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景色飞快变换,我踏上墙沿,越过高高的塔楼,隐约看到一扇孤独伫立的漆黑铁门。
我没有丝毫停留,空中一个旋身,脚尖借力虚点,俯身向那边冲去。落地前,我抬头对着虚空轻声道:“如果那份坚强最终会走向死亡,我宁愿他软弱。”
前方漆黑铁门背后是聆霄宫的禁地,我抱着意识不清的殷雪霁走上石阶,果不其然,被拦在门前。
“无大长老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我把从大长老身上顺来的铁牌往地上一扔:“是这个吗?”
守门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们过去了。
铁门背后完全是一片荒凉景象,风掠过贫瘠的土地卷起沙石尘土,放眼望去,只在石头缝里看到几点零星绿色。
殷雪霁微微动了动,似乎是想找方向给我指路。
“你别费神,告诉我那是个什么地方,我自己找。”
他一开口,咳出血沫:“悬崖……”
我把他挨着石头放下:“在这等我,找着地方我再带你过去。”
“不……”殷雪霁努力想抓住我,“一起。”
我本意是不想让他跟着折腾多受罪,见他这么坚持,我略一犹豫,还是把他带上了。
找了一圈,悬崖我没见着,倒是在接近山壁的地方发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看到这坑时,我本能觉得不太妙,殷雪霁这混蛋玩意儿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是一两次了,不排除他为了隐瞒些什么,故意告诉我错误的位置。
这种可能性已经很大了,快到深坑前,殷雪霁轻轻拽了下我的衣袖。
我停在坑边:“是这里?”
殷雪霁应了一声。
阴风卷着坑底的浊气涌上,浓郁的腥气和腐臭熏得人喘不过气。
“我带你下去。”摸出常年随身携带的绳子,我把自己和殷雪霁捆到一起。
殷雪霁手指插入绳结中,轻易将绳子挑开:“我一个人……”
“做梦!”我死死抓着他的手腕,“你不肯说这是什么地方,我不勉强,但你没权利阻止我!管他龙潭还是虎穴,我陪你闯定了,大不了死一块儿,投胎路上还能做个伴!”
殷雪霁苍白的脸上浮出浅浅笑意,声音几乎要散在风里:“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涉险。”
他的手腕不知是怎么一翻,等我看清时,已经变成我的手腕落在他手里。殷雪霁五指修长,合拢并做掌,抬手向我拍过来。
我咬牙立稳就是不躲,挨他一掌最多受点重伤,他敢自己下去,我就敢跟着跳。
殷雪霁看似凌厉的一掌轻轻抚在我心窝处,他冲我笑了笑,带着几分安心,紧接着,我眼前闪过禁地上方灰白的天空,整个人倒飞出去。
不对!
力道不是来自正前方殷雪霁的那一掌,而是身后!
我扭过头去却什么也没看到,身体重重摔在地面,溅起成片尘灰。
殷雪霁的身影,消失在坑边。
没等我挣扎起身,一只红色小巧的绣花鞋踏在我胸口上,如有千斤重,踩得我动弹不得。
“许久未见啊,”面容异常俏丽的少女,用常年缺乏感情的声音道,“蠢徒弟。”
“师傅,”我盯着她:“为什么你会在?”
“猜不到吗?”她挪开脚,“你跑谷外跪着的那晚,姓殷的小子也来了。你们一个跪入口,一个跪出口,怎么着,以为两个人就能把风华谷包围了?”
我瞬间明白了:“那天你去见了殷雪霁,是他让你来的这里,就为了在这时候把我拦下来……”
“还不算笨嘛。”
我猛地从地上爬起,疯了般抓住她,哀求道:“师傅,求你救他!”
她不耐烦地甩开我:“我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求助失败,我掸掸身上的灰,走向殷雪霁跳下的地方,体体面面准备赴死:“那我去找他。”
这话刚一出口,师傅看我的眼神变得格外凶残,飞起一脚踹了过来:“我养这么大徒弟,不是送下去喂虫子的!”
我忙向后一滚躲开,让她踹一脚,起码躺三天:“什么意思?”
师傅扯下缠在腰间的长鞭,大有一言不合,先一步抽死我的打算。她一步步逼近,面目狰狞道:“这儿是万蛊潭!别说你,换我从这下去,也逃不出被撕成碎片的结局!”
我彻底僵在原地。
这地方我听说过,十大险恶之地排名第三的万蛊潭,数以万计的蛊虫在这里生存繁衍,它们相互厮杀,只为成为蛊王永久存活下来;而蛊王则需时刻接受杀出重围的精锐蛊虫的挑战,杀死对方,或被对方杀死,诞生新的蛊王。
万蛊相争,至死方休。
活人下去,唯一的结局,只有成为虫子们的养料。
殷雪霁这混账东西凭什么认为自己会有活下来的可能!?
师傅扬起一张小脸:“决定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我反问道,“他总是骗我,骗了那么多次,总该有一回是真的吧?”
我在坑边坐下,对着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咬牙切齿:“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等,这次他要是骗了我,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师傅一把抓过我的衣领将我提起,用她稚嫩的声音咆哮道:“姑奶奶日你祖宗十八代,当年就该把你这讨债的直接打死!”
“师傅,你最好把我放回原处。”我与她交涉,“不然,挠你痒痒了。”
师傅鄙夷道:“在坑边也待一会了,你有见哪只虫子爬上来吗?”
我恍然:“你的意思是……这里另有出口?”
她懒得答话,提着我飞向截然相反的方向。
万蛊潭所谓的出口,与它险恶的名声有几番般配。各式各样侥幸出逃半死不活的毒虫,在焦黑的地面以扭曲的姿态昭显存在。死透了的,四肢大开呈现出张牙舞爪的僵硬模样,展示着自己最后的狰狞,企图用这种方式吓退对它们觊觎已久的同族。遗憾的是,只需经过一次试探,它们徒有其表的“凶残”很快会被撕得粉碎。残破的肢体,难以啃食的硬壳散了一地,它们的吞噬者却也未能好到哪儿去,一不小心啃到比自身厉害“硬骨头”,进食中途很难逃出被毒死的命运。
师傅下巴一抬:“喏,这还只是冰山一角,里头的景象只会比这恐怖百倍,数以万计的虫子在地底挣扎扭动,就像翻涌的黑色潮水,所以这里叫万蛊潭。姓殷的小子下去,跟这些虫子就没有分别了,以自身为蛊,参与到它们的厮杀中去,就算运气好到逆天真从里面爬出来,他也不能称之为人了。你最好趁早想想清楚,若是日后再后悔,可就不好办了。”
有件事我十分不解,于是便问了出来:“如果我是让感情冲昏头脑,一厢情愿认定他能回来,师傅你又是为什么?”
师傅撇着嘴,不齿道:“你还知道自己是头脑发昏啊?”她看看我,黑黝黝的眼睛眯起,洋洋得意道:“要突破拂雪九式第七层,必须得在濒死状态,一旦突破可直接进入第八层。至于第八式的‘死地逢生’,不正好应对他眼下境遇么?总之,能不能活下来,全看他自己的造化。”
说完,她抬起下巴,小小的鼻翼微微抽动,一副“怎么还不夸我”的狐疑表情。
我只好违心道:“不愧是师傅,经你一点拨,徒儿这才豁然开朗!”
马屁拍对了,师傅看我的眼神明显慈爱多了,她扭头四下找了找,道:“哦,对了,我还带了些东西过来,都是你能用上的。”
我刚想问是什么东西,她已经将藏在山石后足有一人高的包袱扛出来,丢在我面前:“吃的穿的用的,全在里头,不够我再给你拿。”
我看着这个包袱,感动得说不出话,当着她的面打开,抖出一堆红红粉粉的长裙……
“师傅……你不会想让我穿这些吧?”
她叉着腰,理直气壮道:“老身一个未嫁人的小姑娘家家,怎么可能会做男人的衣服?不过,你放心啊,这些裙子你绝对穿得下!”
我把裙子卷卷,塞到包袱最底下,眼不见为净。
她翻出一罐驱虫粉末,在我周围撒了一圈,抛开空了的罐子,拍拍手道:“蠢徒弟,为师要走了。”
师傅向来潇洒,说走就走。话音一落,她人已飘出一截,看上去像早等不及要走。
曾经我总以为她看我不顺眼,后来才明白她就是这么个缺心眼的性格。
“师傅!”我对着她的背影喊出了声。
少女驻足,半侧过身,小脸微微扬起,光看表情还以为有谁欠了她很多钱。
我弯眼笑了:“以后我会好好孝敬你老人家的!”
她的嘴角飞快翘了一下,随即扭回头,脑后垂着的发髻跟着轻快晃了晃:“哼,还算知道孝顺,没白疼!”
这就够了。
无论是为过去的不懂事向她道歉,还是感谢她为我做过的一切,说出来,都显得贫乏无力。
与其让过往岁月中的泥沼缠住自己,不如加倍珍惜崭新的未来。
毕竟,我比旁人幸运,多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师傅走后,我将包袱里的东西一一收拾出来,做好长期“安营扎寨”的准备。只是没想到,这份等待远比我以为的要长。
大长老中途来过几回,在我这小坐片刻,什么也没干,什么也不说,只留下一地瓜子皮,拍拍屁股走人了。
他最后一次来是九天前,这次待得最久,久到他将怀里的瓜子全部嗑完。我以为自己耳边终于能消停时,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把花生和半包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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