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暗涌
中午沈小茹以为会来的电话并没来,逢副市长叫了她过去一起到小楼吃饭,桌上刘副市长越秘书组织部长赵处长都在,朱兰常婉华稍后也到了。女子交流些衣服鞋包话题,男子就谈天说地,小厅里头十分热闹。沈小茹现在已经比较熟练这种场合,陪逢苏云等说了一会话,就起身动手盛饭。饭是上好的两湖新米,在玉色小勺碧色小碗里看着晶莹如珍珠,清香四溢十分诱人。
刘副市长打了个电话,叫服务员再添一副碗筷,对逢苏云说:“老规矩,我走南郊你和老张走西郊。”
逢苏云笑点头,对组织部长说:“今年还是你打头阵,我在后面看你递眼神!”
组织部长呵呵一笑颇有自得,说:“放心!”
沈小茹把最后一碗饭放自己面前坐下,听赵处长说:“今年这里还添了不少新人那!”
见众人目光转向自己,沈小茹谨慎低调微笑,低头数米粒。常婉华说:“小沈还是很不错的,做事可靠人也放心。”
刘副市长瞧瞧逢苏云:“不然你就把小沈留下来,我看这小姑娘做个秘书什么的应该很称职。”
组织部长笑点点沈小茹:“小丫头还不快谢谢刘副市长,他可是向人举荐了你。”
沈小茹吸口气逼出点脸红来,笑说谢谢刘副市长,发工资第一个月一定请您吃饭。众人都笑起来,逢苏云嗔怪道:“小丫头高兴疯了,你请得起吗?”
越秘书手往下按按:“请不请得起另说,有心就好。”
刘副市长拿筷子敲敲碗沿,说:“正是,我倒忘了,小丫头请不起她老板总该请得起,逢苏云这顿饭你逃不掉了。”
逢苏云笑对桌上众人说:“大家看看,碗筷盘碟都好好在这,什么时候见它们跑了?刘副市长今天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是吧?”
众人大笑,刘副市长持筷子作势欲击转盘,扬起手又放下,叹气说算了,逢市长小气起来比什么都可怕。
大家都继续热闹,笑的说的鼓动的出主意的,把刘副市长那个称呼默默承认下来。
服务员推开门,一个修长挺拔身影走进来,朱兰一眼看见忙笑说:“小宋快过来,坐坐。”
沈小茹正夹一筷子清炒竹笋,筷尖微微晃动一下,她镇定自若依旧把菜放到嘴里。赵处长指指身边位置示意宋河坐下,对沈小茹说:“别光顾着吃,给你们主任盛一碗饭。”
宋河微笑拉凳子坐下,眼神淡扫,已经在沈小茹身上布了一层霜。沈小茹无视寒冽飞雪,笑盈盈站起来,伸手道:“劳烦主任把碗给我。”
宋河不看她,边和赵处长说话边拿起碗抬手递过,沈小茹接得稳稳,丝毫没有摇晃。宋河抬头看她一眼, 两人手指在碗沿相碰,宋河手指冰冷,沈小茹的也同样。宋河眼眸微眯沈小茹神色笑意如常。这一刻时间空间似乎变得格外之长,但沈小茹迅速让这停止的瞬间开始转动,她沉默的握紧碗极快收回手,宋河措不及防,手僵在半空中,幸好他及时落下手拿起果汁喝了一口。没有人注意。无力的感觉和空空落落的感觉继续开始像潮汐一样不断侵袭他的心脏。
她很过分,宋河想。
他还记得自己紧紧抱着她肆意占有掠夺时,她无助娇软呻吟的模样。她身上每寸肌肤都是他的,都被他拥有过,都留下了他的烙印。但她似乎自从在他不觉察的时候,从他身边溜走之后,就已经获得自由,傲然的挺立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宣告着她的独立和与他不相关。
有意思,她真的以为离开如此容易?像小孩子过家家酒一样拔腿跑掉就完事?
宋河垂下眼,面上并无血色。
朱兰在问沈小茹各小组上交资料有没有汇总,沈小茹利落回答。
她笑意嫣然,似乎越来越娇美如花,但他已经不再能够牢牢抓住她,压制下心脏底部一点尖锐的疼痛,宋河轻抬眉头,黑白分明眸子上下一扫,微笑:“小沈现在越来越沉稳了。”
常婉华说:“怎么,开发办想把人收回去了?”
宋河悠然点头,笑吟吟说,“当然!”
组织部长拍拍他肩膀,叹口气说晚喽,现在小沈已经被举荐给逢副市长了。你们开发办想要人恐怕没那么方便了。
宋河笑说是吗?他平静想:我可以让你去,也可以让你回来。
沈小茹一勺一勺盛上了饭,回身把碗递给他笑意嫣然,“谢谢主任夸奖。”
两人的眸子中如果有刀锋的话,也许这会已经开始撞击发出火星。沈小茹微微一笑,转头看常婉华说,“你不知道他对我们有多严格,进开发办我就没看他笑过。”
他没有对她笑过?从开始到现在,有很多了吧……宋河握着碗的手紧了紧。
刘副市长摇头:“小宋你怎么能这样,吓坏人家小姑娘了不是?男人要温柔点。”
赵处长笑吸口烟,“小宋是不敢温柔,他要一温柔了,只怕伤春悲秋的小姑娘们就成堆去了。”
组织部长点头表示赞同,他觉得宋河这一点很不错,至少没有持帅行凶。刘副市长伸指点点宋河,敲桌子说:“今天这也是一个机会,小宋你老实交代,究竟有多少女孩子对你动过心?”
宋河笑笑,看沈小茹正小心伸筷子去夹清炒鳝丝,说:“我忘了。”
清炒鳝丝并没有从沈小茹筷子上滑下来,稳稳当当的进了红润小口,然后小舌舔舔鼓鼓唇角,表示味道甚为鲜美可口。一丝锋利尖锐的疼痛慢慢从胸口升起,他本来想攻陷她城池的工具,这会反过来成为伤害自己的利刃。宋河淡淡看她镇定自若,转过眼神想:看来不仅我忘了,她也忘了。不过我会提醒她想起来的。
逢苏云说你们这样真不好,对宋河说:“小宋别理他们,来吃饭吃饭,待会跟我一起跑西郊。”
宋河微笑点头,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俊朗五官生动立体有一层淡淡光辉。但落在沈小茹眼里头,却觉得有股寒意。她咬牙想:有什么关系,青天白日,众目睽睽,领导鼻子下你还敢干什么吗?
刘副市长敲敲额头说,“小逢你怎么抢我的人。”
门推开又是一人进来,越秘书笑指指:“吴子建这不是来了吗?”
桌上末尾上了贵妃鸡清蒸鱼还有一盘红烧蹄膀,吴子建热心的给沈小茹示范怎么挑鱼刺拆鸡骨头。宋河看着她神态悠闲平静,沈小茹拒绝吴子建的好意,自己动手夹了几筷子,朱兰夸奖说小沈你握筷子的姿态正好,干净利落也不到处撒汤汁。常婉华笑说是啊,想当初我刚上班那会,单位出去吃饭从来没吃饱过。
宋河拿起杯子慢慢在喝水,沈小茹深吸口气,微笑竭力让自己露出轻描淡写的模样,闲闲说:“人人都会的啊,其实根本就不用学。”
既然他并没有打算放手,那自己就要做的更干净彻底一点。
午饭在纷乱之中结束,沈小茹宋河组织部长和逢苏云跑西郊,刘副市长越秘书吴子建跑南郊。沈小茹尽量镇定,跟逢副市长坐在后排说笑。宋河负责开车,他样子很平静,甚至不再看她,低头喝水和组织部长交换打火机,轻松自然好像正准备去悠闲度假。
南郊参观了两个优良果园引种基地,然后就是与当地干部村民座谈。进门的时候关在小屋子里的狼狗咆哮一声奔上门板,伸头呲牙一阵狂吠。沈小茹吓了一跳,只来得及捂嘴掩下嗓子里头的惊叫,身子往后一退,已经进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熟悉的气息瞬间环绕全身,他在轻轻一愣之后即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一手扶着她的腰往后退。沈小茹浑身发抖,只觉得这个怀抱比那边的利齿尖牙猎猎红舌还可怕。脸色惨白的不顾一切往旁边一跳,几乎摔下沟里去。
旁边有妇联女干部忙拉住,说小心。沈小茹感激笑笑,逢苏云关切问脚有没有扭到。沈小茹看脚脖子上有条血口子,大约是刚才跳开时被划伤了,摇头说:“刚才只是吓到了,不碍事。”
大家继续往里走。组织部长摇摇头,想小姑娘们就是这样娇滴滴,他正想和宋河抒发两句男女之间胆量的感慨,却见宋河脸色苍白,愣愣站在院门口出神。忙拍拍他说:“暧你也被狗吓到啦?”
宋河黑白分明眼神远远近近毫无目标的望望,垂下墨黑眉睫笑笑,说天气太热。组织部长见大家都进去了,有些担心他就站住说:“今早就看你脸色很不好,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不行就说出来,别强撑着。”
见宋河摇头,心里反而更不放心,想自己正打算晚上和他谈话,他这个状态怎么经得住打击?就说:“后面我们会去郊区水库看一下,可能晚上回去的会比较晚,你先好好回去休息一下,我还有事找你谈。”
宋河笑笑,也不说什么就进了屋。
座谈会开了一个多小时,气氛热烈,等到最后要走的时候,沈小茹站起来却摇晃一下,咬唇把‘哎哟’咽下去。逢苏云皱眉说小沈你脚怎么了,过来卷她裤脚。沈小茹忙自己卷了,说没啥。大家一看脚踝已经肿起老高。
逢苏云叹气说:可怜的,比我当初第一次下乡还惨。回头看宋河说:“小沈这样不能走路,你开车把她送回去。我们另外再要个车。”
沈小茹分明看见宋河嘴角的微笑,哂然自得如看笼中鸟,大急说:“逢副市长我没事的,坚持坚持就……”
组织部长打断说:“别逞能了,明后天还要忙,小伤拖成大问题,这关键时候少了人怎么行?宋河你就送小沈回去吧!我看你脸色也不怎么好,你也跟着回去休息一下。”
沈小茹冷汗都出来了,还想说,宋河已经开口:“行,我会把小茹照顾好的,你们放心。”
两位领导满意点头,宋河已经拉开车门,说:“沈小茹,你还不上车。”他回头看她,眼神明亮微冷,嘴角笑容带着尽入毂中的适意,“要不要我扶你?”
不需要,不需要。
沈小茹咽下心头那点无措的恐惧,回头对逢苏云笑笑说:“那好逢副市长我走了,回家我就给你打电话。”
逢苏云点头,拍拍她肩说去吧去吧。
宋河关车门的瞬间,两人默默对看一眼,知道这以后的几个小时不会平安。
宋河踩下油门对窗外逢苏云她们摆摆手,转眼就把车开远了。
远处山脉连绵,近旁道路曲折,两边的水田和屋舍都渐渐稀落终至不见,车子一直往前开,已经偏离了公路,走到山野中荒地上。沈小茹在后座感觉车轮下石子泥块吱嘎作响,凌乱的声音标示着不少小土堆在这时崩塌瓦解,整个车身也一起一伏,左右摇晃不断颠簸,她咬牙不说话,只是抓紧扶手,任凭宋河把车开得疯狂,她在后座上被抛得忽上忽下,四肢百骸都要被震散整个人像狂风骇浪中被席卷的碎木一样无力停止。
外面山野中初冬阳光正好,车里却冷得让人发抖。就在沈小茹觉得头晕目眩正再也没力气抓住扶手时,车子终于嘎吱一声停下来。
这里是一片极隐蔽的山坳,近冬或苍翠或凋零的乔木灌木把这里围得严严实实。他们的车子就像一艘小船停靠在僻静的小岛港湾之中。
宋河没有说话,沈小茹喘息着,也没有,两人放任寒冽冰冷的空气在车厢里慢慢充溢,流动。
许久,宋河才慢慢问:“为什么?”
后视镜里他的眼睛,沉暗深邃,幽凉冰冷。
第四十八章 纠葛
想了许久,沈小茹缓缓说,“我不爱你了。”
因为我不爱你了所以离开,这话其实很自以为是,至少沈小茹是这么觉得。她想如果从对等原则来说,宋河恐怕会对‘爱’这个字嗤之以鼻吧!一个无足轻重仰望女子的爱,值得珍惜么?
可以设想的回答显然太坦白。
但沈小茹想了许久,还是决定这么说——不管他怎么想,不管他怎么看待这段交往,至少对于自己来说,爱不起他,难以不顾一切的付出而不求他同样的感情重视,是自己收起卑微感情,离开他的主要原因。
爱一个人其实也要看有没有能力承担,沈小茹觉得自己如果再像以前那样沉溺下去,只会在他按照预定轨迹离开自己的那一天崩溃掉或者疯掉。她无法承受这种后果,她自问自己不能这样轻易的舍生忘死,所以她转身先走,竭力躲避。现在,在宋河问她的时候,她决定坦然承认自己对他曾有的眷念,希望他能够看在这份眷念上放手,给她一条生路。
所以她说了,心里竟然是从未有的平静,好像一直以来缠绕她身心的喧嚣纷乱全都骤然散去,剩下安宁天空宽广大地任意徜徉。
说实话,她这些日子真的好累!身心俱疲。
很有意思的回答。
宋河慢慢扬起头,嘴角浮现一丝清冷的笑意,但心口是一片麻木,几乎连痛意都感觉不到。他分明记得昨晚她抱着自己娇喘呻吟的时候,曾经不断呢喃说‘宋河我爱你’。而她就在几个小时之后悄悄离开,在隔了半日之后对他讲‘我不再爱你了’。
中午在走廊里碰见许朗朗,对方欢悦回答他知不知道沈小茹住哪里的询问,曾经说到过刘云的名字,许朗朗说他们俩就住宿舍楼对门,并且刘云对她很好很照顾她。
哦,难怪第二天早晨就见他们亲密的在一起,而她还说什么不见不散。他知道刘云背后是谁,只是没想到沈小茹做的这么彻底,比他设想的手段还要干净利落的投奔她的未来衣食主人去了。
借力上青云好手段,好一个反复无常朝秦暮楚!
果然自己被她迷糊荏弱的外表骗了么?
宋河闭眼,往后靠在椅背上,压抑住心口不断翻腾啃咬的毒辣烈焰。淡淡说:“真的么?”
沈小茹沉默不予回答:这会再说什么都没意义了吧!
宋河懒洋洋侧身,靠在方向盘上瞧她,嘴角微勾笑吟吟道,“想不想和我一起回家去?”
他凝视着她微愕的神情,轻轻加话:“回我父母家。”
一种叫做激动的小东西迅速进入沈小茹的心里,她想:真……的么?但宋河微带寒意的眸子让她迅速清醒过来:曾经那么防备重重的人,会突然开口赐给她一个莫大的恩惠。而且还是在她并无多少资本可持的境况下,也许,又是为了什么目的吧!
想起自己瞧见的那些资料,沈小茹心里一惊,按奈住那点措手不及的兴奋,寻思人家逗你玩呢!不要太傻了让人看了笑话。于是口里语气无所谓到极致的淡淡,“不想。”
冷漠而又决绝。
宋河抬手搁在额头上挡住眼睛,有一瞬间,然后他笑起来,说:“原来如此!”
他的笑容非常好看,尽管在光线暗淡的车里依旧俊朗得像带了一层光,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但他嘴角笑容迅速退去脸色开始变得苍白,不再看她,瞧着车窗外平静道:“我叫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
他突然转开的话题,正好符合她方才所想。沈小茹心头淡淡一缕悲哀:太可惜了,自己跟得渐久,他骗自己越来越不好骗,这样岂非少去许多乐趣。他既然不愿意再行乔装伪饰,她也愿意坦然相告。
虽然沈小茹反而觉得这气氛更加诡异莫名,依旧思索一下镇定说了这两日的情况。有些是她直接看到的,有些是她依据资料线索推论考据出来的,所以就略略加以注释说明好叫他明白。不管怎样,她觉得他们之间完全可以好聚好散,他委托她办的事情,她还是会尽力去帮他完成。
宋河本来只是随口问问,没想到她说了那么多,远超过他的想象。他想: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女子,略略引导就知道该怎么做。他在闲暇时侍养的一株小花,现在已经抽枝发芽成为鲜艳的玫瑰,只是未来迎接馥郁浓香的人,未必是他。
后视镜中她正小心翼翼看着他,眼里有强烈的不安,怯生生如同小鸟。
外表如此柔弱,内里他却总是掌控不住,有一种强烈的征服的欲望,慢慢在他心底升腾。且慢,他要好好打击打击她,他很想看看她如何应对猝然失去倚靠的模样。
他的背影清冷,听了她的叙述后有几分钟没说话,只是往后靠在椅背上,似乎无限疲惫,沉默一会,突然说:“逢苏云不能再当市长了,你信不信?”
逢苏云不能做市长?
她有可能做市长么?
沈小茹虽然不太懂其中的关窍,但也知道宋河不会说假话。而宋河悠然望天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更冷漠:“张绍同会继续仕途顺利。”
“你很失望吧?”他回头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沉沉如潭水满带嘲讽不屑。似乎她满心满意打好的算盘在此刻已经全数落空,而他正作壁上观,冷冷睥睨。
见鬼,我失望什么?这些大人物的升迁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沈小茹决定尽快结束这场无聊的谈话,平静回答:“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时间不早,我们该回去了。”
这样僻静的山野,这样危险的宋河,让她有点害怕,但她极力镇定,坦然直视并提出要求。宋河微微眯了眼,在后视镜中打量她纤细不安的身体,笑一笑。沈小茹错开眼神转头不去看他,但车门声响,错愕中宋河已经起身下车。就在沈小茹还不知他这么做的意思时,后座门开宋河已经坐了进来。
他笑吟吟的,俊朗面容悠然平静,修长身体闲适笃定的坐在她身边,开始慢慢解开腕上袖扣,而他的外套早就撂在了前座。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掌宽而已。他没有看她,但熟悉的气息已经随着他的进入危险的迫近。
沈小茹慢慢往车门边靠,极力平静说:“你不要过来,不然我……”宋河伸手按下车窗,悠然说:“喊人对不对?”
车窗外是安静的山野,入目只有远近黄绿间杂的泥土树木,峭壁高坡,再远处是曲折的山脉河流,阳光出乎意外的好,在这初冬的天宇里和熙温暖。四野沉寂,无限高的蓝天和无限广阔的荒野中只有他们两个人。沈小茹默默闭嘴,只是握紧拳头,绷紧不是非常强韧的腰身,做好战斗的姿势。
宋河瞧着她,嘴角擒着一丝嘲讽的笑意,解开了袖扣,松开了领口,打开衬衣上第一颗扣子,淡淡说,“我还没过来呢,你不用那么着急。”
沈小茹眼睛一亮,从他这句话里嗅到极浓的骄傲的味道。不错,宋河一直是个骄傲的人。她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想法避免不情愿的接触。她微笑,松了手指靠在椅背上同样淡然说:“是,我倒忘了,宋主任怎么会做那些禽兽才做的事情呢?你本来是片尘不染的对不对?”
宋河眼眸微眯,墨色沉沉的眸子里带了点刀锋,缓缓滑到她的眼睛上,两人对视,车厢里的空气慢慢开始凝结。如果说刚才只是有点冷,那么这会已经有霜。
宋河突然轻轻叹息一声,有些黯然有些自失的一笑,带着些郁郁瞧她,“你就真的这么恨我?”他明亮漆黑眼仁里说不尽的温柔深情,一丝喟叹带来的萧瑟在俊朗五官雕塑般的线条上镂刻出独自神伤的色彩。他微皱眉头,默默看她。
沈小茹愣住,她今天一直看到宋河隐怒沉沉的的表情,又被他疯狂驾车带到野外,又看到他坐到自己身边,还在……慢慢解开衣扣。他无论如何也是要彻彻底底的报复她一把,发泄一下心中怒气吧?
他岂会善罢甘休?
但没想到他竟然突然这么说,竟然如此深情如此温柔的看着她,说着失望的情话。——你知不知道我的心意?
宋河的心意是什么,沈小茹不明白。
他总不会真的爱自己,而不是打算几个月之后就随手抛掉?哦不,这个想法太可笑了吧!沈小茹找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正对自己否决不恰当的胡思乱想。
宋河已经开口,“我的调令已经取消,我不会走了。”
啊!
沈小茹愣住,一种可以叫做心疼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她看着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怎么会这样?为何他如此优秀,却始终无法离开?一直心心念念许久的东西就这么消失掉了,他不知道该如何难过!
这些日子缠绕在她头脑里是走还是留是爱还是不爱之类的问题,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足轻重无关紧要。她就这么呆看着他,为他所经受的意外感同身受的难过怅然,一如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
而他其实本来就与她关系亲密,非比寻常。
她笨笨的安慰:“其实没什么了,我想你比他们都优秀得多,你会拥有你想要的一切,……”
她想:我真的很不会劝人呢!这样干巴巴的话,听起来好生晦涩生硬苍白……
宋河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的笑声充满车内。沈小茹脸色发白,她有种感觉,自己终于还是被人狠狠的看了顿笑话。
果然宋河正挑眉玩味的看她,说:“你以为我回不去了?可惜这只不过很小一点波折,我一定回得去。”
沈小茹竭力镇定,说:“那你为什么要对我说……”
既然不相关,说那些引人入毂的话做什么?
宋河懒洋洋的笑起来,“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还爱我而已,现在知道了,就可以了。”
他瞧着她,带着三分的不以为然。
沈小茹眼前一花,只觉全身血液一路逆行到头顶,冷笑一声:“是啊!我早知道你一向处心积虑老谋深算,做什么事情都有目的,你一直把我当棋子利用,幸好我早看穿了你,不然一定后悔莫及!”
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开始剧烈的疼痛,宋河感觉眼前阵阵发黑,漠然微笑,淡然挑眉,“是吗?那我们以前算什么?我记得每次你都心甘情愿,并且陶醉其中。”
包括刚才可怜巴巴的安慰我。他想。
“哦,”沈小茹轻松摊手,带点无奈蹙眉叹息:“成年人都有那么点需求,刚好碰到你技术比较好,将就用用而已。”
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总是会想些办法的。
她懒洋洋惬意微笑:“免费服务,将就试用几次,你以为我会爱你么?”
胸口的疼痛扩散成剧烈的穿刺,宋河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灰白,沈小茹微笑,继续轻描淡写:“或者你觉得我该付你钱,那好,你开个价罢!”
宋河幽暗的目光冒出一星火光,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气大的几乎要折断她,沈小茹哼了一声,他缓缓松了手。但眼睛亮的像刀,如果可以,他已经把她划成十七八块丢弃于路旁。
他轻笑:“好极了,我不介意再提供一次服务。”
他的手指冰凉的可怕,看她的眼神更冷,沈小茹几乎感觉自己浑身要被冻成冰块。他唇角笑容决绝,带着摧毁一切的味道。
她想宋河只是不甘心而已,他需要保持住尊严,所以,如果就此一次之后就一切罢休,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抬眼嫣然一笑,说:“哦,是吗?”
两人距离很近,在他为她那个突然出现的明媚笑容而微微愣神的片刻,她已经靠在他身上,伸手勾住他的后颈,探身吻住了他的唇。
“免费的东西虽然不一定好,不过总可以试试。”
宋河浑身僵硬,脑子里一片空白,感觉到她细小的舌尖在自己唇边滑动,气息不由自主的紊乱,他轻轻的笑,喃喃道:“看来我确实是在提供服务……”
沈小茹不答,只是双手勾着他的脖子,红润唇瓣在他饱满紧致的唇边轻轻摩挲,又试着咬一咬。宋河的唇很软,轮廓却完美深邃到鲜明,沈小茹闭一闭眼又睁开,不管她对他怎么想,不管他对她怎么样,他们嘴唇甫一接触立刻带来最热烈最柔软的心跳,立刻让一种可以叫做幸福的感觉充满全身。
她极快抓住了自己即将飞逸的理智,将神思昏然扼杀在萌芽中:这是一场无声的战斗,必须要全力以赴。所有或快或慢的心跳她都统统忽略,只是尽量让这场挑战镇定而又随意,施施然而又享受,何况宋河身上的气息一如既往的好闻,尤其在他逐渐开始回应的时候。
回应……确实,他在回应!
宋河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把她压在狭小后座上,修长手指没入柔软如云秀发中,轻吻,然后是深入。他轻轻吸住了她的舌尖,但立刻被她闪开,转而盘绕住他的开始滑弄,她用上了小小的牙,微微咬咬他的唇,小舌迅疾如流星一样在他口中划过,激起一阵战栗涌动如波浪传遍他的全身。
“不要忘了,她说这是我提供的服务……”宋河微微喘息着想。他轻轻挑眉,极力克制住自己越来越张狂的心跳,墨黑眉睫垂下俯视寸毫之间的容颜。后者黛色眉梢微扬,柔软唇瓣在他深深的吸允下倔犟的回吻,粉嫩娇艳的脸颊已经挂上了层层蜜色,她的舌就像涂满蜜毒的罂粟,让他沉迷欲醉。但她的姿态却高傲施舍,如女王一般高高在上,正在进行傲视他所有的战争。所以他冷静平息涌动喧嚣的滚烫血流,开始用唇舌的技巧降伏臂弯间的对手。
他的吻很热,沈小茹感觉得到,搁在他挺秀颈项后的手指可以清楚感应他急促跳动的血脉,他在初初的紊乱之后开始极有技巧的深吻。
唔,有便宜不占,岂不是呆瓜?
沈小茹和宋河,都在对方脸上看到极力表现的轻描淡写毫不在意这句话。于是这一场在外人看来情意绵绵浓情蜜意的情侣热吻,变成只有他们两人自己才知道的暗暗较量,一场没有情意的纠缠和掠夺。互相榨取掉对方腔内最后一丝空气,直至对方神思昏然,一无所有。
天旋地转日月无光,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炽热的欲望,而她眼睛朦胧如雾色,脸颊娇艳如同玫瑰。感受着他火热的身体,沈小茹淡淡一笑:“你的接吻技巧不错,姑且可以打分!”
宋河咬牙,终于还是忍不住冷笑,“这么说还有得满分的人,是谁?”
沈小茹淡淡一笑,手搁在他肩上挑挑他轮廓完美的下颏,“你操心得太多了,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虽然知道这未必是实话,但她也未必不会那样做。只要想到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宋河眼神已经开始幽暗:她除了自己,不能够再去理别人,哪怕是看一眼也不行。他眼里森森的寒意并没有吓到沈小茹,她咯咯的笑,在他脸上吹口气,纤细手指从下颏滑落胸口解开一枚衬衣纽扣,命令道:“把衣服脱掉!”
宋河喘了口气,墨色眸子里已经卷起冰凌,他试图将她凝结,冻在自己恒久的温度里。但沈小茹只觉得他的样子好像那只软陶小虎,虚张声势的无助可怜。扬扬头,靠在他臂弯里怠懒伸手从坤包里摸出小虎晃晃,搁在椅背软垫上宣布:“若是服务的好呢,我就把它奖给你。若是不行呢,就算了!”
小老虎被她掂着扔到了座椅上,滚成一团。
纤细手指放在他唇上慢慢抚弄,悠然道:“看样子还勉勉强强,希望你待会不要表现得太差。”
她笑得太美,脸色苍白如兰,嘴唇嫣红得却像一朵盛开燃烧的花,细白牙齿在上面留下深软的皱褶,他觉得心的一半已经被她带走了。罢了!宋河迷蒙的想,他确实无比的想要她,想要和她合二为一,想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不管是什么服务也好,只要能再次得到她。
怀抱中的纤腰灵活柔软弹性十足,饱满胸脯摩挲着他的胸膛,一股热流进入他的腹部,宋河发现自己炽热的欲望再也不能压抑。沈小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他手指下极快变得赤裸,而他的身体紧致光滑坚韧。他慢慢压了上来,两人肌肤相触时都颤抖了一下,宋河似乎微微叹息一声,开始极温柔缠绵的吻她,火热的吻慢慢从脸颊嘴唇一直蔓延到全身,手指轻柔的游动和抚弄,一波一波试探渐渐把她身体变得滚烫燃烧。
他的技巧确实很好,在第一次进入她身体时极快带来愉悦的波浪,波浪渐渐让人眩晕,宋河在她耳边轻轻说:“抱住我。”温柔诱人的低语,几乎带了罂粟一样让人沦陷的气息,她被蛊惑着抬手勾住他的脖子,触手一片火热的肌肤。宋河黑亮的眼底一片笑意,慢慢垂下头来吻住她,开始获取她的小舌,修长腰身紧紧嵌入她的身体,他的律动越来越强硬,喘息微微,俊朗优雅的曲线完美。和他做这些事确实是一种享受,沈小茹觉得很满意。
车子不断摇晃,伴随着呻吟喘息的靡靡之声……得到她真是最大的快乐,他想。他从未后悔。
第四十九章 劫杀
作者有话要说:一章写完,就不分两次发了热烈的喘息声弥漫的车内,宋河吻着怀中人的唇,说:“晚上回去给我做饭。”
沈小茹心悸动两下,收回酥软的神智,懒洋洋抬眼淡笑:“哦,可惜我还有事。”
宋河离开她的唇,漆黑眉睫垂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明亮到孤单的颜色,沈小茹不由自己的蜷缩起身子,觉得他的眼神比什么威力强大的武器都具有摧毁性。但她在他怀里根本没有躲藏的余地,狭小后座上两人的呼吸相闻,身体依旧还纠缠在方寸之间。
或者是作为对她说这话的报复,更猛烈的一轮索取开始,宋河一次次进入她的身体,没有什么怜惜的片段,只有不断的征服和占有。如果说刚刚是柔情蜜意的眷恋,那么这会则是隐含暴力的进犯。
沈小茹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但她倔强咬着唇并不发出一声。
宋河看着身下女子,秀发柔滑,曲线玲珑浮凸,小脸随着他进入的律动三分苍白中更带着春色娇俏,让人止不住想怜惜沉醉。可她嘴里吐出的话总是那么无情,让再旖旎的场景也依旧掩盖不了冰冷的事实:无论他和她如何亲密纠缠,她与他之间依旧渐行渐远。
宋河慢慢松了手,离开她的身体,用同样冷淡的声音说:“也对,你做的饭很难吃。”
沈小茹撑起身捡起衣服悠然穿上,嘴角用比刚才灿烂一万倍的笑容微笑:“本来我就讨厌做饭。”
宋河觉得她的笑容分外刺眼,轻哼:“所以如果谁娶你回家一定会很倒霉。”
沈小茹笑得嫣然如花开:“宋大主任您放心,我嫁谁都不会嫁给你。”
“那太好了。”宋河拊掌微笑,“我们之间这件事就这么揭过去了对不对?你以后千万不要再赖上我。”
沈小茹掩唇宛然,“我正担心你会赖上我,现在看来大家彼此彼此。”
宋河慢悠悠穿衣,“和成年人做事,就是这样干脆利落。”
“您明白这一点最好。”沈小茹尽量不带多少感情的说,“我们以后都会发现,这样是最好的一种方式。”
萧萧的风声在两人中间无形的流动,刚才的旖旎已经是过眼云烟,宋河静静开门下车,暮色已经淡淡透上山峦,沉默的夕阳依旧金光万道,远山近树和下午他们刚来这里时没什么两样,静止矗立一如亘古无情。
宋河慢慢拉开前座的门,他想: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但为什么一切变得如此索然无味?
回到市里已经天黑,沈小茹在市政府大楼前广场下车,亲切有礼的摆手告别:“谢谢您送我回来,拜拜。”
有人正热情的跑过来:“小茹,我正到处找你。”
“哦刘云,你找我有什么事……”
刘云瞧瞧微暗光线中前后座的距离,心里放下点什么,方向盘前男子脸色虽然苍白,但漆黑眼眸看着他依旧明亮锐利。刘云笑点点头,说:“宋主任,谢谢你送小茹回来。”
“那份报告底稿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再给我打电话。”
宋河语气淡淡,“很好,我会及时转交夏东的。”
刘云镇定点头,“行,没问题。”他已经给越秘书说了,对方也去交代了,他相信宋河这一举动不会再造成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不过他还是很愿意迅速离开这个冷漠而气场强大的男子,保持心态平静喜乐。
他回头微笑对不远处阴影里站着的沈小茹说,“小常叫我们去俱乐部,快走吧!不然待会来不及了。”
两人说着话渐行渐远。宋河深深吸口气,踩下油门,引擎空空响了几声提醒他还没踩到位。再次努力,车子慢慢滑动了十几米,前面暗影里有辆车上烟头明灭,有人笑打招呼:“宋主任回家啊。”
原来是夏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呆在这里,又看到了些什么。宋河知道面对着的这个人一向见微知著,心细如发。如果他愿意推论并且有兴趣追究,说不定会从自己刚才些些失态里寻觅到一丝半点痕迹。
他镇定的微笑,下车锁上门,用随意而又平静的语气回答对方:“不一定,打算去找朋友喝两杯,怎么,夏队长愿不愿和我一起去。”
“好极了!”夏东把手上烟头弹到远处果皮箱里,发动车子说,“走吧,地方你随意选,别太贵就成。”
宋河上了车说,“东城的西丁酒吧怎么样?那儿的黑啤酒不错。”
“不错,不过……”夏东眼神微闪,“是男人就该去喝点老白干什么的,宋主任敢不敢和我一起去灌两瓶?”
宋河嘴角有笑意,夏东觉得这很像他已经识破自己打算的了然,但宋河已经点头同意,“很好,走吧。”
老白干很烈,热辣辣的烧刀子一口一杯的灌下去,定力不够的立刻会被呛成一团烂泥。但夏东发现宋河一直没皱眉头,表情平静坦然得就像在喝白开水。他想自己也许是失策,听说经贸局开发办都是酒精沙场考验出来的,看样子宋河也是其中的佼佼者。
于是他微笑放缓速度,“宋主任你们开发办出去谈项目,经常要喝酒是吧?”
宋河抬眼看他,漆黑眸子冷静的不像喝过一口酒的人,“夏队长出去办案也经常喝酒嗯?”
夏东打个哈哈把这个话题揭过,再次举杯,两人又对干了两杯。
这回是宋河先开口,“夏队长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还行。”夏东转着酒杯低头没看他,貌似随意的大咧咧说,“我查到了很多很有用的线索,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就可以收网了。”他从酒杯上的倒影打量对面的男子,那人微笑,淡淡的看他拿着酒杯的手,说,“收网?看来江城那边的事情很麻烦。”
“当然很麻烦,不然我也不会这么跑来跑去。”夏东慨叹,接着举杯,“所以我要在这感谢宋主任,要不是你的帮助,我哪有那么快接触到事情的核心。”
宋河笑与他碰杯,然后干了,“这么说来你认为张副书记确实有问题。”
夏东笑得一口白牙灿烂,“我可没这么说。”
“真的?”宋河摇头,“看来我听错了,不过您借的资料都是和他有关,那签字还在档案室里。”
夏东咳嗽一声,摸摸下巴,“那是另一个方向,这方面宋主任你知道的有限,还是不要多问了。”
宋河扬眉,“那我的帮助并没有起到决定作用喽?”
“可以这么说……”夏东决定换一个话题,“算了,今天不谈那些,喝酒喝酒。”他看着宋河慢悠悠喝下去好几杯酒,想:真是一个狡猾的家伙。
看来,要从他身上找到破绽不容易。
突破口或者在其他方向。
两瓶老白干很快就见底,夏东意犹未尽,叫服务员再来一瓶,他很愉悦的发现宋河脸色有些苍白。宋河又喝了几杯,起身去洗手间,夏东趁这个空隙给手下打了两个电话,交代了他们点注意事项。然后边抽烟边等宋河回来继续拼酒。
他很有信心,今晚把宋河灌翻,也许开始这个念头还不很强烈,但在试探无功而返之后,夏东觉得只要能够把这人击倒,不论使用什么方法,那都会非常有成就感。
但吸完一支烟,宋河还没回来。
该不会是跑了吧?唔,他又没违法犯罪或者说查有实证,跑个啥。
夏东起身去找,洗手间外幽暗的过道灯光下,他看见宋河正撑在洗手盆上边咳边吐。略略站住停了停,夏东怀着一点点不好意思和一点点小小窃喜的胜利走过去,干咳一声问:“那个……宋主任你没事吧?”
至少在这一项上他输了,夏东想。
宋河抬起头打开水龙头冲水,淡淡说:“没什么。”
但夏东这时站的近,已经瞥见洗手盆里水流涌动着一层红色,而宋河嘴角分明有血丝。不期然吃了一惊,没想到自己行为导致的后果这么严重,苦笑搓手道:“你……不碍事吧?”
镜子里的宋河脸色惨白,但他极快的擦净嘴角,回身大步往回走,语气里是轻描淡写的不屑一提:“常喝酒的人都会有点胃病,这没什么。走吧,继续喝!”
夏东尽量笑容可掬的跟着走,但同时表示自己已经结过账了,今晚喝酒就此告一段落,如果有空,那就下次再说。
宋河站住瞧瞧他,夏东觉得他眼睛黑亮锐利,似乎极细的刀锋,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就收回,说:“那就改天再见夏队长。”
夏东表示:“我已经叫人来接我,顺路送你一程怎样?”
“不用了,我家就在附近。”
宋河走的很快,已经出了酒馆大门,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走了。夏东目视他背影,心里迅速盘算:他住的地方在城南,怎么这里也有‘家’?
但这人目前似乎有点可怕,夏东得承认自己也摸不清他的虚实,在没有好好准备的时候他不准备直接和他交锋,只是打电话叫手下遥遥盯着宋河去处。
东城的屋子和以前一样,开门的时候门叶有一丝低沉滑动的声音,屋里空气依旧和软,宋河关上门,一直强力克制的酒精轰一声涌上头,他倒了下去,很快失去知觉。半夜宋河醒了过来,看见墙壁上有淡淡的树影被车灯晃过由远极近。地板上很冷,是浸透骨髓的冰凉,他迷糊的躺了一会又睡着了。
第二天点胡局长上班,刚进办公室就听见电话响,是越秘书打来的,说今天人大点开幕,点钟必须到场。胡局长表示最近局里头有点事自己先过来忙一会立刻就赶过去,叫来李秘书吩咐一番下楼,路上见老柯在前面,当下扬声叫住他。
老柯回身点点头,依旧慢悠悠走。胡局长跟他走了并排,笑说:“听说王晓涛调到九城去了,你那缺不缺人?我给你调一个人过来帮忙。”
老柯摇摇头,直接问了这么一个问题,“开发办什么时候散伙?”
这话问的突兀,胡局长看时间还早,左右前后没人,就站住说:“怎么会散伙?”
“开发办分到到市里头的对外经济合作组,投资管理处,当然算散伙。”
胡局长见他信息这么灵通,倒不好说什么,只道:“你放心,不管这样都会给你安排一个相称的职位。”
“那宋河呢?”老柯抬眼看胡局长,“我听说他的调令已经取消了。”
靠,这事组织部长怎么嘴巴这么不牢?
胡局长对组织部长选择这样的舆论攻势表示不屑,觉得是没胆气的表现。哼一声说:“开发办几年来,宋河没有功劳有苦劳,既然省里回不去,这边找个位置安排一下也行……”
他及时收住话头,他觉得老柯一定有什么能够或者打算告诉他的。果然老柯有片刻沉寂,然后慢慢说:“我觉着开发办以前经手的项目要再审审,机构解散之后,再出什么纰漏就没法说清楚了。”
“谁没法说清楚?”胡局长也不客气,直截了当的问。
老柯沉吟,然后说,“老周和老白老刘都做了不少实事,尤其是老刘,几乎就是一杯酒一杯酒用性命拼出来的。他们辛苦了这么久,我不希望最后万一有事还要赖上他们,明确主要责任人很重要,至少胡局长你自己心里要清楚。”
胡局长拍拍老柯肩膀,说:“你放心,我早就这么想了,只不过一直看不大透。”言下之意是你既然这么说一定看的比较透,那么无妨说来听听。
老柯看看表,离点还有二十分钟,走到一边偏偏点的冬青树下站了:说,“我觉得桂南工业园区项目有问题。”
“怎么说?”
“那个项目当时是经贸局报批的,刘鲁老周老白他们跑的材料扯得皮,胡局长你盖得章。”
胡局长点头,表示老柯这话说的一点不错。那是今年上半年最大的一个项目,经贸局拿了不少红包锦旗奖状回来,胡局长也去做了好几个报告。那次经贸局面子里子都赚的很足。
如今老柯说那项目有问题,胡局长觉得,事情总是在你最想不到的地方伸拳头使黑招。不过他也很淡定,至少现在因为张绍同的缘故,这个案子也被取消了例案资格,不用再面对代表们的诘问。想到那天宋河向组织部长作报告时那个笃定说——‘我觉得没问题’的样子。胡局长不由有点悻悻。
他也不表露出来,只是慢悠悠点头,表示心里有数。
“这个项目后来我看过资料,发现合作方提供给我们的数据很有问题,似乎知道一切合作细则的底线,包括有哪些优惠条件和后续投入也都很清楚。”
“口说无凭。”胡局长严肃神色认真道。
“哼,这事你应该比我心里更有数,不然你上次没事找我要那些资料干嘛?”
胡局长嘿嘿笑,摸摸头说:“行,我知道瞒你不过。”
老柯闭嘴不再说,胡局长知道自己要再说点什么才能催出他剩下的话。事到如今他俩都默契的知道对方怀疑的是谁,也不存在什么隐瞒问题,于是索性多讲点,“我也有点疑心,我感觉他一直在努力做一件事,这个事就是设局做套赶走一些人。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的目的,我想需要更合理的解释。”
老柯点头,说,“你明白就好,我那有些资料,回头拿给你。”
胡局长看老柯往前走了,自己站着寻思一阵,归纳出一句话:夏东虽然看着不够聪明,但只要肯点拨他一下,也许事情会好办得多。
他一边往大礼堂走,一边想:知道某人的真面目还是很不错的一件事,至少可以更合理的使用,防患于未然。
夏东中午接到胡局长电话,不知道什么事,一局之长只是很淡定的吩咐:“小夏你没事吧?没事就过来一趟,嗯!”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夏东捏着话筒眼睛有些发亮,开了车就赶经贸局来。
上五楼到局长办公室,胡局长正在巨无霸太师椅上坐着抽烟,见他进来就招呼坐,并且甩一包烟过来说:“这是他们给我在外面买回来的,据说挺稀有,你试试看。”
夏东对这番好意表示会心接受,接过来抽一支点上,夸赞两句就坐下等胡局长揭示谜底。一支烟眼瞅着去了大半截,胡局长才慢悠悠问:“说说你对江城那件案子的看法。”
夏东知道上午人代会开幕,常务主席是逢苏云,执行主席刘长青,张绍同这会基本被搁置,未来几年的余城再也没他什么事。于是对于这件案子的判断自然可以摆到明面上说。
但夏东皱眉,表示这些都是机密,自己身为队长负有保密职责,必须要先给局领导汇报了之后再说。胡局长冷笑不耐烦打断:“有些人一向自以为很聪明,其实他们比一般人都蠢,在没有对照的时候妄下结论,只能够说明轻率和毛躁。”
夏东微笑,表示既然胡局长这么说,那自己就把一些不成熟的意见拿出来共同探讨罢!
夏东点燃第二支烟卷,表示这件事的起因是纪委刘云的一份报告,将江城的电解铝厂写成内参文件,于是调查开始,调查的结果大家都看到了,负面影响不小。而这一切最后的得益者是谁呢?不好说。
胡局长摸摸下巴,接上说:“比如说刘云的姑姑逢副市长?”
夏东客气,说胡局长的思维真活跃。
“报告写了吗?”
“还没。”夏东老老实实回答。
“我这也有份报告,你看看。”胡局长丢了份文件过来。夏东打开,却是吴市长亲笔批复的调查电解铝厂事件的原件,文件是胡局长写的,几页纸的钢笔行草一气呵成。看这报告的日期,却是在刘云那份报告之前。
夏东皱眉,拿着文件沉吟,脑细胞已经急速运转起来:自己本来怀疑逢苏云暗暗指使了这个局,利用一连串多米诺骨牌的连锁反应,打击掉本来呼声很高的张绍同,成功让自己上位,现在看来这个推论有点武断和唐突了。
比如逢苏云设这个局至少会考虑到避嫌,就是让胡局长来做这事也更简单。那么自己对刘云的怀疑是怎么产生的呢?一开始其实很正常,直到越秘书打了个电话过来,于是才有了接下来越来越大胆的推测。
想起越秘书打电话来之前在经贸局几次进出,夏东清晰记得第一次进宋河办公室的时候,看见他正在打电话,他和自己打招呼并微笑着抱歉对那边说:‘就这样我挂了’
‘就这样我挂了’——夏东浑身不舒服,有种几十年飞天的鹞子被小燕雀抓了眼的感觉。他自己其实也曾经这样干过很多次,比如在某个嫌疑人面前故弄玄虚,欲语还休,然后让对方误会,急急忙忙打电话去到处求援订攻守同盟,于是夏东就趁机一网打尽,抓住想抓住的,放过想放过的。
而宋河现在这么干,竟然大意了,被他轻易得逞。夏东至今还记得宋河在办公桌前面带点淡笑看自己的表情,那时候只觉得这人果然不负机关传说中的描述,是一个不打折扣的美男兼优雅到骨子里头的家伙。现在想来,那分笑容分明就是奸计得授的不怀好意笑容,正冷冷看自己怎么走入圈套。
哼,岂有此理!
夏东微笑抬头对上胡局长目光,“哦这么看来我是有部分误会,我会找机会和当事人了解一下的。”
胡局长为这个年轻人反应的迅速而点头欣赏,说:“小伙子,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一声。”
手机响,夏东压低声音接了两个电话,微笑问胡局长:“有没有什么去郊县的出差任务派下去?”
胡局长皱眉沉吟,说:“是有一个,郊区的三库水坝开始筹备,正准备派人出去瞧瞧。那我今天就通知他们去罢!”
两人商量片刻,胡局长就打电话:“宋河老柯你俩上来。”
片刻之后,一个修长挺拔身影出现在门口,宋河今天脸色特别苍白,嘴唇也几乎没什么血色,手搁在裤兜里进来,看了夏东一眼对胡局长点点头,开口说:“局长你找我?”
宋河一进门,夏东看见他就歉意笑笑:他昨晚一时意气,让这人貌似胃出血了一下子,现在看脸色也知道昨晚过得很痛苦,坦白讲是有点对不住。不过这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是宋河自己要喝,他也并没逼他。
这会他已经非常心平气和起来,觉得自己不能太过于小气,因为见真章的时候就要来临。
胡局长呵呵一笑,说了今天要出去看看项目的事。这时老柯也进门,宋河看见他,微微笑笑,说:“正好我陪老柯一起去,有些数据的问题可以向他请教。”
胡局长问老柯意见,后者皱眉,说自己今天不舒服,可能去不成,既然主任那么热情,那就他先去好了。
胡局长慰问两句老柯的身体,就看宋河,发现这会这人却在走神。胡局长看他眼神游弋在全场众人中间,黑白分明眸子有点淡淡的不以为然。虽然脸色苍白,但气场依旧冷静镇定。胡局长不动声色的看看夏东,意思是:就看你的了。
夏河驱车离开经贸局时,手下打电话过来,报告说:“队长,江城作案的两个人离开昨天投宿的旅馆,要不要布控监视?”
“不忙,”夏东说 ,“看看他们想找什么人,远远盯着就好,别惊动!”
三库水坝是市里提了几年的重要工程,这回去是走走现场踩踩底,后期还会跟进报告。胡局长对宋河交代了不少注意事项,老柯也把去三库水坝要注意的资料拿上来一条条分类给他,宋河看老柯神态平静,不像那天那样拒人千里之外,也很专心的听,末了试着问几句,老柯竟然不厌其烦一一讲清楚了。宋河笑笑,说,“可能还有不懂的,明天回来请你喝酒再请教。”
老柯不置可否,既没反对也没答应。胡局长抽烟,说:“明天你回来,我请你们两个到我家吃饭去,尝尝我刚学会做的糖醋鱼。”
胡局长难得请人到家里吃饭,老柯松了脸色点点头表示不吃白不吃。宋河对胡局长这种伸手抹浆糊的方法很赞同,转身老柯冒了句:“明天把棋盘带上。”于是宋河思忖开发办这些天的冰封期也许快要过去了。
这么一耽搁,就过了大半小时。宋河下楼,见门口停着一辆车,里头除了司机已经坐了一个男子,两人看他态度都挺友好,对他点头微笑。调度室这时候打电话来,告诉宋河今天人代会用车紧张,他只有先跟人挤一下,拼一辆车一起走,好在那人到地方先下。
调度员口气很无奈,一个劲赔礼道歉,宋河顺口说不用客气就挂了电话。前面的座位司机说有人预留,于是只有开车门坐进后座,靠窗户那男子热情介绍自己姓肖,并说自己是镇上的干部,没怎么上市里头可能没人认识。
宋河不大有兴趣和肖姓男子闲聊,但对方太热情,只有十句话回答两三句。慢慢车子出了市区,进入郊县公路,转了几个山弯,前方有人挥手表示要搭车。肖姓男子热情叫司机停车载那人一程,宋河微觉不妥,但也没反对,毕竟这会是下午、点钟光景,郊区往外走的车子不多,不搭人一截实在说不过去。
但宋河隐隐感觉,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陌生人上了车也坐在后排,将宋河挤在中间位置,渐渐车子开上环江公路,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江水奔流急湍。那肖姓男子叹口气说:“过两年这里大坝修好,江水就没这么热闹了。”
他说着指指外面,笑说:“宋主任,你的地方到了。”
司机也说是啊到了。
时间似乎还差得远,宋河微有疑惑,探身看看窗外,就这么一侧身,背后‘蹭’的一声刺进一柄极长的匕首,刀子用力极猛,转眼没柄。
宋河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只有一个念头:“好快的刀……”
第五十章 雨夜
匕首插进身体,宋河身体不由自主往前一扑,肖姓男子手臂一横把他格住,看着这年轻人眼神空茫的往后一仰,整个人重重倒在椅背上头无力滑落一边,大喜,说:“好极了!老黄你真行!”
后面那黄姓男子抹把汗,嘘气骂:“靠!这么不经折腾就弄死了,白浪费我们三布置半天。”叫司机:“老丁快点!开到前头悬崖边上把他丢下去,别让血流到车里!”
司机说:“摸摸他断气没!”一边猛踩油门加大马力往前面百米外一片临江峭壁疾驶,宋河失去知觉的身体被这车行驶急转震动,顺着椅背向后一直滑落下去,肖姓男子单手格他在椅背上稳不住,叫老黄“你快扶着他,顺便搜搜身上有啥东西。”
老黄一手撑他身体一手先去摸宋河裤兜里钱包,说:“这小子有个车,应该不会太穷……”
前方正行驶到一个大弯,车子微微往左边悬崖边偏了偏,老黄已经扶住了宋河的背,但压过来的身体出乎意料的沉重,老黄整个人不由得往后一靠,车门在身后嘎吱一声响,与此同时一记贯注全身力气的肘锤重重撞进他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