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秋(出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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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想刚一说完,对面严玉阙猛地一掌落在桌上,「啪」的一声响,震倒了桌上的杯盏,醇香的酒水流了一桌,其他桌的客人纷纷回头朝他们这里看了过来。

    刘琦半张着嘴,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好,那边严玉阙也是愣了一下,拍在桌上的手指蜷起来紧紧握成拳头。

    就在气氛陷入一片尴尬之中时,一阵丝竹鼓乐从外头传了过来,其他几桌的客人连忙放下手里的杯盏,争先恐后一拥而上地挤到了围栏边,生怕错过任何一眼。

    「素心姑娘出来了!」

    有人激动地喊了一声之后,刘琦和严玉阙便朝搭在湖心的戏台那里看了过去,刘琦听到严玉阙语气僵硬地说道:「以后再不要在我面前提青楼楚馆!这只会让我想起某些肮脏低贱的人!」

    刘琦垂敛下眸眼,而后嘴角扬了起来,笑意里掺杂着几分难以形容的无奈与涩然,就连严玉阙也没有注意到,紧接着那丝笑意悄然淹没在着周遭的喧闹里。

    丝竹悠悠、弦乐动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对面戏台上那个脸上蒙着轻纱的女子身上,就见她身形优美,体态匀称,细腰款款,步履盈盈,娟秀典雅,轻盈灵动,仿如诗中所云:「翩如兰苕翠,婉如游龙举」,浅缓之时如腾出细浪的垂莲,骤然急起之处,衣带穿风,逐风而行,如凌雪叠云、银波奔涌。

    随着琴曲的抑扬,那舞姿忽竦忽倾,若行兀滞,回转飘逸里淡缺了人间烟火,流淌着寂然飘忽的遗世脱俗,最后缓缓停落在戏台之上,归于静谧,遮于脸上的轻纱不知何时已经飘落,她只留下一个背影,一个侧颜,与天上明月、台下流水交相辉映,形成一幅绝美的画卷。

    先还推挤着争相站到前面的人早已安静了下来,眼神痴痴地望着戏台的方向,舞曲终了,直到对方向着水岸这边的人行礼致谢的时候,这边才「哗」地爆出一阵喝彩,更有人直接将金银珠宝向着戏台投掷了过去。

    方才还嫌弃这种地方脂粉香气腻人又肮脏污秽的严玉阙,这会儿也是眼睛直直地盯着戏台之上,只不过他的视线都集中在纵舞之人身上所着的那件华光流彩的舞衣之上。

    那边戏台上的人已经离开,挤在围栏前的人虽是流连不舍,但心知素心姑娘是不会再露面,于是纷纷散去,严玉阙也收回了视线转过头来,还没开口,刘琦似乎已经知道了他要说什么。

    「这就是小人说的,关于霓裳羽衣的事。」

    素心虽舞姿精湛,但身上那件舞裙也为其增色不少,严玉阙第一眼就愣住,但很快又发现这和他们要寻找的东西并不一样,「虽然很像,但还是不太一样。」

    刘琦端起桌上的酒壶给严玉阙又给自己斟上一杯,笑言:「大人可知外头是如何传说这件舞衣的?」

    严玉阙面上虽不显露,但眼神里闪着焦急的光芒,「如何说的?」

    刘琦回道:「太后的霓裳羽衣世人只是耳闻,鲜少有人亲见,但当年织造霓裳羽衣的人一共做了两件,一件在太后那里,另一件则赠予了素心姑娘……」

    严玉阙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她的舞衣看起来很像,但纹样并不完全相同,应该只是为了吸引人而摆的噱头……」

    「那倒未必……」刘琦嘴角轻扬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点狡黠,而后起身朝着严玉阙招了招手,示意严玉阙跟他走。

    严玉阙心里虽是疑惑,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但还是跟着他去了,结果有点讶异地发现他们是往倚翠苑的后厢走去。

    此处应是花娘们白日里休息的地方,没有什么客人前来,故而这里的僻静宁憩和前庭的酒色喧闹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和前庭的荷塘连通的河水缓缓潺流,秋蝉「吱啊吱啊」地叫着,花娘的莺莺笑语,夹杂着丝竹弦乐,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在静谧安然之下,悄然无声地褪去华表,归于元初……

    见到刘琦径直往一栋绣楼走去,严玉阙一把拉住他,低声喝道:「这里应该是外人不能随便进来的吧?」

    刚说完,那绣楼里就有一小姑娘跑了出来拦住他们,「哎哎哎,你们是做什么的?这里是倚翠苑后厢,不能进来的知不知道?快走!快走!」

    严玉阙不悦地皱起眉头,侧首瞪了刘琦一眼,如果不是因为他乱闯,自己也不会被人如此无礼地呵斥。

    但刘琦显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而笑脸盈盈地上前做了一揖,「这位姐姐,你误会了,我们不是胡乱闯进来,我是你们素心姑娘的旧交,许久未见,特意前来相邀一叙。」

    那姑娘歪了下脑袋,满脸狐疑,犹豫了一下还是冷着一张脸拒绝,「谁信你啊,每天自称是姑娘的旧交、想要见姑娘一面的狂徒浪子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呢,劝你们还是换一招使。」说着将刘琦往外推,「赶紧走,赶紧走,不要打扰我们姑娘休息。」

    这时,绣楼上有个温软如水的声音传了过来,「玉儿,这位先生确实是我的旧相识,你让他们上来好了。」

    严玉阙抬头望去,就只看到窗边收回一只纤纤素手,被撩起的帘子又缓缓垂了下来,烛影掉约里,有个婀娜的身影从窗前离开。

    听闻这话,刘琦笑嘻嘻地摆开玉儿拦着他的胳膊,「我说的没错吧,我认识你们姑娘那会儿,恐怕你还没出世呢~」说罢,便领着严玉阙进了绣楼往楼上走,没走两步又退了回来,「记得上壶好茶,我记得你家姑娘只喝君山毛尖。」

    玉儿心里不服气,但她们家小姐既已放话,她自然不好再阻拦,只能鼓着脸对着刘琦的背影做了个鬼脸,「还君山毛尖呢,给你点碎茶叶烂渣渣泡就不错了!哼!」

    绣楼的楼梯很窄,木头也有些年头了,人走上去「咯吱」「咯吱」地出声。 「京城里那些公子少爷一掷千金都难求一面的素心姑娘,你居然和她是旧相识?」严玉阙的语气里带着点嘲讽,「我竟然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点来头。」

    走在前头的刘琦回过头来,淡淡一笑,「哪是什么旧相识……不过是拿来诓那个嚣张的小丫头片子的借口,小人不过是恰好认识教素心姑娘跳舞的师父罢了,这才有过一面之缘,他师父叮嘱小人,大家都在京城,有事彼此可以有个照应……」

    刘琦刚说完,绣楼的闺阁里那个温软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所以有了事了才想到我?」

    严玉阙跟着刘琦进到素心的房间里,他不是没有来过青楼,但是相较于那些花娘接客的地方,这件房间更似一般待字闺中的姑娘的闺房,香炉里点着清甜宁神的熏香,炉盖是镂空缠枝莲,上头盘缠着一条螭龙,嫋嫋青烟萦绕迷漫,仿佛自螭龙张开的口中吐出。

    房里的陈设很是简单,一张软榻一张琴台,隔了一道珠帘可以看见里面是床榻和梳妆台。一个容貌清丽的女子正坐在琴台前,手指随意地拨着琴弦,划出一串清令的弦音。

    她只着了一件藕色的抹胸襦裙,披着淡粉的软烟罗,两截藕臂和大半的玉白酥胸在轻纱之下若隐若现,严玉阙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便挪了开来。

    他这一动作全被素心看在眼里,她起身从琴台后面走了出来,「我当是哪个王公子弟在外巴巴地等不及见本姑娘,所以才托我这位旧相识帮忙进来要和我见上一面……」她走到严玉阙跟前,食指挑起严玉阙的下巴,勾过来让他看着自己,「却原来是个连正眼都不敢看本姑娘一眼的人……」

    素心的手指碰到严玉阙的时候,他的身体很明显地震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没能掩饰住的厌恶,将素心的手往旁边一拨,「我不是来见你的。」

    这一说,素心先是一愣,接着失声笑了出来,一步一步退开,脚碰到窗下的软榻,身子一软便倚了上去,用着调笑的语气道:「这位爷,您可真风趣,您到这风月之地不心想着寻欢作乐,难道您是特意来倚翠苑赏月的吗?」

    严玉阙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捏起成拳头,眼见着他又要发作,刘琦忙上来打圆场,「好姐姐,你就别逗我们了,我和我们大人来这里是办正经事的。」

    「大人?」素心清眉一挑,微微眯眼又将严玉阙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这才敛下神情,拢了拢身上半畅的纱衣,声音亦冷了许多,「你们想问什么?我这里除了风月乐事、闺房秘技,恐怕就没别的了……哦,我想起来,坊间最近流传了一本春宫宝典,你们有兴趣可以拿去翻翻。」

    素心说这些耻人的事情的时候面色丝毫不改,就好像说着晚膳吃些什么一般寻常,反倒是严玉阙在见到她真的递了一本上面有「闺乐」二字的册子过来的时候,两颊不自然地红了起来。

    刘琦则像是早就知道她是这副德行一般,赶忙走过去一把夺下她手里那羞人的东西,往软榻的垫子下面一塞,「谁要你这种东西了?我们来是想看一看你刚才在戏台上跳舞时穿的那件羽衣。」「哦~就为了这个?你不早说……」素心露出兴趣缺缺的样子,手往房间另一头一指,「就挂那了,你们自己去看吧。」见到两人头也不转地直奔那件舞衣而去,有些懊恼地又加一句,「小心别弄坏了!」

    刘琦从架子上取下那件舞衣,搁在手臂上让严玉阙仔细打量,自己也细细观察了一番之后道,「虽然花色纹样不一样,但小人觉得这件舞衣和太后那件霓裳羽衣应是出自同一批工匠之手……」说着,手指点了点裙摆上缀了孔雀羽毛的地方,「尤其是这里用的雀羽,和太后的霓裳羽衣上的色泽非常接近,泥金的工艺也完全一样……」

    严玉阙虽然不敢确定刘琦说的完全正确,方才在远处看的不真切,这会儿拿在手里,那丝缎的触感以及织锦的花纹,凭他在绫锦院的这些年,一眼便能分辨得出这是绫锦院才能织造出来的东西。

    素心就坐在一旁气定神闲地吃着果盘里的小点心,看着他们两人翻来覆去地研究她的舞衣。

    严玉阙很肯定这件舞衣的出处后,眼神一凛,扫向素心,质问她道:「为什么你会有绫锦院织造的东西?绫锦院所出皆为王室所用,民间私藏可知是要被问罪的!」

    谁想这话根本没有唬住素心,反倒换来她「噗嗤」一声笑,「民间私藏……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太好笑了……」一直到严玉阙的脸色又沉了几分,素心这才止住了笑,脸上却有轻蔑之色,「谁私藏你们绫锦院的织锦了?王室所用又怎么了?就算是皇帝老子用的,本姑娘看不上眼的照样弃之如蔽履。」

    「你?!」严玉阙攥着那件舞衣的手抖了抖,怒道,「竟敢出此妄言?!」

    眼见两人又要起争执,刘琦只能再次出面圆场,「大人息怒……大人息怒……素心姑娘名贯京城,富家公子所赠的倾城之物能堆成山,自然眼光独到了一些。」然后连连向素心使眼色,示意她不要再激怒严玉阙了。

    于是素心便收了接下来的刻薄言辞,缓声道:「其实我早就听人说了,这次流云郡主出塞和亲,太后将她的霓裳羽衣赠予郡主,可谁知那舞衣保存不当发生了损毁,而绫锦院又丢失了霓裳羽衣的花本,现正上下犯愁如热锅上的蚂蚁,我就想你们总会把主意打到我这件舞衣上来的。」说着走过去从刘琦手上抽走那件舞衣,往自己身上一披,明灭的烛火下,舞衣上编织的金线与雀羽,流淌出水纹一般的华光。

    「我老实告诉你们,这件舞衣和太后的霓裳羽衣确实出自同一个挑工,出自同一批织匠,只不过那位挑花工在帮我编结花本的时候说过,如果和太后的舞衣一模一样,恐怕将来传出去会被治一个大不敬之罪,故而在纹样上稍稍做了一些修改。」

    刘琦眼睛一亮,对严玉阙道,「这样说来,只要找到给素心姑娘这件舞衣编结花本的挑花工,就能让他凭记忆复原霓裳羽衣的花本了。」

    素心接着刘琦的话说道:「刘琦说的没有错,你们可以找那个挑花工,他最近会来京城……」

    不及素心把话说完,严玉阙就有些激动地打断了她,「你说什么?这个人还在世?他会来京城?」

    素心点了点头,「大人你居然不知道?这个挑花工有极大的赌瘾,但逢赌必输,输了又赌,不仅把身家财产全赔给了赌坊,身上没有银子的时候还把主意打到了绫锦院的东西上,但很快就被人发现,责罚后被赶出了绫锦院,之后便过着到处流浪乞讨的日子,后来实在落魄凄苦,便在临安的一家布庄谋了个活计,还是做编结花本的活……那家布庄还挺有名的,在各处都有好几家分号,大人你应该有听过他们的名,那布庄的老板姓连,听说这个月十五在京城的分号就要开张了……」

    后面的话严玉阙都没听清楚,只觉得耳朵里面嗡嗡直响,素心的声音变得异常怪异,就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的在和刘琦说着什么,但耳边却是重复不停地回荡着这么几句话。

    「那家布庄还挺有名的……」

    「老板姓连。」

    「听说这个月十五在京城的分号就要开张了……」

    「不……」严玉阙摇了摇头,一脸不敢相信。

    那个人会来……

    不可能!

    这不可能!

    这绝对不是真的!

    严玉阙蓦地回神用手抓住素心的胳膊,眼睛通红,情绪激动,「你说他们在京城的分号这个月十五就要开张?」

    素心被他这么突然的举动被吓了一跳,只呐呐地点了点头。

    「在哪里?快点告诉我在哪里?」几乎是用吼的逼问道。

    素心吓得整个人都哆嗦了起来,睁大了眼睛用力回想,然后连忙道:「在东街后巷……对!就开在东街后巷,招牌都挂上了……」

    她刚一说出来,严玉阙就将手一松,接着夺门而出狂奔了下去。

    「大人!」

    刘琦喊了一声,追着他跑到门口,却听到身后的素心用着莺莺软语缓缓说道:「没想到,你真为了这个人,布了这么大一个局……小心不要连自己都陷了下去。」 刘琦嘴角一弯,「多谢提醒,不过……」微微眯眼,脸上露出几分狠绝,「要能让他一败涂地,要我万劫不复我都愿意。」这话说完,那神情似又恢复了平常,向着素心拱手一礼后便追了出去。

    严玉阙沿着东街一路往下跑,此时夜已深,街上没有什么人,踏踏的脚步声听来格外刺耳。

    严玉阙觉得自己胸口里面有东西和着自己的脚步声一起「咚咚」地跳着,每一下都撞得胸口发闷。

    脑海中依然回荡着素心的那几句话,虽然早就有所耳闻,但因为对方迟迟没有动静,便就以为只是无中生有的传闻罢了。

    那个人在临安,谅他也不敢到京城来!

    却不曾想,这一次他是真的回来了……

    他一定是回来抢夺那些本就只属于自己一个人的东西的!

    那个庶出的贱种……那个给严家带来灾祸的不祥之人……他不配姓严!更不配回到这里!

    严玉阙停在一间铺子前,刚漆好的门柱在月色下泛出淳朴的光泽,新漆的味道还未散去,有些刺鼻,让人胸口里面仿佛染了一团火,灼灼地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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