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谢初软弱,胆小,逆来顺受,可现在,坐在另外一张床上的谢初,格外陌生,格外可怕。
……甚至比王丁龙,更可怕。
“今晚发生的事情,你就当一场梦,不管谁问你,都不要说,你自己也不要想。知道吗?”
“……好。”沈东畏惧地回答。
谢初陷入思绪里,语气缓和下来:“等赚够钱,离开这,回到家人身边去吧。”
第11章白家(一)
从那之后,两人心照不宣的,决口不提那夜之事。
但沈东对谢初的态度,发生许多细微改变。
每次见面,还会打招呼聊天,沈东的眼神却显得游离,说话也心不在焉,似乎想尽快结束对话。每次谢初在房里,沈东不是闷头睡觉,就是跑到其他人那玩牌,直到谢初躺下后很久,才摸着黑,蹑手蹑脚推门进来。
好几次谢初其实还醒着,沈东却以为他睡着。谢初索性闭着眼,一动不动,让沈东当他睡着了。
两人之间,生出一堵墙。
沈东不再提兄弟情义的话语,不再亲昵地喊“初弟初弟”,也不再谈自己的理想与抱负。沈东开始和赵旭他们混在一起,关系突然打得火热。
沈东想不露痕迹地远离谢初,做得太拙劣,以至每个细节,都能被谢初察觉。
只不过,谢初没有任何表现。
谢初被点名去莲苑,惹人嫉妒,被沈东照顾得太好,惹人嫉妒,这下,从莲苑夹着尾巴回来,又被沈东抛弃,一下子成为大家幸灾乐祸的对象。
他被推到众人之外,成为孤点。
谢初照旧上班,下班,在阳光不错的时候,躺在草地上晒太阳。
他不后悔那天夜晚的行为,那样做既是他自己的选择,那他就该考虑好,所有后果,并且承担后果。
现在看来后果并不严重。
无非与沈东的关系疏远了而已。
如果沈东知道自己坐过牢,还是犯杀人罪坐牢,同样会疏远躲避。
谢初无端想起宗诚曾对他说的一句话。
“谢初,你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你想做回普通人,但普通人的世界,不会接纳你。”
宗诚是对的,沈东也是对的,错的是自己。
自己和沈东看起来一样,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
卢宏脚步匆匆地走来,双目平视,差点从谢初身上踩过去。
谢初忙从草地上翻身坐起,喊:“卢经理。”
卢宏吓了一跳,刹住脚步:“谢初,你在这儿干嘛?”
谢初说:“今天休班,看阳光好,就躺在这儿晒太阳。”
“哦,你今天休班啊。”卢宏沉吟。
“卢经理有什么要我做的吗?”谢初问。
“哦,是这样。”卢宏说,“有位很尊贵的客人,没住青竹,住t城家里。他家亲友聚会,要办晚宴,想从我们这儿调几位服务生过去,你有没有兴趣?”
谢初笑了:“晚宴啊,东西好吃吗?”
卢宏亦一笑,“那家是名门望族,精英辈出,你想吃的会差?当然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你去瞧瞧,绝对开拓眼界。”
“经理都这么说了,还能拒绝?什么时候走?”
“现在。”卢宏又匆匆往前走,“跟我来。”
青竹会所的车停到一扇大铁门外。
铁门饰满花纹,古典精致,而透过铁门看到的景色,更加奢华气派。
两侧成排的梧桐树,鲜绿里转出微红,中央大道上花瓣状的池子里,大理石雕成的希腊女子坐在堆满鲜花水果的石床上,手中抱着水瓶,正源源不断地向池中倒入流水。沿池子往远处望,竖立一栋四层楼高的白色洋房,拱券石柱交错,华美无匹。
一个穿藏青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铁门出来,和卢宏低语几句。卢宏对谢初说:“这位是陆管家,你跟他进去,他会告诉你该做些什么。”
谢初没动。跟卢宏坐上车后,他始终觉得不太对劲。
“卢经理,”谢初问,“不是需要好几个服务生么,怎么就我一个?”
“哦,”卢宏说,“他们已经先到了。”
说完,一甩车门,疾驰而去。
车门关得太快,谢初没能够注意到,卢宏脸上飞快掠过一丝惊慌。
陆管家领着谢初走进房中,坐电梯来至四楼,转过两道走廊,来到一扇白门前。
陆管家按下门口对讲机,“沐少爷,人给您带过来了。”
门内没有回应,过了一会,传出“咔”的轻响,门开了。
“请您进去。”陆管家说,转身离开。
“陆管家!”谢初喊住他,“我的确是来干活的吗?”
陆管家回过头,看了谢初一眼。
谢初叹气:“……其实不是吧。”卢宏费尽心思诓自己过来,肯定不是好事。沐少爷?他不记得何时得罪过这样一个人物。
“请您进去。”陆管家机器般,重复说。
虽然谢初做了很坏的打算,情况还是远远超出他预料。
他以为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基本不会发生,偏偏这种可能性,就是发生了。
谢初的手心,微微冒出冷汗。
“你好,我叫白沐月。”
谢初刚进门,坐在窗边的男子便笑着自我介绍。
和他的姓一样,男子穿一身白衣白裤,双手还戴着白手套。他娃娃脸,肤色很白,留海遮住眉毛,架副斯文的半框眼镜,看起来文弱又秀气。
谢初的视线往下,注意到男子坐的椅子,竟是轮椅。
“请问你怎么称呼?”白沐月微笑着。
“谢初。”谢初回答,不自觉地避开白沐月视线。白沐月笑容清雅,语气柔和,但不知怎么的,给谢初的感觉并不舒服。
“很抱歉让你专程跑一趟,但我有件事情,需要请你帮忙。”
“我哪有本事……能帮得上您的帮?”
“可以的。”白沐月笑道,“不然,我也不会把你请过来。”
“白少爷想让我做什么?”谢初谦卑地问。
“我有个手下,前些日子突然失踪了,我派人四处寻找,连影子都没找到。”白沐月看向谢初,“你说,王丁龙去哪了呢?”
好刁钻的问话!
如果直接否认“不知道王丁龙去哪了”无异于承认知道王丁龙这个人。谢初心中一沉,语气愈发谦卑:“白少爷,那个,王丁龙是谁啊?”
白沐月像刚意识到似地,说:“对,忘记告诉你了,王丁龙就是我那失踪的手下。帮我个忙,告诉我他在哪里。”
谢初苦笑:“您说的那个人,我听都没听过,怎么会知道啊。白少爷,您确定是找我,没找错人?”
白沐月惊讶地说:“咦,难道卢宏带错了人?我让他带沈东的室友过来,难道你不是沈东的室友?”
听见这句话,谢初的心情更加沉重,数个念头在脑海里飞速地转动。
白这个姓氏并不多见。“白沐月”这三个字,李蔷在警告王丁龙的时候提到过,阿开在向宗诚做汇报时也提到过,应该都是说眼前这个男人。
李蔷是个有分寸的人,她敢警告王丁龙,就说明王丁龙绝非厉害角色。王丁龙看上沈东,明面上不敢硬要,暗地里使出跟踪的手段,更看出王丁龙斤两有限。这样一个人,就算靠上白沐月这座山,也充其量小卒而已。白沐月为何花这么大力气来查王丁龙行踪,而且还亲自查?
白沐月竟然查到了沈东这。那天晚上的事情,除去沈东和他,按理说绝对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怎么能查到沈东那儿?或者他得知沈东被王开龙看上的事,在做试探?
谢初脑海里乱哄哄的,虽隐约抓住些许线索,却理不出清晰脉络。白沐月这人表面上温柔文秀,其实非常狡猾,他知道的事,很可能无辜地说不知道,不知道的事,也可能笃定地说知道……面对这样的人,如果想有活路,只能咬死一种回答,不管他诱惑也好威胁也罢,绝不改口。
谢初心一横,说:“我确实是沈东室友,可这事,跟沈东有什么关系吗。”
白沐月说:“你不知道吗?王丁龙看上了那个沈东,在青竹会所耍威风,说非沈东不要,还被李蔷训得很惨。”
“这件事我知道。”谢初如实说,“那天是我陪李蔷经理过去的,但是,王丁龙答应李经理,不再为难沈东了。”
白沐月似乎对谢初的回答很满意,点点头,说:“可惜王丁龙嘴上答应,贼心不改,还偷偷地跟踪你宿舍那位沈东呢。”
“啊?!”谢初装出惊奇表情。
“很惊讶吧,我也挺吃惊。”白沐月笑了笑,用一种聊天的口吻说,“我也是请卢经理帮我查青竹的监控录像后,才知道这事的。”
谢初心中咯噔一下。监控录像?
竟然忽略掉这个!
青竹会所里到处都是摄像头。王丁龙跟踪沈东被摄下来……之后的事呢?沈东把餐刀捅入王丁龙脖子,以及他将王丁龙毁尸灭迹……这些有没有被摄下来?
——不,不可能。那种小树林,电都不通,不可能有摄像头。
即使真如白沐月所言,应该也只到跟踪的画面为止。
谢初收回心神,望向白沐月。
白沐月在等他开口说话,眼神隐在镜片后,难以揣摩。
“还跟踪啊,好恐怖。”谢初害怕地说,“我没听沈东说过这事,沈东应该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吓得四处讲。”
白沐月说:“但是,这段监控录像之后,王丁龙就失踪了。这段录像也就一个月前的事……谢初,能告诉我,那个晚上你在哪里吗?”
狐狸又在套话了。
谢初恍若无觉地问:“您是说哪个晚上?”
“哦,就是监控录像里拍到的那个晚上,那天是9月17号,星期四。”
“我还真不记得那天的事了。9月份后……9月份后没发生过什么事啊。”
“是吗?”白沐月反问,“那天晚上,你室友有没有出去过?”
谢初苦笑:“白少爷,我真不记得了。”
白沐月不再追问。他停下来,靠在轮椅上,微笑地看着谢初。
白沐月的笑,一开始只让谢初觉得不舒服,现在,竟让谢初悚然。
像是画在脸上似的,虽然很柔和,很好看,但太缺乏变化。
显得……死气沉沉。
白沐月伸出带着白手套的手,按下轮椅扶手的一个按钮。
很快,门边的对讲机里传出声音:“沐少爷有何吩咐?”
“把另一个人带进来。”白沐月说。
第12章白家(二)
两个穿西装的男人,推搡着一个双手被反捆的人走进来。
那个人显然被吓坏了,浑身颤抖,神色惊恐。他在房间里见到谢初,双眼一睁,脱口喊:“谢初!”
见到来人,谢初的心情异常糟糕。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白沐月把沈东也找了过来。
谢初可以控制自己说什么,不说什么;但他无法控制沈东说什么,不说什么。
如果沈东把不该说的东西说出来,那他跟沈东,全部完蛋。
白沐月盯着沈东,一改与谢初说话时弯弯绕绕的态度,直切主题地问:“沈东,王丁龙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
沈东双腿发软,竟扑通跪到地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我真不知道!”
“你怎能不知道呢,”白沐月语调柔软,“那晚,王丁龙跟踪你后,就莫名其妙失踪了,你当然是知道的啊。”
沈东脸贴着地,语带哭腔地说:“大老板,你放过我吧,我不知道那个人去哪了,我,我真不知道啊!”
听见沈东回答,谢初略略安定。他曾警告沈东不管遇到谁,都不要把事情说出来,看来沈东是记住的。
白沐月在试探。惟有沈东一口咬定不知情,白沐月才会放过他,转移调查方向。
“知道我讨厌什么吗?我讨厌欺骗。”白沐月笑着说,抬下手,“肖三。”
“沐少爷。”西装男的其中一位应道。
“把电视打开,让他们知道,欺骗的下场。”
“是。”
房间里的巨幅电视被打开,黑白色的镜头里,出现一个手脚绑在椅子上的少年。
白沐月柔声说:“他曾经是我身边最信任的人,但他却瞒着我,暗地里做手脚,让我失去了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你们想看看他的下场吗?”
镜头晃了晃。
几个男人背对镜头,走向那个少年。他们手中拿着不同的工具,电钻、螺丝钉、刻刀、锯齿……男人们拿着那些工具,折磨少年稚嫩身躯的每个部位。血液肉末飞溅到镜头上,星星点点,少年痛苦、激烈地挣扎,带着整张椅子剧烈震颤,整个场景,仿佛一场疯狂妖异的舞蹈。没有一丝声音从录影带里泄出,一切都在寂灭的无声中进行。
可是整间房,仿佛都回荡开少年撕心裂肺的嘶嚎。
寒意攀上谢初后脊。
如果这盒影像带是真的,那这个叫白沐月的人,到底有多变态,才能把这种场景拍摄下来,放进电视机里,一遍遍重温?
屏幕一黑,白沐月关掉了电视。
白沐月慢条斯理地说:“看到了吗?这就是欺骗的下场。你们两个如果不想像他那样,最好告诉我事实,不要骗我。”
“我说,我全说!”沈东崩溃地大喊,眼泪鼻涕淌在地上,“那晚上王丁龙跟踪我,我跟他打起来,我不小心拿刀捅了他脖子!但他还没死,他那时还没死!”
沈东突然直起身子,猛地指向谢初,“后来的事是他干的,我什么都没干,我什么都不知道!是他让王丁龙失踪的,我说送王丁龙去医院,他威胁我说不送!他肯定、肯定杀死了王丁龙!他才是杀人犯,跟我没关系!你要问问他,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初愕然,脸色煞白,不敢相信地盯着沈东。
前一秒,他还在担心沈东的安危,苦思如何带沈东脱困,这一秒,竟从沈东嘴里听到如此懦弱、卑鄙的话语。
为了不让沈东背负杀孽,不让沈东沾上仇家,帮沈东断掉王丁龙最后一口气——结果沈东害怕他,疏远他。这就算了,这没什么,但现在,沈东竟然因为恐惧,如此轻而易举地把所有责任丢出去,砸到他身上!
妈的!
当时为什么帮他!帮这样一个……杂种!
强烈的恶心感涌入胸口,谢初紧抿嘴唇,一个字都不想说。
“很好。”白沐月笑着对沈东说,“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你走吧,这件事和你无关了。”
“多谢大老板,多谢大老板!”沈东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天旋地转,树影幢幢,沈东在昏暗夜色里惊恐地狂奔。
活下来了!
所有的事情都跟我无关了!
谢初……管他呢!管不得谢初了!我明明说要送医院,是谢初不让,对,是他不让。谁让他决定杀人的,他杀人……活该他遭罪!
沈东的脚步渐渐慢下来,急促不安地喘息着,脸上流露一丝愧色。
但谢初其实是在帮我啊。
这本来是我自己的事……谢初帮我,我却为活命,出卖了谢初……
沈东颤抖地掏出手机,拨通李蔷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李蔷爽朗地笑着,“喂,阿东啊,有事吗?”
“蔷姐,我,我跟谢初被一个叫白沐月的人绑架了。我逃出来了,谢初还在那,蔷姐你有没有办法救、救救谢初?”
电话那头声音一静,李蔷说:“沈东你冷静点,你在哪?发生了什么?”
沈东看看四周,“我不知道我在哪……这儿有个很大的树林,还有栋很大的白色房子。绑架我们的人叫白沐月,是王丁龙的老板。蔷姐,谢初还在那个叫白沐月的人手上,那个人好可怕、好变态,谢初也许会被他……蔷姐,怎么办,要不要报警啊?”
“我知道了,阿东你先别报警,你挂电话吧,我来想办法。”
“哦……好。”沈东颤巍巍按掉电话。
夜色深了,周围全是阴森森的高树,沈东停下脚步,惊惶张望。
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
沈东紧张地回头,看见一个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以及一把手枪冰冷的枪口。
窗外,隐隐传来一声轰鸣,如同远方天际的惊雷。
李蔷拿药盒的手一顿,静静地站在桌旁。
躺在藤椅上的人缓缓说:“外头要下雨了么,我听到雷声了。”
“大概是的,”李蔷莞尔一笑,走到藤椅边,将温水和药递到那人面前,“父亲,请服药吧。”
谢初转头望向窗外,眼神迅速地变了变。
白沐月好奇地问:“你看什么?”
“没什么,”谢初摇摇头,“……大概听错了。”
白沐月说:“你的朋友已经走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谢初无奈地笑:“白少爷,我还能说什么?”
白沐月盯着谢初,眼神里多出些许打量。过了一会,白沐月微笑着说:“我虽然讨厌欺骗,但我最讨厌的,是背叛。所以呢,你的那位朋友虽然选择了诚实,但他还是不会有好下场。”
谢初默然。
“谢初先生,如果你的回答趁我心意,我会考虑放过你。”
谢初无力地问:“您想知道什么?”
白沐月说:“王丁龙身上,应该会随身带一份东西,你有没有见过?”
谢初想,自己早就一把火将王丁龙烧个干净,哪还留意过他的东西?就算有,也付之一炬了。
“我没见过,也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真的?”白沐月挑眉。
白沐月正要再问,陆管家突然走进来,将手机递给白沐月。
“少爷,是灵溪小姐的电话。”
白沐月接过手机,一瞬间,谢初看见白沐月一成不变的笑容里,多了点生动与温度。
“怎么会睡不着呢?唯唯不是陪着你吗……我这边有事呢。好吧好吧,你乖乖躺着等我,我这就下楼来陪你。乖,小溪,我这就过来。”
白沐月通电话的语气温柔,充满宠溺。灵溪?谢初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肖三,你带这位谢先生去休息吧,我先到小溪那去,回头再找他。”
“好。”肖三应道。
第13章白家(三)
白沐月美其名曰的“休息”,根本是“绑架”的同义词。
谢初被带到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手脚紧绑,完全无法动弹。不远处,那个叫肖三的男人端坐着,冷冷地监视他。
谢初飞快地扫眼房间格局:门是关的,也许被反锁,也许外头还着其他人把手;房间里有张小门,也被锁着,不知里面是什么,还有一扇玻璃窗……但肖三就坐在窗前,高大的身躯把半边窗挡得严严实实。
房中寂静,谢初垂头耸肩,肖三岿然不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门外传来轻响,有人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弯下腰,手绕过来,把两盒饭放到地上。
在门被重新拉上之前,谢初注意到门外挂着锁链——门被反锁了,他无法从门口逃出去。
肖三拿起地上一盒饭,端在手里,用筷子夹起饭菜,一口口送进嘴中。他吃饭时视线也不离谢初分毫,这样子,倒好像谢初比手里的东西更像食物。
肖三吃完,将空盒放回原地,重新坐到窗边。
谢初早就饥肠辘辘,见状,有气无力地说:“大哥,地上还有盒饭,你不吃,给我吃好不好?再不吃点东西,只怕等不到你家少爷来见我,我就给饿死了。”
肖三打量谢初片刻,走过去拾起盒饭,放到谢初面前。
谢初苦笑:“拜托,我动都动不了,你让我怎么吃啊。”
肖三目露戒备:“你想干什么?”
谢初无奈地说:“大哥,我快饿断气了,能干出什么来,我就想吃点饭……你若不放心,你喂我。”
肖三没说话,还真就用筷子夹起饭菜,递到谢初嘴边。
谢初只好张开嘴吃。
肖三递一口,谢初吃一口,如同两个机器人执行设定的程序。
很快,其中一位宣布罢工,鼓着双颊嘟哝说:“你慢点,咳,我吃不了这么快,咳咳。”
谢初一咳,嘴中饭菜直喷肖三。
肖三脸色一变,瞪眼谢初,抬手擦掉脸上饭菜。
谢初抱歉地说:“真不好意思,我……咳咳!”
又有几粒米饭飞挂肖三脸上。
肖三猛地甩掉筷子和盒饭,揪住谢初衣领,呵斥:“给我老实点!”
谢初身子清瘦,肖三这一用力,竟把谢初连人带椅子地提起来。谢初吓得不敢说话,领口被肖三勒紧,脸色憋得发红。
“不要再耍花样,”肖三冷冷说,一松手,谢初连人带椅子横摔到地上。
肖三没有扶起谢初,径直从谢初身体上跨过去,坐回椅子上。
“你现在可以自己吃了。”
肖三不无恶意地说。
谢初摔倒在地,离他很近的地方,满地饭菜残渣。肖三的意思是,谢初可以扭动身体,去够那些弄得脏兮兮的饭菜。
谢初为难地说:“大哥,这样吃……不太雅观吧。”
肖三说:“那你就别吃。”
谢初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地上好凉,能不能帮我一把,让我坐直?”
肖三冷哼一声,坐在椅子上没动。
谢初只好躺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
寒意一丝丝渗入皮肤,很不好受。
时间继续流逝。
房间里没有钟表,谢初背对窗户,无法知晓天色。
那种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无声躺在监狱床位上的感觉又回来了。那些漫长的夜晚,陪伴他的只有缓缓消失在空气里的时间,带着他从入睡的哨音,走向起床的哨音。
谢初抬起眼睛,望向肖三。
肖三闭着眼,从绷紧的身姿里,谢初猜想他并未睡着。
“那个,大哥,”谢初怯懦地开口,“我肚子好痛,想上厕所。”
肖三睁开眼,冷冷说:“忍着!”
谢初苦笑:“这哪忍得住啊,大哥你行个好,再不去厕所,我得拉裤子里了。”
肖三不耐烦地起身,把谢初从椅子上解开,拎着他走到小门前,拉开锁,把谢初粗鲁地推进去,又砰一声关门,从外头拉上锁。
谢初被推得栽倒在墙角。
他爬来,发现小门里原来是个厕所,有马桶有洗手池,四壁严严实实,除掉门,没有任何与外界相通的缝隙。
而且,惟一的门,还从外面上了锁。
更糟糕的是,即使破锁逃出,外面还有个恶狠狠的肖三。
二十分钟后,肖三在外头踢门:“怎么还没完?”
谢初虚弱地说:“肚子痛,拉肚子……再稍微等等……”
“别玩花样。”肖三警告。
又过了十多分钟,门再次被敲响,砰砰砰,一声比一声重。
这回,谢初没说话。
“妈的!”肖三骂了句,用力推开门,还要骂,却见谢初双手扶住马桶,正在呕吐。
“你怎么回事?”肖三疑虑地问。
谢初抬起惨白的脸,看一眼肖三,又猛地扎下头,呜呜哇哇狂呕。
肖三走到马桶边,抓起谢初一只手臂,问:“不是拉肚子吗,怎么会吐……”话音未落,眼角余光里猝不及防掠过一样东西,肖三大惊,松开谢初往后急避,那东西却快如闪电,直刺他腹部。
肖三吃痛,下意识地弯腰捂住肚子,谢初趁此间隙跑出厕所,手一带,从外面拉上锁。
谢初紧张地环顾房间。
房门是关的,还被反锁,不可从房门逃跑……惟一的出路,只有窗户。
他冲到窗边,推开窗往外一看,不禁倒抽口凉气。
从窗户往下,有四层楼高,从如此高的地方跳下去,不死也成残废。
肖三缓缓地站起身,抬腿粗暴地踹坏门锁,破门而出。
房间里空荡荡的,已经没有人了。
一阵风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卷起纱帘。
肖三从窗户探出头,往下扫视,没见到任何人影。
这里是顶楼,与地面的距离近二十米,那家伙不可能有胆子跳下去。
他去哪了?
肖三收回视线,抬起手,凝视手中带血之物。
一根普通的竹筷。
那家伙,肯定是摔到在地时,偷偷摸走了竹筷。
看他一副弱不禁风,低眉顺目的模样,心中多少轻慢,不想竟在自己眼皮底下耍花招。更意外的是,这种竹筷并非多坚韧的材质,以自己的体格,本该在刺入肌肤时折断,这根筷子却以某种很难看清的力度与弧线,深深刺了进去。
肖三不由得想起另一个人。
当年,那个人年纪还小,眉目里稚气未脱,身上总带着脆弱的伤痕。当年的肖三认为,那么纤弱孤单的一个人,不可能在白家存活下来,却没料到,那人不仅存活下来,而且活得越来越好。
他,甚至整个白家,都错误地估计了那个人。
“你即使逃出这间房,也无法逃出白家。”肖三对着窗外,喃喃自语。
谢初的确还困在白家。
他从窗户翻出去,踩住窗檐,攀着墙壁上的浮雕,一点点小心点挪动脚步。他这样子,若在光天化日之下,恐怕三秒就被人看到,所幸天色渐晚,黑暗帮助他隐藏起自己的身影。
头顶窗户里传来一阵噪杂响动,有人说:“那小子跑不远,你们俩去外头找,我们在里边搜,沐少爷吩咐了,找要找,动作轻点,别吵到晚宴的客人。妈的,现在天也黑了……等等!天黑了,那小子没准躲在墙壁上!”
说着,声响迅速朝窗口逼近。
谢初心中一惊,眼角余光扫到一扇半开的窗户,顾不得里头有没有人,一个纵身飞跳进去。
谢初跳进房中,立刻意识到,这是一间女子的闺房。
房间里弥漫薰衣草的清香,地毯和床都是浅浅的粉色,蕾丝花边的被套上绣满花纹图案,毛绒熊、小粉猫等玩偶堆得到处都是。床边的梳妆台,也是格外的精美细致,台面上摆满化妆品和护肤品。
隔着房门,谢初听到清脆的钢琴声。
突然,弹琴之人把手指用力压到琴键上,说:“不弹了,这首曲子一点都不好听!”她语气骄纵,声音却像鸟儿般婉转动听。
“小姐不是最喜欢弹这首曲子的吗?而且小姐弹得很好听呀。”另一个女孩说。
“唯唯,我现在不想弹琴,我想去宴会厅!”
那位小姐推开椅子,快步走进闺房,把自己摔到床上。
谢初躲在床底下,只能看见两只红色高跟鞋从眼前坠下,掉在地毯上。不远处站着的另一个女孩,则穿普通的白袜子和扣带黑皮鞋。
“唯唯,我好想去宴会厅啊!”白灵溪在床上焦躁地翻滚身体,“大家都去了,为什么就不让我去啊。”
“没法子,这是沐少爷的意思。”唯唯说。
“沐哥哥自己都去了,就不让我去!沐哥哥真坏!”
“沐少爷最宠的就是小姐了,怎么会对小姐坏呢。”唯唯解释,“沐少爷说了,宴会厅里的人,别看个个好亲切好友善的样子,其实心肠很黑很坏的。小姐你还小,不能跟那些人在一起。”
“我哪小了?我已经十七岁,就快成年了!唯唯你也坏,总帮沐哥哥说话!”
唯唯低声说:“小姐说的什么话呢,我是小姐的人,肯定向着小姐呀。”
“骗人,你就是向着沐哥哥,你跟沐哥哥一样,不肯我去宴会厅!”
“小姐呀,宴会厅里都是些秃顶大肚的老男人,真没什么好玩的。你要去看看,就知道有多无聊了。”
白灵溪俏眼一瞪,较劲地说:“你又骗人,谁说宴会厅里都是秃顶大肚的老男人?沐哥哥,还有钧哥哥,翌哥哥,不都年轻英俊吗?”
唯唯轻笑:“小姐,你哪能拿你的几位哥哥跟那些人比。白家得上天宠爱,几位少爷都是人中龙凤,做不得数的。”
“又不光我们白家这样,”白灵溪不服气地说,“还有宗诚呢!宗诚不是也很年轻很帅气?”
谢初一怔,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听到“宗诚”这两个字。
唯唯笑着说:“小姐,你说这么多,到这句,我才算听明白了。你其实不是想参加宴会,而是想见宗先生了吧。”
白灵溪脸色一红,羞涩地说:“你看出来了?”
“都写脸上了,还看不出来?”
“好啦好啦,我承认,我就是想见诚诚。”白灵溪心事被揭穿,坦率地说,“我都快半年没见他了,他今晚好不容易来一趟,沐哥哥还不准我过去!”
“沐少爷肯定会安排您和宗先生相见的。”
“我不想等,我想现在就见到他!好唯唯,你帮我想想办法啦。”
“小姐,我哪有什么办法。”
“唯唯你办法最多了,你肯定有办法的。”
“可是……”
“我就从门缝里偷偷见诚诚一下,就一下,好不好?”
“万一被发现就惨了。”
“不会被发现的,我见他好好的,就乖乖跟你回来,再也不吵不闹!”
“好吧,”唯唯无奈地让步,“就一下哦。”
白灵溪穿上高跟鞋,和穿黑皮鞋的唯唯离开了。
谢初在床底下等了一阵,周遭很安静,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猜想两位女孩已经跑到宴会厅去了,便从床底爬出来,小心地推开门,走到外面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沙发旁白色钢琴的盖子打开着,一个欧式小圆桌上摆着满盆的新鲜水果。
谢初顺手抄起圆桌上的水果刀,反手藏进衣袖。他刚做完这个动作,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婉转动听的声音:“你是谁?”
第14章白家(四)
谢初转过身。
眼前的女孩,有着和她嗓音一样甜美的外表,大而明亮的眼睛,小巧的鼻梁和嘴唇,娃娃似的脸蛋。
有些像……像白沐月。
但比白沐月灿烂、明媚得多。
“小姐,怎么了?”唯唯边系腰带边走过来,抬头瞥见谢初,面色一变,大叫:“你是谁!你在这里干什么!”
谢初被她喊得一震,危机感陡然袭来。他闪身向前,一把抱紧白灵溪,右手扣住她肩膀,左手刀刃抵住白灵溪细腻的脖颈。
“唯唯!”
“小姐!”
两个女孩同时惊喊出声。
“对不起!”谢初有点急躁又有点抱歉地对白灵溪说,“我不想伤害你,我只想离开这儿!”
白灵溪抿紧双唇,柔软的身子不住颤抖。
“你好大的胆子,你、你快放开小姐!”唯唯紧张地说,“你知不知道这儿是哪!你这个疯子,快放开小姐!”
事到如今,谢初无路可退,只能挟持着白灵溪往前走。
白灵溪颤抖着,大眼睛里泪花闪烁。
“你别哭。”谢初看她一眼,为难地说。如果谢初有任何其它选择,他都不会做这种事。从小到大,他所受的教育一直是男孩应保护女孩、照顾女孩,绝对不能欺负女孩。而现在,竟靠挟持一个软弱女子来逃生……这种行为让他自己都难以接受。
“你是白沐月的妹妹,对吧。我被你哥哥绑架了,我只想离开这,并不想伤害你。”
白灵溪嗓音哽咽,语气却颇倔强:“你胡说,沐哥哥那么温柔,怎么会绑架人!”
看来,这个妹妹完全不了解她哥哥的本来面目。谢初换种方式解释:“我和你哥哥有些误解,能够带我去见你哥哥吗?见到他,我想问题会解决的。”
白灵溪此刻也很想见白沐月,于是说:“沐哥哥在宴会厅。”
“宴会厅在哪?”
“就在那边。”白灵溪用眼神示意。
谢初拿脚踢开门,带着白灵溪走进宴会厅。
悠扬的音乐旋律传入耳中,衣着光鲜的人们落入视线,眼前景象欢愉、热闹,但转瞬,所有欢愉热闹戛然而止,人们停止交谈,视线纷纷朝谢初和白灵溪扫来。
宴会厅陷入一片寂静。
“沐哥哥!”白灵溪冲不远处的男人喊。
白沐月摇动轮椅,朝谢初的方向缓缓而来。他显然已得知消息,镜片下的眼神摇晃着,看起来惶惶不安。
谢初放冷表情,刀子往白灵溪脖颈里一按,“停在那,不要再过来。”
白沐月立刻停下来。
手中人质是白沐月的宝贝妹妹,白沐月肯定很不安,也肯定很愤怒。但谢初却只从白沐月脸上看出不安,而没看出愤怒。
“求求你,”白沐月用近乎乞求的语气说,“不要伤害我妹妹。”
谢初愈发惊异。白沐月绵里藏针,心机极深,如此放下身段恳求,究竟是太过担心妹妹安危,还是用故作可怜的方式引自己放松戒备?
谢初收敛心神,说:“白少爷,你问我的东西,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你再怎么关我审问,我仍然是不知道。我不想伤害你妹妹,你放过我,我也一定放过你妹妹。”
“我知道了,那件事就那样吧。”白沐月急促诚恳地说,“你放了小溪,马上就能离开这儿,我发誓,绝对不会再追究那件事。”
——这么容易?谢初疑惑。
他紧紧按住白灵溪,视线掠过白沐月,扫向宴会厅里的众人。
出乎意料的,谢初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张面孔很好看,面孔上的表情,却并不怎么好看。
许容砚站在角落里,神色复杂地看着谢初。像是纳闷谢初为什么出现在这,而且还劫持了白家四小姐;又像陷入某种不安,仿佛谢初的出现令他感到威胁。
谢初眼下还有个棘手的白沐月要解决,无暇顾及许容砚。他正要把视线从许容砚身上移开,突然,定住了。
不是定在许容砚身上,而是定在许容砚身后。
一个人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一点一点,被灯光照出容貌。
谢初抱着白灵溪,刀还架着她的脖子,目光和意识,却完全被那个人锁死。
他看到许容砚错愕地转过头,对那个人说:“翌宁,你怎么过来了?”
他看到那个人径直走过许容砚,朝自己的方向而来。
他看到那个人走近自己,不是在梦境里,不是在醉意里,而是在现实中。
谢初浑身僵住,无法动弹分毫,怔怔地睁大眼睛看着那个人,从暗影里走出,穿过人群,来到自己面前。
白翌宁面无表情地抓住谢初拿刀的手。
谢初没有反抗,此时的他,根本无法反抗。
“放开她。”
冰冷的音调。
谢初就真地放开了白灵溪。什么白沐月,什么白灵溪,什么被绑架或逃跑,都统统从他脑海里消失。他脑海里空白一片,而视野所及,只剩下眼前一人。
白灵溪从谢初的挟制下逃出,跌撞着,扑到白沐月腿边抽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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