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作饭后运动。
下午的时候顾川来了,见门开着,斥道:“谁让开的门。”
“锦秋来的时候让开着,说让她晒晒太阳,我看见她也不像是要跑的样子,就开了。”
顾川没再说话,朝里看了看,正好看见曼明在看她,目光对视,她并没避开,而是走过来笑盈盈的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还怀着孕,就是跑能跑多远呢?这荒郊野岭的,我没车,也不认识路,你们几个大男人,难道连一个孕妇都追不上吗?”
顾川被他说得脸红,咳了一声道:“我们也是听命令办事,七少奶奶别见怪。”
“怎么会,我知道你们为难,只是我快生了,想晒晒太阳。”顾川没说话,曼明笑着道:“我瞧着队长年纪,也像是有家室的人,哪怕是犯人,女人怀孕总要金贵些的。还请体谅。”
顾川似乎有些动容,看看外面道:“这屋子里也晒不到什么,我就破例一次,今天下午七少奶奶可以在院子里活动。不过,仅此一次。”
“那谢谢了。”
顾川咳了一声,吩咐他们好生看着,便转身走了。
☆、064、突生一计
曼明撑着腰站在院子里,见四下空旷,周围静得一丝不闻,隔着墙远远还能瞧见远处纷呈的树梢,像是片林子,前面不远处停着一部汽车,想必是留着紧急情况下备用的,上面落的一层雪已化了,显得很新,可看那地上的车轮痕迹,便知是很久没开过了。
曼明走近了些看看,立即有个人过来说:“太太还请这边走动。”
曼明依言退回去,并没反抗,她看看天色道:“越来越不中用了,动动就觉累得慌,我回去躺会,你们把门锁了罢。”
她转身进屋,那人听话的把门锁了,曼明听见他们在外头说:“这到底是什么人?要这么看着?”
另一人道:“别问了,总之师长很重视。还特地请了有经验的接生婆在这儿候着,就怕这孩子有个万一。”
曼明低头看着自己硕大的肚子,心中有了些计较。
至晚饭时,锦秋来送饭,“太太,该用晚饭了。”
叫了几声没人答应,见床上静悄悄的,她有些担心的走过去,轻唤道:“太太,太太?该用晚饭了。”
曼明转过身,痛苦的揪着眉,锦秋吓得道:“怎么出这么多汗,太太,你哪里不舒服吗?”
曼明蜷着身子道:“我没事,躺躺就好了。”
锦秋掌了灯过来,见她脸色苍白,身子不住发抖,瞧着不大好,也着了慌,“都这个样子了怎么还撑着,您是师长重视的人,万一有个好歹我们可担不起这责任”
曼明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左右他们是要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有没有事有什么要紧呢?”
“太太别说这样的话,我接生过几个孩子,来让我瞧瞧就知道是不是要生了?”
曼明听话的让她检查了下,锦秋摇摇头道:“不像是要生的样子,太太肚子不舒服,恐怕是要小产呢!这可怎么是好,要赶紧告诉师长请他拿个主意呢。”
曼明重新躺下,“不碍事,我躺躺就好,你出去罢。”
锦秋道:“您先撑一会,我出去给师长打电话。”
说着急匆匆跑出去,过一会回来,拿了她的衣服过来道:“师长说了,要现在带您去城里医院看病。”
手忙脚乱的帮她穿了衣服,又叫人备车,两个人小心翼翼扶着她上了车,前面除一位司机外,顾川坐在副驾,一行四人开着车在夜路上急驰,朝城门方面赶去。
曼明路上一直紧咬着唇,痛苦的歪着,锦秋在一旁照顾她,不停的催促快点。
车子在城门处被拦住盘问了几句,曼明听见顾川自称她是师长太太,城门很快就放了行,好像提前便打了招呼,她们到了教会医院,一路畅通的办了入院手续,送到妇产科病房,有医生过来大致询问了她些情况,做了例行检查,称有流产征兆,需要住院观察两天,锦秋道:“那我先去请示师长意见。”
她出了病房,顾川与那侍从在床前守着,有护士走进来问谁是家属,顾川说是他,护士道:“需要办些手续,你跟我来。”
顾川不放心的看了昏迷的许曼明一眼,叮嘱留下的侍从好生看着,便转身出去了。
☆、065、还是逃不过
那侍从很面生,年纪只有二十多岁,开了一夜的车,站了一会,便有些内急,出门看看顾川还未回来,又见床上的人挂着输液针,一时半会醒不来的样子,便把门关了,急匆匆跑进厕所,许曼明见他一走便从床上坐起来,拨了针头跳下床,出门见四下无人,小心翼翼延过走廊下了楼,前面几个护士换了衣服从一间房出来,说说笑笑朝关走了,曼明知那是更衣室,便谴进去,换了套护士服戴着口罩延人少的地方从后院跑了出去,听见身后突然一阵马蚤乱,曼明以为他们发现了,忙加快脚步朝前跑去。
黑漆漆的小路上,只有两旁住户窗子里透出些许光亮,曼明穿的鞋不舒服,又加之怀着七八个月的身孕,跑得非常吃力,没一会就开始呼吸不畅。靠在一户人家的门上喘着气,她试着敲敲门,“有人吗?有人在家吗?”
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提着灯出来,疑惑的看着她:“你是……”
曼明恳求道:“大娘,有人在追我,我能进去躲躲吗?”
那大娘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朝她身后看看,立刻哄道:“你快走快走,别给我们带来麻烦。”
“大娘,求你了,我怀孕了,实在跑不动了。”
那大娘脸上稍有迟疑,但还是坚决的把她推开,“您行行好,快走快走,走远点,别拖累我们。”
曼明被推到地上,感觉小肚子一阵阵发疼,没想到世态炎凉至此,自己就像只落水狗一样被人嫌恶,避之唯孔不及,伏在冰凉的地上心里委屈难过,眼泪不争气的流下来,她坐了一会,用手抹了把眼泪,艰难的爬起来,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着。身后的脚步声一声紧似一声,曼明知道躲不过,捡了一处黑暗的小巷走进去,刚走两步,感觉身后听人不追了,她停下来,朝后看了看,见顾川一动不动站在后面,用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自己,“七少奶奶,别让我们为难。”
许曼明苦笑一声,到底还是跑不掉,“顾队长,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就不能放我一马,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夫妻情深,秋姐帮我做了那么多天工,她肯定早就把我的事告诉过你,可你没有告发,看来你还是不想多事的,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我不怪你们,但是,看在我曾经救了你儿子一命的份上,放我走罢!”
顾川走到她面前,持枪的手丝毫没有松懈,“七少奶奶请见谅,我不能放你走,你走了,我们一家子就会有危险,我的命可以不要,我不能不顾家里。”
曼明苦笑,“你以为抓我回去你家里就没事吗?赵承颖是什么人?赵家在西北地界称雄几十年,你以为单凭一个郑世均就真的能动摇江山,就真的能纂位成功?若到时他大势东去,你又要如何自处?顾川,大局当前,找好自己的队伍最重要。”
顾川的面色稍有迟疑,静了静道:“谁当权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自保。”
☆、066、说服
曼明道:“我虽是一介女流,可我生在军事世家,父亲跟丈夫都是军人,二十多年摸爬滚打,政界的事我比你要清楚,如果你想自保,此刻就不该来看守我,你应该远事非地,这样才能明哲保身,秋姐跟两个幼子才能不失去至爱父亲。”
顾川沉默了一会,看着她不说话,曼明知道他动心,加紧道:“我跑了,你回去不过领顿罚,可赵承颖却会因为你这一功不杀你,你自己考虑,哪样才是对你最好?”顾川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猜测,权衡着道:“可……我老婆本就被怀疑跟你一伙,现在你在我手里丢了,他们更要疑心我跟你窜通好的。”
曼明朝他走了两步,一手覆上他握枪的手,动作轻柔但坚定的把枪拿过来,“我曾经跟父亲学过枪,枪法还算准,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必竟,自己动手需要勇气。”
顾川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丝不信任,曼明道:“放心。”说话间扣动板机,子弹贯穿他右臂,伤虽不大,但已不能再握枪,他低哼了一声捂住手臂,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曼明把枪收进袖里道:“这把枪我要带走。”
顾川受了一枪,疼得额上直冒冷汗,可还能保持良好的清醒,“行了,趁他们还没到,你赶紧走,赵帅现在在行辕,只是沿路眼线众多,我怕你走不到那里就会被人抓住,所以,你还是暂时先去租界私宅,少帅偶尔会回去那里。”
“我知道,大恩不言谢,日后有机会我定当报答你。”
顾川脸上浮现一丝苦笑,“你救过我儿子的命,这就当是我还你的,我不想欠女人的人情。”
曼明最后看一眼他,身子没出黑暗的小巷中。
顾川想了想,朝另一个方向跑过去,赶过来的侍从见他受伤,忙问道:“人呢?”
顾川朝一边指了指道:“抢了我的枪跑了,快追。”
曼明走了大半夜的功夫才到私宅,门前的保安幸好还认得她,见她这个样子深更半夜回来,着实吃了一惊,忙过来道:“七少奶奶,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曼明实在累了,“能不能送我回去。”
“好,我先通知府上一声。”
他回去打电话,拨了半天不通,过来说:“可能没人在家,七少奶奶,我送你您回去罢。”
他叫了另一个人,两人一左一右将她送走,三人走在暗处,又是夜里,远远一道车灯从身后打过来,曼明让到一旁,认出是军部的车,抬头朝自家门前看了看,前面停了一排车,警戒森严,大概有什么重要会议,曼明想了想道:“麻烦你们送我去后门。”
“好。”
这私宅特地留了道暗门,从假山里直通进大厨房,是赵承颖以备后患留作潜伏用的。
☆、067、回来得不是时候
曼明叫他们送到门口便停下,道了谢目送他们离去,她拧了拧门把守,还好没有落锁,推门进去,见大厨房漆黑一片,她开了灯,一旁笼屉里有现成的燕窝,她实在饿坏了,也不管凉不凉端起来一口喝尽,又找了些吃的塞进口里,这才出去,客厅灯火辉煌,两个人背着她站着,赵承宣坐在沙发上,赵承颖则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抽烟,脚边已落了一地烟蒂。
两人沉默着,互不说话,曼明动了动唇,想叫,却听赵承宣道:“老七,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自己权衡利弊,父亲的遗体已不能再放了,军中已有人议论,大局这两日是关键。”
赵承颖良久没说话,扔了烟头用脚踩熄,长长吐了一口气。
赵承宣见他有吐口的意思,顺势说:“郑世均那老贼向来狡猾,说不定根本没有人,都半年了,弟妹多半凶多吉少了,你不要在最后关头上了他们的当,何况,她是许振山的女儿,你要清楚许振山的罪名会为你以后继位带来多少麻烦,老七,该放就放了罢,以后好女人多的是,再说,妈也吐口了。”
“她终究是我的人。”他终于吐了口,语声里带着些许犹豫,可也只是犹豫罢了,曼明远远看着他,那个人,背影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玻璃上映着他的冷毅侧脸,才不过半年的时间,一切都变了。
“若真觉得对不住她,大不了事情了结了后接回来好吃好喝供着就是了。”
曼明扶着墙,手指冰凉,也不知是墙壁太冷,还是她自己更冷些,浑身的血液冲向脑门,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这就是她嫁的人?早就料到了,也早有准备,可亲耳听到时,还是觉得疼,心口像被钝器划过,无法呼吸。
肚子里的宝宝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悲伤,突然暴躁起来,曼明蹙眉闭着眼,身子慢慢滑下去,惊慌间推倒了红木架子,青瓷花瓶磕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她的手按在那碎瓷上,殷红的血却顺着裙子流出来。
客厅里的两人听见动静走过来,看见是她,都吃了一惊,赵承颖事先反应过来,跑过去将她扶起,“曼明,你是怎么回来的……”
许曼明咬着唇,努力微笑,悲伤却欲盖弥彰,话未出口,眸子里已渐渐蒙上雾气,“看来,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呢!”
她的笑叫他难受,赵承颖将她抱起,“什么都别说,我抱你上楼。来人哪,找科特医生来,快去。”
他抱着他跑上楼,一旁的赵承宣尴尬的站在原地,并没跟上去。
客厅里一下子慌乱起来,侍从官走进来,无声站在他身后,赵承宣冷着脸问:“什么时候回来的,竟然没通知?”
侍从官怯懦的道:“我一直守在门外,没见七少奶奶回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
赵承宣朝楼上看看,心里难免懊恼,可是,想到许家已大不如前,对这弟妹以后想必也无需太客气,独自思虑一会,渐渐也就释然了。
☆、068、生死未卜
二楼卧房里静悄悄一声不闻,生孩子连喊都不喊一声,这未免叫人担忧,翠竹端着热水进去,扑面而来的血腥之气叫她难受,往床上瞧了瞧,那个人本就生得瘦俏,宽大厚软的被褥几乎把她整个人埋进去,昏黄的灯光下,整张脸瘦得只有一个巴掌大,没有一丝血色,医生与护士正在忙活,她见自己没什么用处,便放下水转身出去,一回身才看见坐在那里的赵承颖,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或者一直都坐在那里,双肘抵在膝盖上,目光直盯盯的瞧着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眼睛瞪得通红,看上去十分吓人。
“少爷,您守了一夜了,我让厨房给您备些吃的罢?”
赵承颖不哼声,翠竹站了一会,自己无趣的退了出去。
反手关了门,却听见走廊另一头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翠竹疑惑的走过去,转过回廊,见是张妈在那里抹眼泪,想想也是,亲自奶大的孩子如今这个样子回来,生死未卜,着实叫人心疼,她与七少奶奶平时虽不太对付,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放不开的呢?
她走过去,递了条帕子给她,宽慰道:“别难过,外国医生手术技术好,大帅病成那样,子弹穿了心房,换作别人是必死,但大帅不也捱了这大半年吗?何况七少奶奶未必大病,只是身子弱,女人生孩子都是九死一生,奶奶吉人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张妈擦眼泪,摇摇头,哽咽的道:“我从小看她长大,你别看她平时那么犟,其实心里脆弱得很,这大半年她被劫去,肯定吃了不少苦,能强撑着自己回来已是不易,又亲耳听到自己丈夫说了那些绝情的话,她可是担着生命给他生孩子,你叫她怎么受得了?这孩子,说是心宽,其实是害怕伤害,从小没了娘,我真怕她挺不过去。”
翠竹心里也是唏嘘,只能劝道:“怎么会呢!你别乱想,里头七少爷守了一夜,马上就要天亮了,我瞧着十分过不去,你跟我一块去厨房备些宵夜罢?就是少爷不用,那些医生护士的,总不能叫人家饿着。”
张妈想想,便收了眼泪跟着她去了,两人做好饭摆上桌,请了几次没人下来,到隔日中午,才有几个护士们轮留吃了饭又上去了。
张妈中间侍候着,小心翼翼问一个护士,“我们家七少奶奶不会有事罢?”
护士的表情模棱两可,十分为难的看看她,扯出一抹笑,“应该不会有事。我先上楼了。”
逃也似的跑了,张妈瞧这个样子,心中更是没底,叹了几声,坐在那里发呆。
李贵走进来便感觉到这里的冷窒气氛,他朝楼上瞧了瞧,并没敢上去,张妈起身过来道:“什么事?”
李贵道:“少帅呢?行辕有要事请他过去。”
张妈道:“我去回禀一声,去不去的还要另说。”
“有劳了。”
张妈返身上楼,走到赵承颖身边悄声道:“少爷,李贵来了,说有要事。”
赵承颖语气生硬的道:“叫他走。”
☆、069、母子平安
张妈脸上讪讪的,硬着头皮道:“他这个时候请您过去,势必是有要事才敢来打扰,少爷不如下楼见见他,知道事情轻重缓急再作定论也不迟。”
赵承颖起了起,终于站起身,依依不舍的朝床上看了看,这才转身出去。
李贵已久候多时,见他下来,忙行了个军礼,目光落在他的军靴上。
赵承颖不耐烦的看着他,厌烦之情毫不加以掩饰,“到底什么事?”
李贵恭声道:“大少爷请您去一趟,说已找到郑世均的行踪。”
赵承颖神色略有了些变化,可是想想楼上的曼明,还是有些迟疑,李贵道:“大少爷说,这是关键的时刻,他虽是长子,但没有大帅手令到底不能服众,还请少爷过去主持大局。”
赵承颖还要说什么,被他抢白道:“少帅,大局为重啊。”
赵承颖将要出口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对张妈道:“有什么人立刻叫人去通知我。”
“少爷请放心。”
她取了他军装外套与帽子过来给他,赵承颖拿了衣服却没有就走,而是上楼到卧室又瞧了一眼才走,张妈见他这样,也并不像是对少奶奶完全无心的样子,心里略有宽慰。
至傍晚时分,医生才剖腹取出一个四斤重的女婴,瘦得像猴子似的,毛发嫩黄,小脸皱皱的,似乎对突然来到这个世界上有点赌气,一抱上来就哭个不停,声音也是嘤嘤的,一点都不洪亮,护士给它洗了澡,用软布包着放进保温箱里。
“老天保优,菩萨保佑,母子平安。”张妈与翠竹忙着对天磕头道谢,科特医生累极,摘了血手套走过来道:“婴儿不足月,要好生照顾,产妇身子虚弱也要好好调理,我会留一个护士在这里看着,有事情就给我打电话。”
“谢谢医生,谢谢。”
他摆摆手,朝门外去了。
张妈走到床边,她仍旧闭着眼,若不是呼吸器里有呵气呵出,看上去几乎没有生命的迹象,“护士,我们少奶奶怎么还不醒?”
阿兰道:“麻醉剂还没过去,不过,夫人身子太虚弱,比正常人多昏睡一会也是有的,你不用太着急,她昏睡着倒也好,醒过来刀口疼我怕她不能支持。”
张妈是老式人,无论西医如何,看到好端端的要从肚子上划个口子生孩子,还是有些不能接受,心里嘀咕着,却也不能说什么。
保温箱亮着昏黄的光线,小婴儿吃了牛奶,躺在里面一动不动睡着,初来人世的她,也不知梦见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要哭又不哭的样子,叫她想起曼明小时候,也是这么个小人,那时候夫人身子弱,几乎不能看护孩子,差不多的事都是由她来照看,可是夫人每次身子好些,总要自己抱抱孩子,她生养后一直没奶,没能叫孩子吃一口奶一直是她心中的憾事,最后撒手离去,曼明表面不哭,可心里很受打击。
☆、070、血肉至亲
老爷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格外疼爱这个嫡妻所生的独生女儿,只是现在老爷情况晦明,不知少奶奶醒来知道了,又会怎么想?看着床上安静躺着的人,她也觉得或许昏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婴儿生下来三天都是张妈与翠竹轮番照顾,说是照顾,她几乎不需要什么照顾,只有饿的时候才会哼咛两声,把奶瓶子塞进嘴里很快就不哭了,吃饱了就闭着眼睛睡,像她母亲一样很安静,乖巧,或许,她也感受到了自己的处境罢,懂事得叫人心疼。
张妈时常到床前探视,产后依靠打点滴输葡萄糖维持生命体能所需的许曼明,一直没有醒过来,赵承颖也没有再回外宅,只是外头警戒的侍卫越来越多,听大厨房里人说,连买菜之类的事都不需要他们插手,每日自有鱼肉菜蔬送来,有时新鲜有时不新鲜,也有两三天不送的,不过这种兵荒马乱时期,米面之类生活用品能买到已是奢极,更不敢指望太多。
曼明醒过来那天是一个阴雨的黄昏,张妈抱着孩子喂奶,看见她搁在被子上的手指动了动,忙放下孩子过去,“少奶奶,您醒啦?”
许曼明睁开眼,只觉得脑子胀疼晕眩,头顶的灯光叫她不适应,张妈忙关了灯,扭亮床头的台灯,室内灯光昏暗了些,更显得她一张脸苍白盛雪,她张张嘴,嘴唇干裂,张妈将一旁的水用吸管喂她,曼明喝了几口,才觉喉咙里焦灼感稍轻,询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张妈诧异的看看她,突然觉得心酸,眼泪湿了眼眶,“少奶奶,这是家啊,您平安回家了。”
曼明略有怔忡,仿佛这才回忆起来,是啊,她回家了,感觉到身子的异样,她突然想起来,急切的道:“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在,在呢,孩子很健康,只是早产长得瘦小些。”张妈忙将女婴抱过来给她看,曼明躺着,只是看了看她,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张妈见她笑了,心里苏了一口气,或许现在只有孩子能叫她忘掉烦恼。
“您身子弱,养好了再抱她,我先放到保温箱里。”
“不,就放在我身边。”
张妈犹豫了一会道:“好罢,我去叫护士,您刚醒,让她来做个检查。”
曼明闭闭眸让她去,看着一旁柔软的婴孩,手指抚着她滑腻的肌肤,捏着她握成拳头朱上手,心里划过一种异样的感觉,血肉至亲,大概就是这种感觉罢。
阿兰拿了仪器过来做了简单的检查,“能醒过来危险期就过了三分之二,这两天只能吃些粥之类的流质食物,过两日身子大好才能吃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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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知一声,周六上架!
☆、071、恩静
张妈道:“厨房备着红枣燕窝,我叫他们再炖些人参鸡汤,生孩子伤了元气,补补血气再好不过。”说着忙出去吩咐,卧房里静静的,曼明温柔的看着婴儿,阿兰给她换吊瓶,一低头见有昏黄的光阴打在她侧脸上,下巴的线条柔和温润,即使久病卧床,也分毫不影响她的美,是那种叫人一见就刻在心里的安静祥和的气质。
阿兰凝神想着,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位太太似的。回过神见她原本柔和的眉目皱在一起,也不敢再想别的,忙弯下腰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曼明倒吸一口气,皱眉摇头。
阿兰道:“刀口痛吗?我给你压了盐水袋,是会疼一些。”
她却只是摇头,阿兰见她额上渐渐渗了汗,真担心她会随时再昏过去,想了想道:“那……我帮你打一针镇痛剂。”
曼明打了镇痛剂,感觉刀口没有那么疼,又喝了张妈送来的补品,觉得渐渐有些精神,看着卧房四周,并没见那个人的人影,张妈在一旁坐着,自她醒过来,她就随身侍候,即便什么都不做,她也一步不离跟在她身边,仿佛一转身她就要消失似的。
曼明被她盯得发毛,笑着道:“我脸上长了东西?怎么这样看着我?”
张妈觉得心痛,“这个时候,你倒能笑得出来,别人都担心死了,这半年,你到底在哪里?好端端坐在车里怎么突然就走了?我跟李室长找了你很久,你到底去哪了?”
曼明用剩下的那只手拉过她的,轻轻拍了拍,“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哭什么?”
张妈只是觉得委屈,“别的也就罢了,只是怀孕这么大的事都不告诉,若万一有个什么差迟,你让我怎么向老爷交待?对赵家人又要如何自处呢?”
提起赵家人,曼明笑了,“忆妃早生了罢?”
张妈垮下脸来,“你还有功夫管别人?”
曼明的目光看向一旁的保温箱,笑着道:“说到底,赵家只是要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谁的都一样,何况,她只是个女儿。”
张妈见她越说越伤感,她身子刚好,怕又勾起她伤心事,引得她难过,便转开话题道:“巾帼不让须眉,我看女儿就很好,长得像你,长大肯定也是个万人迷,太太学问好,给孩子想个名字罢?等少爷回来要他选一个。”
曼明直勾勾的看着婴儿,只是不言语,过了半晌像是叹息般的说了两个字,“恩静。”
张妈一直没反应过来,半天才道:“哪个恩?”
“恩情的恩,娴静的静。”
张妈欢喜的道:“恩静,真好听,我看小姐不哭不闹的,长大了也是个娴静的人,这名字正合适,只是不知少爷怎么看,这一辈从嘉字,书静,书恩都好听。”
曼明冷笑,“我的女儿,起名字为什么要他同意?”
☆、072、报丧
屋子陷入一片寂静中,听着外头沙沙的雨声与远处传过来的枪声,曼明心乱如麻,冥冥中,似乎知道什么要发生,就这么睁着眼出了一会神,困意渐渐袭来,昏昏沉睡过去。迷糊间听见有人叫她,曼明睁开眸,见是张妈,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披着衣服,神情十分焦急,“少奶奶,刚刚那边来人报丧,说大帅殁了。”
曼明恍惚着,还不十分搞得清楚状况,就见张妈一个人忙活着,自己穿了全副孝衣,也给她头上捥了一朵孝花,“少奶奶身子弱,少爷说我们不必过去服丧,这里丧服已备下,我已叫人给他们发下去了。”又说,“就是不去服丧,可该有礼数也该有,家里那种东西一样没有,我这就叫人出去准备。”
说了半天见曼明还坐着不动,她想起来道:“少奶奶您在外头那么久,回来又病着,我就没跟您说,大帅上次中了枪伤,虽然后来手术成功取出了子弹,可大帅身子很弱,没撑多久就病重了,能撑到现在已是万幸了。”
曼明点点头,她走时就知道公公被人谋刺,对于公公她一直很佩服,他们虽无过多的接触,可他对她总是很坦护,总说自己养了个不成气的儿子,叫她受了委屈,还叫她别忍着,他若敢欺负她就来告诉,一定狠狠的揍他。赵承颖别的不怕,大帅还是顾及几分的。
想到往日公公的这些好处,心里难免有些伤感,眼眶红了红,对张妈道:“来报丧的是什么人,可走了吗?”
“是张少恒团长,现在底下呢!”
“叫他上来,我有话问他。”
“是。”
张妈转身出去,穿一身军服的张团长走了进来,曼明见他袖子上套着黑纱,又忍不住伤感一回,少恒在离床三米开外站住,朝她行了恭正军礼,“少奶奶。”
曼明道:“不必多礼,公公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子时。”
“现在都有谁在大宅?”
“夫人,二少爷,四少爷,四少奶奶,七姨奶奶。”说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有所顾忌的看了看她的神色,却见她面色平平,像是听到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名,沉思着道:“七少爷人在哪?”
“行辕。”
曼明不是不知道,大帅去世意味着什么,赵家这时候把大帅去逝的消息公布出来,想必已有万全的把握,赵承颖最重孝道,这样要紧的时候还呆在行辕,想必那边的事更为关键,到底,郑世均此番还是没能起义成功啊,只是可惜了,他那么下足了功夫对付她。少恒素来只是听说七少奶奶的风迹,往日也只是匆匆见一面,这还是第一次与她正面接触,外头阴雨绵绵,卧室既便开足了灯也依旧了光线昏暗,她的脸一半照在光下,一半隐在暗影里,没有任何修饰的素颜,贞静而从容。秀眉微蹙,垂眸想着什么。等了片刻,她回过神来,抬头望她,好温柔的一双眸子,“劳你告诉七少,这里一切都好,叫他自己当心。”
☆、073、不能细想
“我一定把话带到。”
曼明点点头,少恒朝他又行了个礼才转身退下,张妈随后进来,唏嘘的道:“听他们说街上闹的厉害。”
曼明闻若不闻,只道:“张妈,家里那台无线电呢?”
张妈道:“这个时候找那个做什么,你不是一向不爱听的吗?所以才叫收起来,我记得在这红木双门柜里,只是放得久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听了。”她过去把无线电找出来,放在床头扭开,里面嗤拉呲啦响,“许是坏了。”她道,曼明伸手过去拨了两下调了一个台,里头传出播音员缓慢匀速的声音,“下面播报一则悼文,北铭军赵耀邦大帅因功殉职,于今晨辞世,委员长念其功绩,追加一等功臣,举国哀悼。”无线电里开始放哀乐。曼明与张妈谁都没说话,凝神听着。
无线电里轮番播报着各地通告,到中午时分,播音员用一样的语调念道:“下面播报一则任命,北铭军少帅赵承颖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委员长特任命为督统,掌六师军权。”
“东晋军督统霍晋铭代表全军发来贺电,恭祝赵督统荣升之喜,并对赵大帅的离逝表示沉重的哀悼。”
……
一整天无线电里几乎全是北铭军年轻有为的少帅荣登新宝的通告贺电,悼文,曼明听了一天,觉得恼子胀疼,关了无线电坐起身,看着窗外似乎下不完的雨出神,张妈拿着奶瓶走进来,说道:“少爷继位了,果然黄天不负有心人,赵家那几个兄弟我看也只有七少爷最有谋略,论战功又不输给任何人,老爷又最宠他,他继位也是理所应当的。”她到保温箱边把静和抱出来,笑着道:“你说是罢静和小姐?爸爸当大帅喽!开不开心?以后我们就是大帅府的千金喽。”
她将奶瓶塞到她嘴里,抬头见曼明沉着脸一语不发,说道:“少爷继位是件喜事,怎么您还不高兴?”
曼明苦笑道:“他做什么,是什么人,我一向都不在乎,反正我们也已经这样了。”
“男人嘛,在外拼事业身不由己也是有的,我们做人太太只有体谅些再体谅些才好,不是我说,少奶奶,您的脾气未免太倔了些,从前少爷纵然有错,可您也太不在乎他了,男人嘛,哪个不要几分面子,你总要让他觉得你在乎他,他才会对您好,这下少爷荣登宝座,外面赶着帖上来的女人怕是更多,您若还是这一副冷脸子,推着少爷往外走的话,那说不定就真的走了呢!”说了半天见她还是不为所动,张妈知她心里纠结什么,叹口气道:“过去的都让它过去罢,好在母子平安,以后一家子好好过日子,你还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姨奶奶就是生了儿子,这个位份也没人能越得过你去,少奶奶自己心里要想开。”
自己要想开?呵,她何偿不想想开,有些事情,不能细想,越想越心疼。
☆、074、所谓补偿
大帅丧事办得隆重,沿街铺送的黄白冥币绵延数十里,无线电里哀乐送终,曼明无法起身,由家仆代表象征性的送了一程,看着窗外阴雨绵绵,仿佛再也不会天晴了,她靠在枕头上望着静恩,张妈出去时把静恩放在她床边,现在它闭眼睡着,印象中,它仿佛一直睡着,这两天养胖了些,更加乖巧可爱,曼明打量着它,唇边笑意渐浓,薄薄的灯光蔓过头顶,投下淡淡的阴影,赵承颖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脚步不由的停下,怔怔站在门口,心底涌起无限情怀,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现在的场景,现在突然间成为现实,因为太过真实反叫他觉得不真实,幸福来得太快,他有点不敢相信。
似乎是感觉到了异样,曼明抬起头,看见他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笑意,“你回来了。”赵承颖走过去,俯身用手撑在床上看着小婴儿,目光里满是怜爱,“像你。”他说。
曼明笑笑,“还这么丁点小人,哪能看得出呢?”
“就是像你。”他执意的道,曼明只好随他去,不再分辨,偌大的卧室因他的到来变得狭隘了些,曼明看见他军装已换,肩章上的徽章彰显了他至高无上的地位。昏黄的灯光下,他看着静恩,她看着他。
良久,他直起腰,目光对上她的,“干嘛这么看着我?”曼明笑,笑意却不能到达眼底,“我只是在想,要是我不回来,又会是什么样呢?”
赵承颖脸色黯了下来,内疚之情油然而生,“我一直在找你,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放弃过你。”他试图握她的手,被曼明不经意的躲开了,他尴尬的收回手,眸子里浮现些许伤感,“是我对不起你,好在现在一切都好,你平安回来”
曼明也道:“是啊,好在我平安回来,才知道我对你来说也不过如此。”
他去握她的手,曼明躲开来,他随上去紧紧握住,不容她抽身,“当?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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