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惑

第七十四话 朕说,朕今晚要你来服侍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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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这一句“杖杀”不是沒有把我吓到。但我既然胆敢冒着禁忌行此大不韪事。一开始也就意料到会是怎样的结果。

    茗香苑里的下人都是受了蓉妃的命而隐退了去。此刻见皇上亲自发了威。自然极快便从小门之侧、偏殿之檐下急急火火就赶过來。

    我心里知道蓉妃并着浅执定也在一个不能确定的地方默看一切。她们怎么都不会想到我居然有胆子触碰忌讳、把宸贵妃扮到了底。

    但这一阵子相处下來。我的行事蓉妃应也有所了解。她也必然明白我不是在冒然求死。必定会有着我自己一套行事手段。这节骨眼儿上。倒是沒见她们两人出來。

    “陛下。”眼见那内侍冲着我过來便要扼我肩胛。电光火石。我对着眼前的皇上“噗通”就是一跪。后边儿这一干话基本都是嚷出來的。“奴婢死不足惜。但奴婢一定要让陛下知道。奴婢行此大不韪之事并非对先帝宸贵妃不敬。而是成全宸贵妃不忍陛下伤神伤心、过度念想的一片心意。”我纤纤的柔荑已经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两边儿擒住。宫装裙角并着一通凌乱萎靡。又加之凄厉音波神色。这模样好不狼狈。

    果然。在皇上心里。宸贵妃的位置一向无可取代。即便我此刻有死前乱狡辩的嫌疑。但这一遭话语说下來。忽地就见皇上那冒火的面目有了些微沁凉。

    他示意那太监且慢。又凝起目光就着月华瞧我半晌。铁青的眉头有了一个次第的舒展。但口吻依旧不明快:“是你。”轻轻一句。我还不待回复便又听他道。“你是湘嫔苑里的。”声色略着重。他在求证。

    湘嫔、慕虞苑、甚至锦銮宫这一连串全部都充斥着陛下对宸贵妃的回忆。有道是爱屋及乌。哪怕他做不到。但至少会对此间人或物有着比别处多一些的宽宥。

    我这一赌。又赢一步:“奴婢是湘嫔身边的婢女妙姝。也曾服侍宸贵妃。”我颔首一应。旋即抬眸凝向他。

    当今圣上其实是一位气血方刚、又爱恨分明的俊逸天子。他还尚年轻。故此他做不到对一切有心大胆拂逆的人或事态俱报之以残酷的态度。

    他缓缓抬袖。摆手退了下人。

    而我不敢有怠慢。浅吁下一口气时。见他凝目沉沉的在我眉目间迂回停顿。便借着如此契机又趁热打铁的重稳稳启口:“奴婢早先与湘嫔一样。一直在宸贵妃身边服侍。也见证了先帝驾崩之后。宸贵妃那基本等同最后的一段时光……她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皇上。”陡一敛目。于此处时声波微扬。略停又道。“奴婢见不得皇上这般竟日因宸贵妃而伤心。适才出此下策。想法子混迹在蓉妃娘娘宫苑之中。与皇上一次次生了交集。”心思兜转。我知道这个理由梳理的不是很完善。但横竖皇上这个时候注意力不会在这上面。“尝试着。能把皇上从那段累身累心的记忆里。一点点拉出來。”后续的声波字句越來越低。低到最后跟着一颔首。居然有些趋于叹息的无奈味道。

    我不知道永庆宸贵妃走前。是否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皇上……也不会知道。更沒有说我知道与否的权利。但是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总要寻些机变。方可借此达成自己那个无所谓阴霾还是阳光的立身处世、至少一世性命安然无虞的目的。

    天风曳曳。这冬夜里的晓风总也透着一股萧条而疏朗的干冷。又好似在这其中混杂了草木花卉的哀哀魂魄、并着一颗颗不屈的心。就这样化为一股力量、抱成了团。一齐在你耳畔呜呜喑哑。

    脊背沒防一抖。

    “恭懿翙昭圣皇后最放心不下的。当真是朕。”皇上这忽而就起的有些发柔、有些期待又含着微微怯怕的一句问话。是借着凛冽风势一起漫溯过來的。被这永夜寒风扯得悠远。又有些苍茫。

    眼见他肩头一段外披顺风滑下。不经意露出其里软绫子底衣。那底衣前的系带不及系好系紧。这时有几颗丁香小扣已经洞开。并着裸.露出一大片胸脯肌肤。

    这寒风吹的凛冽。皇上这般单衣淡服独立风口。不知会不会染了风寒。我不觉就牵动着心弦一疼。很快又回神。忙不迭接了陛下前话急声回应:“千真万确。”我想表现的气场稳沉些。但不是所有人都能做的了蓉妃王冉。出口还是泄了底气。

    不知道是不是我不自觉流露出关切的这目光被皇上瞧出了端详。他往胸膛扫了一眼。旋即重将衣摆裹紧了些。后那双龙眸定格在我眉目间时。退却了一些早先的剑拔弩张:“你叫什么名字。”微微恍惚里。他已几步近前。抬手捏着我的下巴一下挑起來。沉音入耳时。潭水般清朗又深邃的目光看我这一时。居然起了些微的温柔和蔼。不知是不是因紧张而滋生出了恍惚的错觉。

    还是觉的皇上这问于我有些突兀。我下意识眨眨眼睛:“奴婢妙姝……”

    “朕问你进宫前。”皇上打断。看來我这名字他好似记得。不用我答。

    我一愣。不知他问我进宫前母家的名姓为得又是如何。但既然陛下开口问了。我就不好不回答。于是蹙眉略有做想。毕竟已经隔了这须臾十几载的流光岁月不曾还家。一时也不能如言出“妙姝”这两个字眼一样脱口就出:“奴婢父母皆为农户。奴婢姓陈。因父母想得一个儿子。父母希望奴婢可为他们引來儿子。故而给奴婢取名‘引弟’。是为可为家中引來弟弟。进宫时又觉这名委实有些违和。故取谐音更迭成了‘引娣’。”我颔首沉目。且思量着一一于皇上言语出那过往來。微停片刻重又抬眸顾向他去。“后奴婢也记不得是哪一位主子了。那还是永庆一朝的时候……她说女孩子就该曼妙淑姝。故给奴婢更了名为。‘妙姝’。”这个名字自那之后。就一直沿用至今。已经成为了我的一部分。深深的镌刻进了血管里。居然比“陈引娣”这个本名还要令我亲昵万分。

    是的。我并不唤作“妙姝”。我有名有姓。为“陈引娣”。而原是唤作“陈引弟”的。

    回忆煮酒、过往当茶。将碎心囚成一场春梦。每个人都有一段黯淡蒙尘的前事。那一道伤浅浅深深。曾是天塌地蹦过的地方。我早已释怀。此生已经注定要埋葬于这一道宫墙。故而我才时刻都是只知往前看的。我不会过度追忆往昔。这是一种早便养成的习惯。

    不知是这夜这风太萧索、还是这故事自我口中糯糯的讲出來到底有些哀伤。皇上缓缓放开了扼制我下颚的手。转而搭上我纤细的左肩膀:“那。引來弟弟沒有。”他不禁侧首。声息和煦、又依稀带点儿怜惜。

    这样温柔的陛下。是令我心魂叠醉的:“奴婢也不知道。”我忽然有些慌乱。一颗心“噗通噗通”跳跃急促。陶醉在他这场暧昧的温柔乡里。只会让我觉的十分恍惚不真切。竟下意识错开眸子。汀唇略略离合。

    自小离家、九岁进宫。其间几许兜转、几许凉薄。家。我早便沒有家了。我也不知道我的家到底在哪里。那引來弟弟沒有。则更委实不知道了。也与我沒了关联。

    而即便不曾与皇上对视。我却无法闭住自己的耳朵。这是温润里带着稳劲的声音。如玉一样。在波及耳廓抚慰人心时也沉淀着天子的威严气度:“朕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否为你家引來了弟弟。但朕知道这个名字它为你引來了运气……”

    我又一懵。

    这当口他已继续:“朕今晚要你來服侍朕。”

    “倏然”一下。我霍地抬首。一双星眸匝了几许天幕华光依稀而入。一瞬思绪打结。只觉眼前这个男人在我的目之所及间、我全部的视野里慢慢融合成一个璀璨的星点。而又疏幽一荡、再也看不真切。

    皇上薄唇微勾。颔首徐徐的同时。好看的唇兮已然渲染一缕斜斜的坏笑:“怎么。你沒听清楚。”声息一顿。他下颚微抬。一字一顿。“朕说。朕今晚要你來服侍朕……”

    。

    那一晚的伴君侍驾。是在蓉妃茗香苑的一处偏殿里。

    皇上不愿有人叨扰。便特意选了这么处幽静之地。然而到底前半夜折腾的太过厉害。纵然皇上有心要我侍奉入寝。周身也已疲乏的沒了太多力气。头一碰着枕头便堪堪的睡了过去……

    而我这一整晚都处在一种百感交集、纷杂混沌的思潮里。被这思潮包裹、浸染。一时头脑好似被塞了一把茅草。一时又空空荡荡好似什么都沒有。

    我原想借着月华好好儿的把皇上、把这个我所心念了这样久的男人看的清楚些。再清楚些……但他留给我的。只是一道背身相对的身影。

    沒事儿。我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日后有的是机会把他看清。会把他的容貌看的清楚、把他深深烙印在我的每一寸血脉与肌体里。

    恍然一下惊觉。我应该是。喜欢上皇上了……

    或许是早在永庆一朝几次堪堪的照面。或许是在弘德年间湘嫔那里的频繁偷窥。又或许是在与蓉妃共行出这一遭筹谋最后收官时的假戏真做。

    而往后是不是我再也不用因这样的喜欢。而觉的害怕。也再不用只能将这种沒有道理的感情压抑、存于阴霾间。

    又撕掉那虚伪的假面具。直到万事新局尘埃落定才恍然回目。或许从一开始。我就沒有真正想过是为倾烟谋划。其实我只是为了我自己……

    清宵声断、更漏却绵长。

    就这么怀着莫可清明的心思。我辗转反侧折腾一夜。却在晨曦初要至得的当口里。不知不觉的熟睡了过去。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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