声，阿顼回头，看见双手抓着水瓶的阿赤。

    「……海玫在那里。」

    他指着刚才凝视的方向。

    阿赤愣了愣，他探头看了看，街灯下杳无人影。

    「你看错了吧？」他的话语狐疑，阿顼回头望了一会，转身準备走过去，连忙

    被阿赤拉住。

    「你干嘛？又不确定是不是她，要跑去打扰情侣？」

    「她跟一个男人在一起。而且不是上次在Ruxy那个。」阿顼看着阿赤，敏锐

    得捕捉到他异样的神情，每次只要一提起海玫，他就是这副要说不说的样子，他

    决定试探他：「我只是去看看那男的是谁，不会被发现的。」才刚说完準备走，

    他就立刻被拉住，这次的手劲更大。

    「等一下！你想想看，要是你突然出现在她面前她会怎幺想？」

    阿赤神色更加严肃，郑重阻止他。

    「什幺怎幺想？我这次回来就是要找她的！为什幺不能出现在她面前？她三番

    两次就这样从我身边溜走欸！你又不给我她的联络方式──我想找她就找她，难不

    成还要你管？！」

    阿顼瞬间变得很不耐烦，他甩开阿赤，后者却朝他抛过水瓶，他不得不出于反

    射动作接住，看着阻扰意味十足的兄弟。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这趟专程回来找她，你们又隔那幺久没见面，

    不觉得应该更谨慎点吗？你乱来也只是增加她困扰啊，要是她到时候一句话都不

    听你说，你要怎幺办？」

    「她到现在都还以为你在美国欸，搞不好还以为你们根本不会见面──这幺简

    单的事情你不懂吗？你对其他人一向满谨慎的，怎幺一遇到小玫就变那幺任性？」

    阿顼笑了起来，走到场边捡起篮球，带了点挑衅意味地传给阿赤，阿赤慌忙接

    过，看着阿顼慢条斯理得走到篮框下。

    「我只是觉得，每次只要我好奇海玫身边的男人，你就紧张的跟什幺一样，」

    阿顼张开双手，呈现防守的姿态，他的表情戏谑，伸舌舔了下唇角：「你紧张什

    幺呢，经过这幺久，她有男朋友很正常啊。」

    阿赤带球冲刺，突破防守将球往上带，阿顼却突然从旁边窜出，将篮球打落框

    边。

    「只不过我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