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严玉阙点头同意了,第二天严安便领着那个走方郎中到了严玉阙面前。
「这就是我们家爷,那些话我都和你说了,若是能医好我们家爷的病症,诊金是绝对少不了你的。」严安说完向着里头使了个眼色,便自己退了出去,顺便将门给小心关上。
郎中将药箱在桌上放了下来,看了眼坐在桌边沉着脸的严玉阙,似乎有点害怕的样子,不过带他来的人说的诊金数目太过诱人了,所以他还是大着胆子上了,将小枕在桌上放好之后,道:「大人,小的给您把一下脉。」
严玉阙将手搁在那小枕上,郎中搭上他的脉,听闻脉象,却在诊了一下之后,皱起眉头露出几分疑惑,「咦,怪了?」
虽是很轻的昵喃,但没有逃过严玉阙的耳朵,「你说什么?」
郎中猛地抬头,「哦,没有!没有!」然后露出几分犹豫,「大人……那个……小的能不能看一下、看一下大人那里……」
啪!
严玉阙一掌落在桌上,眼睛瞪得铜钤大,「江湖骗子!来人!严安!」
「不、不、不……小的不是!」
郎中连忙摆手辩解,但候在门外的严安已经推门走了进来。
「爷,怎么了?」
「将这个骗子轰出去。」
「啊?!」
严安一脸莫名,这不才诊脉吗,怎么就知道他是骗子了?!
那郎中急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大人您误会了,小的、小的,是因为诊脉时发现大人气象平稳并无什么病症的样子,故而才想看一看是不是身体的原因……」
严玉阙脸上的怒意消了一些,却是看向严安,大约是有点拿不定主意,而那郎中则带着求助的目光看向严安。
严安只觉自己身处夹缝中,想了一想,还是劝道:「大人,您就让他看一看吧,说不定他真有法子。」
严玉阙心里似纠结了一下,然后对着那郎中说:「你跟我来……」便转身到了屛风后面。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两人从屛风后面走了出来,待严玉阙在桌边坐下之后,那郎中作了一揖,道:「回大人,经过小人的诊脉,以及查看了大人的身体,小人可以确定,大人并无什么病症,和正常男子无异。」
严玉阙皱了下眉道:「以前的大夫也说过这样的话,说我会如此是因为心里有阴影存在,但毕竟那处受过伤,还开了方子让我好好调理,我虽然也明白,但时好时不好,很是困扰。」
「小人可否看一下那方子……」郎中想了一下,又道:「最好药渣也一同拿来。」
严安很快照着他说的去办了,把药方和煮完的药渣一同取来。
那郎中看过了方子,又捏了一点药渣放到鼻端细闻,闻了两下又去看药方,紧接着眉头皱了起来,猛地抬头,「大人,请恕小的直言,大人有没有断服过这个药?是不是在断服期间病症反而有所好转?」
严玉阙不由愣住,「你怎么知道的?」
郎中道:「因为大人实际煮的药里多了一味药,这味药不仅破坏了药方原来的药性,而且反而会让大人出现不举的症状。」
严玉阙一下捏紧了椅子的扶手,「你说什么?」
「小人的意思是,大人这么多年久治不愈的病症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实则是这味药在其中作祟而已。」
严玉阙脸有震惊,微微眯起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人,「你说的都是真的?」
郎中语气坚定道:「小人可以对天发誓,小人以这么多年行走大江南北所学所知对大人保证,大人您的身体没有丝毫的问题,完全是药被人动了手脚的关系……」
郎中还没说完,严玉阙猛地拍了椅子扶手一下,把郎中和严安都吓了一跳,接着手握紧,指骨「挵哧」出声,眼神锐利,刀一样,彷彿要大开杀戒一般。
半晌,严玉阙才好不容易压下心里的怒意,问那郎中,「长期服此药可有什么后遗之症?」
郎中回道,「后遗之症便是让大人在性事上萎靡不振,只要停止服用,其药性在身体里便会渐渐散去,如果大人希望快一点解除药性,小的可以给大人开一个方子。」
但严玉阙没让他开药方,只是对严安道:「你把郎中送出去,约定的诊金翻倍给他,然后把负责煎药的小厮和一直给我看病的大夫给找来。」
「是。」
待到严安和那郎中走到门外,严玉阙才怒红了双眼手一扫,将桌上的杯盏扫落地上,接着紧咬住牙根,脸上肌肉抽动……
要让他知道是谁在背后这样算计自己……他绝对会让这个人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
严安送走了郎中,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抖抖索索的小厮来见严玉阙。「爷,我去找了那一直给您看诊的胡大夫,发现他的医馆已经人去楼空,听街坊说,他十天前说老家有事,匆匆整理了行装就走了,然后这个……」一脚将那个小厮踹翻在地,「小的去找他的时候,他正打算开溜,被小的给逮了个正着!」
那小厮跪在地上,吓得不轻,一直不断地给严玉阙磕头,「爷饶命,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爷您就放了小的吧……」
严玉阙脸上的怒气早已消了下去,但此刻沉着脸,浑身上下萦绕着阴冷的气息,比他大发雷霆时更教人恐怖,而严府的下人早就明白这点,他们家爷的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但真要惹怒了自家爷,他绝对不会对你发火,但那沉冷的表情却比发火更恐怖百倍。
严玉阙背着手走到那小厮身边,「哦?既然不关你的事,那关谁的事?」
那小厮就跪在地上,身子筛糠那样簌簌发抖,「不、不知道……啊啊啊!」
手指蓦地被严玉阙踩住,那小厮发出一声痛叫,「爷,饶了小的吧……」
严玉阙脚踩着他的手指,还左右碾了一碾,虽不至拶指之刑那般残酷,但严玉阙是下了力道的,何况十指连心,这样也让他疼得不轻。
见他不肯说,严玉阙便道:「最好是真的不知道,否则,我想要人开口的时候,倒还真没遇到不肯开的,你要不要试试看我的耐心?」
眼见着那手指根部都发红变紫了,小厮想从他靴子底下将手抽出来,反而换来严玉阙更大的力气,就听到严玉阙道:「严安,去厨房取把刀子来,记得要钝的那种,越钝越好……」然后踩着他手的脚是挪了开来,严玉阙也蹲下身来,执起那被踩得通红的手指左右端详,「待会呢,我们就拿你这手指试试刀子,看看削一根手指要多久,削上十根又得花多久……」
小厮的年纪并不大,被严玉阙这么一说,急得一下就哭了出来,再次给严玉阙连连磕头,「爷,我都说,你不要割我的手指,我们一家十几口就靠着我在外头做事养活,我若不能干活了,他们就只能等死了。」
严玉阙将手一松,起身退回到桌边坐了下来,「那你还不赶紧说!?」
「是,是……」
于是小厮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事情要从三年前开始说起,那个时候严玉阙刚被突发疯病的青楼女子所伤,大夫开了药方,而这个小厮就被派到厨房专门给严玉阙抓药煎药。
小厮家里穷苦,父亲早年因病过世,母亲身体不好,上头有两个不干正经事整天只知道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哥哥,下面还有一双弟妹等着吃饭。就靠他在严家做事的这点微薄收入,根本不够家用,而那两个哥哥因为缺钱便把主意打到了弟妹身上,说是城里有户人家要收弟妹当义子义女,送过去不仅能得一笔银两,弟妹也能过上好日子。
但小厮知道,那户人家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家,主人有豢养变童的嗜好,就着收养的名义,实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兽欲,他自然不会答应两个兄长把弟弟妹妹送入火坑,但又没办法赚取更多的家用,在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想到了严玉阙用来抓药的银两。
虽然严家和药铺是月结的,银两不会从他手里经过,但是他和掌柜商量了,将严玉阙药方里的名贵药材换成次等的,这样相差出来的银两他和药铺二一七分,他不说,药铺不说,严玉阙不是神仙自然吃不出来,况且好的和次等的也没什么差别,穷苦人家熬些渣滓都能治病,严玉阙这病又算不上是病。
但谁想某天他从药铺出来,在一个小巷子里遇到一个人,这个人竟然知道他和药铺老板私下做的这些偷鸡摸狗的事情,并以此威胁他……
「他要挟你,让你换了我的药?」严玉阙追问道。
小厮点了点头,「他说,如果不按照他说的做,他就把我的事情告诉爷,到时候官府就会来拿小的,小的一听害怕了,小的还有老母要照顾,弟妹也等着银两吃饭,两个哥哥更是吃喝嫖赌坐等空吃……那个人说,只要小的在药里加一味药,不用小的和药铺动手脚,每月自然会给小的十两银子,而且他说他已经买通了大夫,大夫不会来检查药渣,所以我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严玉阙思忖了一下他这话,所以胡大夫逃了,是因为他也被人买通了,他只管开方子,方子是正确的,就算找人去验方子也不会让人生疑,而手脚动在药里,让自己一直以为是按照方子在吃药……整整三年,自己就在不知不觉吃着能让自己在性事上萎靡的药,还巴巴地期望着能早一日康复。
「你就为了那点银两出卖自己的主子?」
「那人每次都把药和银两放在后门旁的砖块下,小的曾经想拿了银两把那药丢了的,但那人似乎知道小的做了这样的事情,于是再度威胁小的要把两桩事情一起告诉大人,小的实在害怕,于是就……于是就……爷,饶命!小的都是为了家里没有办法……」
「该死的……」严玉阙轻喃了一声,目光犀利的扫向那小厮,「叫你这么做的人到底是谁?」
小厮依然跪着,脑袋几乎贴着地面……身子还在抖个不停,「小的只在三年前见过那人几面,之后他知道小的乖乖替他这么办之后便也没有出现,但还是每个月会放银两和药在砖头下,只是这个月小人去翻了几次,既没有银两也没有药,不知是怎么回事……」小厮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猛地抬头,「小的想起来了,这个人在容貌和身形上似乎和那个一直来严府走动的刘先生很像……但是那个人的左脸上有一道很长很吓人的伤痕,但我们刘先生的脸好好的,所以小的也不是很确定,也许只是两人有些相像罢了……」
严玉阙听完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了上来,就和那个时候听说连五名叫琉琦的时候一样,令他如置身冰窟,一时难以思考。
第十二章
虽然那小厮哭着求饶,请严玉阙不要将他送官查办,他要是出了事,他的弟妹也没了活路,但严玉阙觉得他能为了一点银两连当家的主人都能出卖,就算施以惩戒留在身边他也不会放心,丢给官府已经算是便宜他了,自己真要动手,他今日连这个房门都出不去!
小厮被严安带了出去,房里静了下来,但严玉阙心胸里的翻覆却如何都平静不下来。
按照小厮所说的,那个要挟他,让他在自己的汤药中动手脚的人左脸上有一道伤痕,那这个应该就是连五,他又说这个人的容貌和身形和刘琦很像,自己和连五见过几次面,他和刘琦的身形是有些像,但气质完全南辕北辙,容貌上更是有着很大的差异,除却左脸上的那道伤痕,连五的五官像是名家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一般精致,凤眸微挑,秋波涟涟,鼻若悬胆,端秀丰满,薄唇轻抿,粉如桃花,若真要说像的话,这个连五和印象里那个叫连二的倒是有一丝相像……
砰哒!
严玉阙猛地跳站了起来,一下碰翻了身后的椅子,搁在桌上的手,手指卷起握成拳状,微微地发着抖。
他心里有一个可怕的猜测,但有了这个猜测之后,又不由得对此有些动摇。
刘琦脸上并没有伤痕……
而且他那么地恋慕自己,为了自己苦练编结花本的技艺,为了能有一日进到绫锦院里留在自己的身边……
「大人身份显贵,自然不会记得的,但小人当时正随波逐流,只当自己一辈子要在那个织坊碌碌无为,每日伴着织机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却因为得了大人的这番话才会想要更加努力,因而也发现了自己在编结花本上的技艺……」
「大人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对于小人却犹如再造之恩,故而小人才会千方百计来到大人身边,想要将自己,以及自己这一手的技艺通通奉献给大人……」
「小人不求什么,只盼能长伴大人左右,一辈子为大人效力,若是能得大人偶尔的召幸……便是死也无憾。」
「大人……」
脑中浮现刘琦说这些话时候的情形,那真挚的眼神历历在目,墨如点漆,邃如深潭,里面点点耀耀闪烁着星子一样的华彩,那么的纯澈,那么的诚挚……如何能教人不信?
但现在,所有的疑点又全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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