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戮大道

杀戮大道第19部分阅读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沉默不语,谢初忽地想起李蔷曾经对他说,宗诚不喜欢别人穿自己的衣服,忙说:“诚哥,对不起,我马上脱掉……”

    “不必。”

    宗诚再次抱起谢初,走进房间,将谢初轻放在沙发上。他注意到谢初赤脚趿着拖鞋就出了门,拖鞋被雪水弄湿,脚也冻得通红,一蹙眉:“你在这儿等我一会。阿陆,去倒杯热水给他喝。”

    “是,诚哥!”

    谢初安然无恙,阿陆大松一口气,屁颠屁颠去倒水。

    谢初不知宗诚要去做什么,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地喝。他连续两个多月没出门,今天醒来,神清气爽,窗外雪景又美,一冲动就拆掉脚上绷带,偷跑了出去。

    现在想想,确实是很鲁莽的行为。

    要是叶医生在这儿,大概会气得双手握拳,破口大骂吧。

    没过多久,宗诚从楼上下来。他手里拎着三四个袋子,不知袋子里是什么。

    宗诚走到谢初面前,把袋子里的东西倒出来,竟是新的帽子、围巾、鞋袜之类。

    谢初一怔。

    “你如果好了,肯定想出去透气,所以给你准备了一些衣物。来,低头。”

    宗诚的话好似施了魔法,谢初听话地低下头。

    宗诚把帽子替谢初戴好,拿过围巾,仔细得拢在谢初脖子上。把谢初的脸捂严实了,一弯腰,竟是半跪下来,摘掉谢初的拖鞋,将谢初冻僵的双脚捧进手心里。

    谢初吓了一跳,下意识要把脚抽回,宗诚加重力道。

    “别动。”

    谢初不敢动了。

    宗诚揉着谢初冰凉的脚趾,将手心的热量源源不断送过去。肌肤逐渐发热,热量从脚趾蔓延到整只脚,钻入肌肤里,沿着血管嗖嗖往上窜,直窜入心窝,伴随胸膛里砰砰的撞击声,让谢初全身都发烧般的烫起来。

    宗诚的举止太过温柔,温柔得惊心动魄。

    谢初不由得涌起惶恐……如此下去,自己究竟该怎么办?

    待到谢初两只脚都捂热了,宗诚拆开一双袜子,将羊毛袜套在谢初脚上。宗诚还给他买了一双很暖和的冬靴,脚蹬进去,十分合尺寸。谢初怔怔地说:

    “码子很准呢。”

    宗诚一笑:“你每次发作,我都得抱着你,你穿多大衣服多大鞋子,不用量我都很清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谢初陡然惊觉,这些日子以来,每次发作,无论怎么被带子绑住,别人按住,如果宗诚不在他身边,他就消停不了。非得要宗诚抱住他、不断对他说话,他才能慢慢从狂躁里恢复清醒……

    念及此节,谢初不禁打了个寒战。

    宗诚抬头:“怎么,冷吗?”

    “不。”谢初摇头。垂下眼睛,看向宗诚。

    这些日子,他一次都没认真看过宗诚。现在睁大眼睛用力看去,才惊愕地发现,宗诚被他折腾成什么样子:短发凌乱,眉眼里掩不住的浓浓疲倦,五官似被刀子凿刻过一般,瘦削了很多。甚至就连衣服都穿得……

    谢初伸手,解开宗诚衬衣上扣错的纽扣,一颗一颗,重新扣好。

    扣好之后,他俯身,搂住宗诚脖子,把脸埋进宗诚肩膀里,闷闷地说:

    “诚哥,不要对我这么好。”

    “有人对你好,”宗诚摸着他的头发,“不好吗?”

    不好,谢初在心中说。

    一点也不好。

    你越对我好,我越不知道,怎样管理自己的心情。

    谢初难以将心中思绪启齿,说出口的话,却变成:

    “我不知道怎么回报你。我……什么也没有。”

    宗诚闻言,嘴角勾出一抹笑意:“有,你有。”

    谢初猛地抬起头来,与宗诚对视。他总觉得亏欠宗诚太多,希望宗诚给他一个命令,命令他做点什么。

    可是,他等了很久,宗诚什么也没说。

    宗诚拿开谢初勾住自己脖子的手,将谢初从沙发上拉起来。

    “谢初,你不是想出去吗。”

    “嗯,我……”

    “走吧,我陪你出去。”

    宗诚握住谢初的手,传递给谢初一个稳定的力度。

    大雪刚停不久,冷风吹开云层,世界通明透亮。

    顾及到谢初的体力,宗诚走得很慢。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重积雪里,传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谢初仰头,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舒服。”他满足地说,转头望向宗诚,“我很喜欢下雪天。”

    “为什么?”

    “整个世界都被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多好!”

    谢初今天真是精神好,出奇的好,就连多日来的抑郁不快,都在神清气爽里,烟消云散。

    宗诚不知道谢初在想什么,但是他注意到,谢初漆黑的双眸里闪动光泽,眉眼一弯,那光泽流动着,好似一泓莹亮的溪流。

    “你知道我最喜欢在下雪天做什么吗?”

    谢初笑着问,嘴角一咧,露出两颗小虎牙。

    宗诚有些愣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谢初张开双臂,说:“我最喜欢——”放任自己的身体,在地心引力作用下,直直往后摔去。

    “砰”的一声响,谢初把自己摔入厚重积雪中。

    谢初兴之所至,全然忘记自己状况欠佳,这样一摔,哪能像过去一样,没事人似地,一个鲤鱼打挺就能站起来。

    他仰躺在地,只觉得全身骨头咔嚓咔嚓散了架,不由得伤感:哎,老了……

    还没伤感完,迎上宗诚责备的目光。

    谢初难为情地一笑:“呃,果然,冲动是魔鬼。”

    “自己能起来吗?”

    谢初摔得够呛,差点断掉一口气,被宗诚盯得窘迫,硬着头皮说:“让我躺一会,我应该可以……”

    “你可以什么可以。”

    宗诚打断,扶住谢初后背,把谢初从雪地里捞起来。围巾帽子浸了雪水,一摸过去湿漉漉的冰凉。宗诚忍不住皱眉:“你多大了?这么胡闹。”

    谢初被训得无地自容,干笑两声。

    宗诚把谢初弄湿的帽子围巾摘掉,换上自己的围巾给他。

    谢初怔了怔,说:“不用的,我不冷。”

    宗诚神色淡淡的,没说话,替谢初系好围巾,扣上羽绒服的帽子。羽绒服的帽子缝着柔软绒毛,风一吹,那些绒毛乱扑扑地挠着谢初脸颊和眼睛。

    谢初伸手,一会儿抓抓脸颊,一会儿抓抓眼睛,怎么都不舒服。

    他难受地说:“这帽子的毛弄得脸好痒……”正说着,脸上一热,竟是被舌头轻轻地舔了一下。

    谢初抓痒的手顿时僵硬。

    脑袋被另一人的手托住,舌头灵敏地舔过额头,眼睛,鼻梁,脸颊……灼热触感如一束束烟花绽放,瞬间淹没绒毛带来的微痒。

    谢初木然坐在雪地里,任他身侧的男人,抱着他,把他的脸像冰激凌一样舔吮个够。

    不过,冰激凌是凉的,他的脸,却那么烫……

    宗诚忽地放开了他。

    一阵笑闹声从街角传出,一群学生轻快地走过来。

    谢初蓦地红了脸。

    那几个学生应该并未看到他们接吻,但是……想到刚才的自己,竟被宗诚吻得毫无招架之力,晕晕乎乎连自己姓什么快忘了,谢初心中席卷强烈的燥意。

    学生们见谢初坐在雪地里,热情地问宗诚:“先生,他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他的腿受伤了,没大碍。”宗诚打横抱起谢初,冲学生们一笑,“多谢你们。”

    宗诚的笑容自然有着强悍的杀伤力。女生花痴于他的外貌,男生心折于他的气场。

    宗诚抱起谢初就再也没放下。谢初的脸紧贴宗诚胸膛,清晰地听到,宗诚的心跳声,清晰地闻到,宗诚衣服间的淡淡清香,清晰地感觉到,宗诚胸膛的一起一伏……

    “诚哥,放我下来。”

    宗诚仍是一步步往前走着。

    “宗诚!”谢初心中一乱,直接喊出他的名字,语气也加重几分,“放我下来!”

    宗诚脚步一顿,低头问:“怎么了?”

    “放我下来。”声音有点颤抖。

    宗诚沉默,过了片刻,把谢初轻放到地上,静静盯着谢初。

    谢初拿开宗诚放在自己腰上的手,竭力放冷语气:

    “你不要再这样了。”

    “嗯?”宗诚淡淡应着。停留在谢初脸上的目光,夹杂探究的意味。

    “诚哥,可能在你看来,觉得我承受不了那种耻辱,跨不过那道槛。但我没有那么脆弱,真的没有那么脆弱。我自己可以跨过去,所以请你,不要再以这种方式安慰我。”

    宗诚眼神静了静,说:“谢初,我并没有觉得你脆弱。”

    谢初心一横,索性把话挑得更明白:“不管怎么样,诚哥,请你不要再对我做这种,超过两个男人正常限度的事情。”

    谢初说完后,宗诚有一好会儿没接腔,再说话时,嗓音暗沉:“为什么?”

    为什么?

    你可以对我这样做,对其他人这样做,在你眼中,这样做或许没什么。但是,对我来说,却是会上瘾的毒药。

    既然对我没有反应,就不要给我这样的安慰。我会产生自己为是的误解,我会像监狱里那个漂亮的男孩一样,沉沦迷陷。

    那个男孩自杀了。

    而我,不想步他后尘。

    请你别再用你随时可以施与,随时可以收回的温柔,谋杀我。

    ——但他心里的话,如何说得出口?

    谢初握紧拳头:“我接受不了。”

    “你,”对面的男人一字一顿重复,“接、受、不、了。”

    “即使身体有反应,可是我心中、心中还是没办法——”

    宗诚一抬手,竟是直接捂住谢初的嘴巴。

    “你的意思,我了解了。”逆着刺目雪光,宗诚的表情晦暗模糊,“你不必再说。”

    说完,放下手,转身往前走去。步伐很快,并没有等候谢初的意思。

    谢初强撑乏力的身体,勉强追在宗诚身后。

    宗诚这样掉头就走,就像丢下一块巨石砸在他胸口……寒风扑面,刺痛肌肤,但比寒风更刺痛的,是宗诚身上散发的遥远、疏离的气息。宗诚的气息在寒风里沉沉压过来,压得他呼吸艰难。

    谢初被掩在雪里的台阶绊了一跤,膝盖磕到钢筋,一阵锐痛。

    宗诚的身影越来越远。

    谢初心中一慌,想站起来,可拼劲全力,都没能使自己站起。

    他简直快要憎恨自己。这一刻,为什么自己这样没用!

    这样没用,却还要,一个字,一个字,大言不惭地对宗诚说,我没有那么脆弱,没有!

    明明……很脆弱。

    宗诚转过身,背对他,丢下他一个人往前走,就会让他像失去灵魂一样,难过。

    第60章醒眠

    摔在雪里的双腿湿冷无比,被磕伤的膝盖,却又火辣辣的疼痛。

    谢初埋低头,颓然待在原地。

    狂风卷着冰雪,像一个个嘲弄的巴掌,狠拍他的脸。

    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停落在雪地里。

    过了几秒钟,漫长如几个世纪的几秒钟,影子的主人,一弯腰,手要按到谢初肩膀,又一顿,在空中停下。

    他近似叹息地说:“我这样碰你,你能接受么。”

    竟然——是那个男人先让步了。

    谢初紧抿双唇,怕一不小心,从喉咙里泄露哽咽的声响。他紧抿双唇,轻轻点了点头。

    宗诚把谢初从雪地里扶起来。钢筋磕破谢初膝盖,裤子一片殷红,血沿裤腿淌下,在洁白里染出鲜红。

    雪与血。

    “谢初,”宗诚说,“我背你,可以吗。”

    谢初沉默地点头。那个男人,总让他觉得遥不可及的男人,如今竟然,像怕做错事一般,小心地征求他的意见。

    宗诚把谢初背在身上,踩着雪,慢慢往前走。

    谢初想起,去年在青竹会所时,也是宗诚背着摔伤的自己,慢慢往前走。

    那时他把满身泥泞蹭在宗诚衣服上,而现在,他把裤腿血渍蹭在宗诚衣服上。

    一滴液体掉在宗诚脖颈。

    宗诚脚步一滞,侧头:“怎么了?”

    “没什么。”谢初鼻音很重,“是雪。”

    宗诚分不清楚,谢初说的,究竟是“雪”,还是“血。”

    但是,他想,不管是冰冷的“雪”,抑或灼热的“血”,都不会,有这样一种奇异的触感,这种奇异的触感,让他在一瞬间,整颗心都柔软下来。

    两人刚进门,斥骂迎面劈来:

    “够可以!你们两个跑出去,让老子在这儿干等一个钟头。”

    叶千影双手抱胸,清俊眉目蕴满怒意。他还想再骂,注意到谢初裤腿上血淋淋一片,顿时愣住:“怎么搞的?”

    “摔伤。”

    宗诚把谢初放到沙发上,脱掉谢初的鞋袜,卷起裤腿一看,不由蹙起眉。

    这一下正磕在钢筋上,钢筋直扎进去,膝盖处血肉模糊。

    叶千影变了脸色:“喂,你不疼吗?”

    谢初不介意地笑了:“还好,这种疼,不算什么。”

    谢初说完后,周遭一时没有声音。宗诚垂头不语,叶千影也站着不动。

    谢初不明所以,抬头看向叶千影,叶千影却移开视线,耸耸肩:“好了,我暂且不追究你跑出去的事,先处理伤口吧。”

    他把医药箱放到桌上,推推宗诚:“你走开,给我挪个地儿。”

    宗诚依言起身。叶千影一屁股坐到谢初旁边,把谢初的腿放在自己腿上。

    “阿陆,帮我打盆凉水。”

    “好的,叶医生。”

    阿陆很快就将一盆水捧过来。

    叶千影俯身,拿消毒的软纱布沾水,擦拭谢初腿上的血渍。他性子虽急,做事却很细致,擦拭一点,把纱布洗净,再擦拭一点,两人坐得很近,叶千影弯腰低头,几乎是以伺候谢初的姿态在给谢初处理伤口。谢初有点难为情,说:

    “叶医生,我自己……”

    “千影。”宗诚突然插话,“我来吧。”

    叶千影动作一顿,讶异地看了宗诚一眼。宗诚淡淡地回视,叶千影心中了然,扯扯嘴角:

    “行,你来。”

    他把位子重新让给宗诚。于是谢初的伤腿从叶千影腿上又移到宗诚腿上,宗诚虽然沉默,可是有种气场,让谢初无法再把“我自己处理”这种话说出来。

    叶千影的动作已够细致,宗诚的动作,居然比叶千影还细致。这种小伤,若让谢初自己动手,肯定三下五除二就包扎好不去管了。

    又不是什么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屁大点伤,哪需如此经心?

    但是,在宗诚面前,谢初开不了口。

    宗诚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腿上,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吹拂肌肤。比磕伤的疼痛强烈得多感受传递到谢初心中。什么样的感受?谢初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即使此刻的感受如昙花一现,他也想在一现里,留住昙花。

    离开前,叶千影对谢初做了一系列检查,并宣布谢初已经渡过最艰难的时期。谢初很开心,兴奋地说:“难怪我今天精神很好!叶医生,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再关在房间里?”

    叶千影没想到谢初会弯起眉眼笑得如此纯粹,好像遭受这么多天罪,对他而言不过芝麻大的小事,愣了愣,故意板起脸说:

    “不行!还得持续观察一段时间,你别给我乱动,跑出去又摔得到处是伤,我可不管你!”

    谢初见叶千影神色严厉,尴尬地摸摸鼻子:“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叶千影不耐烦地“哼”了一声,穿好外套往外走。宗诚照例送他,这一次,叶千影让宗诚送到了屋外。

    两人走在清幽的小路上,脚踩进雪里,“嘎吱嘎吱”地响。

    叶千影低头走着路,忽然说:

    “宗诚,整整一天,你为什么没告诉他,他的毒瘾基本戒除了?”

    宗诚没说话。

    叶千影轻轻一笑:“你别怪我说得难听。你是怕他知道自己好了,会离开你吧。”

    宗诚仍是静静地走着路,不语。

    “还有刚才也是,我给他处理伤口处理得好好的,你干嘛抢着做?”

    夜风里,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走。叶千影猛地停下脚步,一转身,冷冷直视面前的男人。

    “宗诚,你对他的独占欲,是不是太强了点?”

    宗诚原本低垂的眼睛,在听到这句话后,缓缓地抬了起来。

    上弦月在天空散发冷光,落入宗诚双眸,变成一潭夜雾气弥漫的湖。

    叶千影看不懂。

    不仅看不懂,甚至……不敢看。

    “千影,回去吧。”宗诚低缓地,略带倦意地说,“修在等你。”

    叶千影怔了一下,仿佛从宗诚口吻里听出一丝落寞。他心中一阵激荡,忍不住冲口而出:“你跟他说过‘十诫’的事么?”

    宗诚不答。

    “宗诚!”叶千影向前一步,抓住宗诚衣领,“你跟他说吧,以他的性格,我觉得他能够接受的!而且如果是他的话,也许……”

    “不是接不接受的问题。”

    宗诚按住叶千影手腕,慢慢地,把那只手从自己衣领上拿开。他脸色平静,语气平静,整个人的气息也很平静……平静得,让认识宗诚九年的叶千影,惊觉眼前这人,陌生无比。

    “千影,我就算向你解释,你也不会理解。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

    宗诚抬手摸了摸叶千影头发。这是一个宗诚安慰人的动作,很久以前,每次宗诚对他做这个动作,他都会偷偷的心跳加速。

    现在却觉得,可恨可气。

    ——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打算把心事,跟任何一个人说!

    他一个人把所有的心事都藏起来。他不累吗?不孤独吗?不会渴望谁陪伴吗?

    “我受够了!我再也不管你了!”

    叶千影发狠地喊,一转身,气冲冲地走进停车场,一把拉开车门,一把甩上车门,嗖地一声,扬尘而去。

    宗诚目送叶千影的车消失,往后一靠,疲惫地斜倚着粗粝的墙壁。

    大雪纷纷扬扬,铺满庭院,一片洁净的白色里,无数暗红的手从地底,墙壁,空气里伸出,荆棘一般缠住他,让他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独自待了很长时间,宗诚才回房。

    夜色已深,谢初蜷缩在暖和的被子里,睫毛轻颤,似乎正做着梦。

    宗诚被寒夜冻凉的双眸,逐渐恢复温度。

    他静悄悄地俯身,捧起谢初脸,在谢初的额头落下一吻。

    如果谢初醒来,他会看到,宗诚用一种什么样的表情,深深凝视自己。

    那绝非给予谢初安慰的表情,反过来,那是一种,从谢初这儿,得到安慰的表情。

    可是,谢初没有看到。

    他陷在梦靥里,梦中,他一个人坐在小船中,湖水暗红如血,水雾弥漫。远远的一片陆地,一个俊美的男生穿着白衬衫黑裤子,翩然美好。

    那个男生说:“小初,划过来吧,划到岸上来。”

    男生的话语带着蛊惑。他挥动船桨,激起水花,不断地朝岸上划去。

    离岸越来越近了!

    男生狭长的眼睛里,挑出一丝笑意。

    “小初。”张开双臂,似要拥抱他,“过来。”

    他也笑着,朝那个男生伸出手,指尖相碰的一刻,他忽然回过头,往水雾弥漫的湖面,看了一眼。

    “翌宁,翌宁……”

    谢初不安地微动,呓语起来。

    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宗诚的脸色变了变。一瞬间所有情绪尽数收敛,他盯着谢初,暗影在琉璃色眼眸里浮动。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一转背推门离开,走回自己卧房。

    卧房里,铺满清冷的月光。

    宗诚了无睡意,走到窗边,仰头静望天上的弯月。

    谢初没有看到宗诚充满脆弱意味的表情,宗诚也没有听到,他离开谢初房间之后,谢初的喃喃自语。

    梦中,谢初终究没有握住那个男生的手。他缩着手,出神地看向湖面。

    男生问他:“小初,你怎么了?”

    他不语,浓浓红雾里,依稀有个模糊的身影。

    谢初喃喃说:“翌宁,对不起,我不能留他一个人……”

    谢初诉说梦话时,另一间房中,宗诚仰头,眸中一片映雪的冰冷月光。

    第61章除夕(一)

    大年三十,万家团圆,鞭炮噼啪,笑闹不绝。到了傍晚,天色转暗,高低错落的房屋灯火点亮,光芒从窗户里透出,将冰雪也照暖几分。

    宗诚在t城的住所,也迎来了难得一见的热闹氛围。

    热闹的主要制造者,当然是,咳咳……绝对不会让气氛冷场的修。

    修披洒金发,左耳坠只耳环,驼色粗针毛线衣下是闪亮的窄腿皮裤,活脱脱一副男模走秀的风马蚤扮相。

    他跳进门就热情地赐给谢初一个贴面吻,然后是宗诚,然后是……

    阿开警惕地连退三步,满脸嫌恶。

    修笑得天真,对阿开的反感毫不介意:“开开,快去本公子倒杯红茶,本公子渴了。”

    阿开不清不愿地往厨房走,嘴中低骂:

    “娘的,穿得跟妖怪一样,也不知道叶医生怎么看上他的。”

    “开开,你说什么我听得到啊!”修慵懒坐到沙发上,两腿往茶几上一搁,“你再说,小心我今晚找你。”

    阿开寒毛直竖,闭嘴不敢再念。但他不念,一物降一物,自然有人替他念。

    叶千影一把扯住修的长发,直扯得修侧头歪腰哀嚎。

    “死人,你连阿开都不放过!你他妈太过分了!”

    “小千影,快放手,扯头发很痛的!”

    “你也知道痛啊?”叶千影加重力道,“我早看你这把金毛不顺眼了,干脆给你扯干净,把你送庙里面关个十年八载!”

    “小千影,你家暴!没有这样对待自己老公的!”

    “老公?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你下面也除干净,去当老公公吧!”

    修身子一折,迅捷地揽过叶千影的腰,低头在叶千影唇上啄了一口,邪笑:

    “其他事情,你说了算,这一件可不行。小千影,你身体这么诱人,天天把你按在床上从早做到晚,我都嫌不够的。”

    修调情明目张胆,说话恬不知耻,就算已经习惯修的为人,叶千影仍然涨红脸,咬牙切齿:“修,你闹够了!这还有人呢!”

    修咬着叶千影耳垂:“好……等我们晚上回了家,再慢慢说。”

    两人正滚在沙发上打情骂俏,宗诚走过来,咳了声:“先吃饭,还是等你们去房间里解决好问题,再回来吃。”

    “先吃饭!”叶千影红着脸从沙发上站起,陡然意识到自己掉进陷阱,用力强调,“只是吃饭,别的什么都不干!”

    修一笑,揽过宗诚肩膀:“诚,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不是好基友就行。”

    宗诚回以一笑,任他爪子搭在自己肩上,往餐厅走去。

    谢初站在厨房里,听着门外修愉悦的声音,叶千影清朗的声音,阿开粗沉的声音,以及宗诚低缓的声音,心中,轻轻流淌一股暖意。

    多久,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父母在世的时候,每逢过年,家里也是欢笑不断。电视机里的节目喜气洋洋,电视机外的客厅里,也是喜气洋洋。许伯伯喜欢和老爸探讨天下大势,老妈在厨房里准备热腾腾的饭菜,小砚抱着玩具钻进钻出,玩得不亦乐乎……一家团圆,一顿年夜饭,吃出最浓郁、最满足的幸福。

    回想往事,谢初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水果刀叮叮咚咚把苹果和梨子切成薄片。可是忽然间,动作一顿,刀悬在空中。

    翌宁,不知道好不好。

    翌宁如今在哪里,怎么过年呢?翌宁性子冷漠,不喜欢吵闹,大概会挑一个安静的地方,用一种安静的方式度过年关吧。谁陪着他呢?他的家族那么乱,应该不会是家人,也许……也许是小砚吧。

    想到白翌宁,谢初微微暖和的心境里,又泛起一丝痛楚。

    谢初黯然想,为什么翌宁不肯听自己解释?难道自己在他心中,是一个那样乱来的人?乱来到明知翌宁爱干净,讨厌别人随便进他家,仍在他房间里做出污浊放荡的事情?

    翌宁,你知不知道,你把我扔在冰冷的走道之后,都发生了什么?两个多月里,我活过来,死过去,死过去,活过来……遭受血淋淋的炼狱。

    翌宁,你知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做梦,梦到你喊我,冲我笑,向我伸出手。你的样子那么美好,你望着我的表情那么美好,就像高中时一模一样,可是,那么美好的你,我竟然……

    竟然第一次,没有握住你的手。

    一只手轻拍谢初肩膀,谢初吓了一跳,身子一震。

    宗诚问:“你怎么了?”

    “哦,没事,我发呆了。”

    谢初连忙低头,拿刀把剩下的水果切好。他切水果时,能够感觉到,宗诚始终以一种淡淡的目光注视自己。

    宗诚的目光令谢初有些慌乱。他把水果放入盘中,匆匆往厨房外走。

    “诚哥,切好了,我端过去……”

    正说着,腰部忽被宗诚按住,往旁一带,拉到身边。

    房间里开着暖气,很是暖和,因此谢初只穿了一件单衣。隔着薄薄布料,宗诚手指的触感清晰地从腰肢窜进体内,谢初敏感地挣扎了一下。

    宗诚迅速松手:“抱歉,我不是要碰你,你刚才,差点撞到门把。”

    谢初看过去,耳根一热。

    如宗诚所说,如果自己没长眼地往前冲,腰肯定会和门把狠狠相撞。宗诚伸手拉他,避免他被撞到,反过来,竟还要向他道歉。

    从昨天在雪地里,他对宗诚说不想再发生超越正常关系的行为后,宗诚每个举动都很小心,偶尔碰到他,很快就收手。

    宗诚那样子,他难过;宗诚这样子,他也难过……谢初心情纠结,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了。

    宗诚走到前面:“吃饭了,谢初。”

    “好。”

    谢初挥掉纷乱的思绪,跟着宗诚走出厨房。

    火锅热气腾腾,鲜香弥漫。

    叶千影和修吃辣,谢初、宗诚和阿开口味偏清淡,于是特意做的鸳鸯锅,一半是蘑菇煮出的鲜汤底,一半是红油炒出的麻辣底。几人吃得不亦乐乎,叶千影吃爽了,举杯说:

    “过年了,大家碰第一杯,辞旧迎新。”

    谢初身体没好透,并不合适饮酒,但他见叶千影兴致很高,也斟杯白酒举起来。

    宗诚看他一眼:“你不要喝。”

    “没关系的。”谢初摇头笑道。

    修敲敲筷子,满眼戏谑:“诚,你别紧张,小贼想喝,就让他喝两杯,没准好得更快呢。”

    宗诚微微蹙眉,终是没有制止。几人把酒干了,吃吃喝喝一阵,叶千影一卷袖子,又说:

    “呐,第二杯,我们敬下谢初。这段时间,他很不容易,我很佩服他!”

    没想到叶千影给予自己这样的评价,谢初一怔,摸摸头,难为情地笑起来。每天,叶千影都板着脸,词严厉色……此刻,竟从这位刀子嘴、豆腐心的医生嘴中,听到“佩服”这样沉甸甸的字眼,谢初惊讶之余,不禁心中一热。

    “叶医生,谢谢你。”

    谢初真诚地说,仰头一口将酒饮尽。甘醇的酒烧入喉咙和心肺,一片温暖。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冰冷、残酷的事情,可是,也有很多温暖、美好的事情。他经历过许多快把他推向绝境的痛苦,可是每一次,都有人在黑暗里,给他一丝光明。当年,他杀人入狱,许浩为他奔走,后来,他被白沐月囚禁,肖三以生命为代价让他解脱,如今,他染上毒瘾,宗诚和叶千影一天天地守着他,陪他把毒戒断……想到这里,谢初斟一杯酒,转身,郑重地注视身边男人:

    “诚哥,我敬你一杯。”

    宗诚对上谢初的眼睛。

    谢初眼眸很黑,黑色里跳动倔强的火焰,如今那双眸子,定定地瞧着自己……

    宗诚一笑:“你的感谢我收到了,酒就免掉吧。”

    “哎呀,”修抢话,“诚,小贼又不是小鬼,他敬你酒,你让他喝嘛。你的关心太过度了。”

    叶千影抬脚在桌子底下踩向修,却被修灵敏地避开。修有意要挑宗诚的兴致,眯着眼睛等待宗诚露出不悦的神色,哪会轻易收口?

    不过,宗诚并未随修的意愿。他低眉一笑,平静地陈述:

    “谢初身体没恢复,不适合饮酒。等他好了,他想怎么喝,我都可以陪他。”

    宗诚的话说出来,不仅对面的叶千影和修同时愣住,谢初也愣住了。

    谢初脑海里嗡嗡作响。

    宗诚,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宗诚真的对身边的人都这么好吗?好到……不分昼夜、不顾疲惫地陪着自己戒毒,任自己的指甲抓得他遍体血痕,任自己的牙齿咬得他皮开肉绽……

    谢初胡思乱想着,一直没说话的阿开,突然“砰”一声,手掌大力拍上桌面。碗筷一震,汤汁飞溅。

    阿开酒气熏天,已然醉得厉害,双眼一瞪,粗吼:

    “妈的,我忍不下去了!谢初,你他妈就跟了诚哥吧!你以为诚哥吃饱了撑着,坐那么久的牢,帮你这帮你那,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还陪你天天戒毒。妈的,我不管了!”

    他振臂一挥,“哐当”踢翻椅子站起来。

    “我今天要把这句话说出来!我告诉你,诚哥喜欢你很多年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这算不算是种,另类的表白?

    第62章除夕(二)

    阿开吼完,双眼一翻酒嗝一打,直挺挺醉晕在地。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房间里出奇的安静。

    “时间不早了,晚上天黑车不好开,”叶千影拽着修起身,“我和修先回去了。”

    宗诚没接话,叶千影蹲身去扶烂醉如泥的阿开。

    “我先把阿开带我家去,修,你过来搭把手!”

    修打量一番现在情形,心知如果自己再煽风点火,恐怕真要触及宗诚逆鳞。看不到好戏,他遗憾地撇撇嘴,帮叶千影把阿开架起来。

    叶千影和修抬着阿开飞速离开,房间里,只剩下谢初和宗诚两人。

    火锅越滚越沸,汤汁溢出,扑在桌上。

    谢初低呼一声,伸手关火,匆匆将碗筷收到一起:“我去刷碗。”不敢把视线投向身边的男人,抱着碗筷快步走进厨房。

    水流如注,刷刷冲刷碗碟。水声搅得谢初躁动不已,一颗心在自己磨蹭的动作里,突突狂跳。

    门外响起脚步声。

    脚步声往厨房而来。

    越来越近。

    停在身边。

    响动传入耳膜,轰然炸开似雷鸣,谢初嗓子发紧,心脏几乎撞出胸膛。

    一双手伸出,把谢初慌乱之际,忘记收拾的杯子轻放在洗碗台上。

    谢初一阵无措,匆匆说:“诚哥你别管了,你快去休息吧。”

    宗诚不语,过了一会,转过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背对谢初说:

    “阿开喝醉了,他说的话,你不必在意。”

    谢初没能反应过来,脑子空白几秒,明白宗诚的意思。

    宗诚的意思是——这件事,就这样吧。

    阿开酒后乱语,不必当真。当真,也当不了真。

    谢初乱跳的心蓦地一止,一丝失落,没来由地缠住心脏。

    谢初垂低头,强忍心头难言的情绪,挤出一点笑,故作平静:“我知道,诚哥,我不会在意。”

    宗诚扶住门框的手指很轻微地颤了一下。下一秒,宗诚回过头,瞥了一眼谢初。

    谢初低头洗碗,洗得很专注,很平静,看起来根本不在意阿开的话。

    甚至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话。

    宗诚收回视线,离开。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谢初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双手松开盘子,撑住桌面,身体里涌起一股脱力的眩晕。

    谢初始终垂低头,完全没有注意到,宗诚向他投来的一瞥,以及一瞥里,一闪而过,却无法掩饰的难过。

    夜幕里,烟花绽放。

    谢初全无睡意,抱腿坐在床上,望向窗外天空。

    “倏”一声,冲向天空,“砰”一声,铺开图案。黑暗之中绚丽色彩猛烈地扑向眼球,眼中残像还未消除,耳边声响还未断绝,上一朵烟花已经消亡,下一朵烟花已经绽放。

    在无数的烟花里,这个年,算是过去了。

    烟花很热闹,但是,所有热闹都被隔绝于窗外,房间里仍是他一个人,寂静的一个人。

    即使谢初对宗诚说:“我知道,诚哥,我不会在意。”但是谢初,仍然很在意。

    阿开的话如同一朵烟花,在他心中点燃释放。

    开始是震惊,之后是慌乱,再之后……生出期待。

    谢初双手不自觉地捏紧,手心里,全是冷汗。

    光亮照得他无处遁形,喧嚣吵得他心绪不宁。他即使再木讷,再迟钝,此刻也清醒的意识到,他对宗诚的期待是什么。

    他对宗诚……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谢初跳下床,趿着拖鞋冲出房间。

    走道里没有点灯,昏昏暗暗,一片寂静里,回响的惟有谢初急促的脚步声,呼吸声,以及心脏的跳动声。

    走道尽头的房门紧闭,这张门,带有某种距离感,谢初一直不敢轻易敲响。

    但是此刻,谢初却握住门把,冲了进去。

    宗诚没睡。

    宗诚一个人,肩膀微弯,落寞地站在窗边。他脸本来侧向窗外,听到动静,转头望向门口。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谢初定定地看着他,不顾紊乱的喘息,说:

    “诚哥,你只是说,阿开喝醉了,阿开说的话我不必在意,对不对?”

    宗诚不知他要说什么,顿了顿,轻轻一点头。

    那么……

    即使是不切实际,不自量力的期待,我也想,试试看。

    “那么……”

    谢初漆黑眼眸里光泽跳跃。

    “你并没说,阿开说的话,不是真的。”

    宗诚瞳孔一缩,手往后扶住窗台,竟是稳了一下自己差点晃动的身体。房中光线晦暗,窗外亮光照不到背对窗户的宗诚,因此,谢初看不清楚宗诚此刻的动作,也看不清楚,宗诚此刻的表情。

    宗诚在轰隆轰隆的声响里,回答他:

    “阿开说的话,不是假的。”

    ——谢初简直恨透那些喧嚣!

    为什么在宗诚回答他话的时候,轰隆不停,让他听见了,但该死地听不真切!

    他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湿乎乎的汗珠:

    “诚哥……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窗外的烟花炮竹忽地偃旗息鼓。短暂的寂静里,清冷冷的月光洒在宗诚脸上,一刹那,谢初接收到宗诚琉璃色眸子里的眼神。

    热切浓烈得……能够把谢初整个人,彻底吸进去的眼神。

    谢初的心跳到嗓子眼。

    宗诚凝视自己的眼神,快令他无法呼吸、丧失理智!

    宗诚没有再重?br/>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