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
他的爷爷——被追谧为肃皇帝的世宗皇帝——正是因为幼年有病,希望长生不老,以致迷信了道教,被那些江湖术士及j佞小人所蒙骗,长期服用“仙丹”,体内积累过多的丹朱、水银与硫磺等物才过世的。
前人之事,后人殷监,所谓宝物,如果使用观念错误,反倒会成了凶物。至此已几乎被说服成功的皇帝,好奇的开口,“朕可以知道你索了‘啖兽’去,是想要做什么吗?”
“毁掉!”曲无常眸光熠熠,认真回答,“省得造就出世人过多的贪念,及无谓的烦恼。”
“哼!我才不信!就不信你既不想成仙,又不想当……当……”
“皇帝”二字让朱常洵给赶紧吞落,在当今圣驾面前指责人“想当皇帝”?他又不是想死了!
曲无常闻言只是温吞哂笑。
“三皇子,有些您自个儿的想法,请别随意套用到别人身上,您不信不难,待七块玉搜齐了后,草民自会通知三皇子,并竭诚欢迎您到时亲自督阵毁玉。”
是这样子吗?
朱常汹终于安静了,那一双锐利的眸底,却因曲无常那一句“待七块玉搜齐了”,而不由自王地闪著玄芒。
“七魂之魄”合体为一?
试问是该选择当神仙?还是该当皇帝?
皇帝看出了曲无常的诚意,也从儿子的身上,看出了如曲无常所言,这玩意专惹麻烦的结果,此外他又想起倾城公主的病,于是他不再犹豫了,重重一点头,他做下了承诺。
“好!朕答应事成之后,将‘啖兽’赐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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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根本就没有生病!
她眸底生火,几乎尖叫。
芳华十五,最得当今天子宠爱的女儿,美丽的公主朱倾城,正忿忿不平地在屋内踱过来转过去,一袭灿烂耀眼的银丝绣线、凤尾长裙随著她步子的款移,不断地流泄著银灿耀眼的光辉。
“倾城哪!”
屋里十来个宫娥加太监都受不了地直闭眼,却因怕遭公主怒火波及,谁也不敢吭声,只有她生母——端坐于椅上的懿妃娘娘——敢开口。
只见懿妃扶著额,苦著脸,“你就行行好,别再这么没头苍蝇似地走来走去,看得人眼花撩乱,眼冒金星了。”
朱倾城听话的止步,但她转过身将双臂交环胸前,美丽的杏眸里火势依旧。
“别怪我!既然你们每个人都想搞得我不舒服,那么我也只有拖著你们,大家一块痛苦了。”
“囡囡呀!”
懿妃娘娘眉头深锁,柔声唤著女儿的小名。
“没有人想让你不舒服的,不论是娘或是你父皇所正在做的,哪一项不是在为你著想?”
朱倾城火恼的揪著发,“不让我睡觉,每天派著一群人守著我、看著我,整天用提神药灌醒我,吵吵闹闹,一见我闭上眼睛就敲锣打鼓,这叫做为我好?”
这种好,天底下有谁受得住呀?
“那是因为囡囡啊……”懿妃嗓音里满是无奈,“在这将近一年的时光里,只要放任你睡沉下去,好几回都要睡到十天半个月才会醒,更别提上一回你所创下的惊人纪录了,四十八天!你整整昏睡了四十八天!”
“你睡熟著,让人怎么叫也叫下醒,吓得娘得找人以针砭灌药方式维系著你的气息,更吓得娘天天垂泪守在你床边,摸著你的呼吸,就怕一个不小心,失去了娘的囡囡……”
娘只生了你一个,你若不在了,那叫娘该怎么活下去?
母亲后面的话没说完,但甭说朱倾城也知道她娘的意思,见懿妃边说边红了眼睛,她心一软,火一消,偎在母亲身旁,撒娇著推蹭著人。
“母妃呀,倾城早就跟您说过,是您和父皇瞎操心了,女儿什么病都没有,只是嗜睡了点,嗜睡并不是病,老祖宗不也都说,能吃能睡就是福的吗?”
“再能睡也不能够一倒头,就睡上十天半个月的嘛!”做母亲的毫不认同。
“那有什么关系?反正您和父皇就照旧过您们的日子,只当倾城是跑出去玩、散散心了嘛!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就算不灌汤药不施针,女儿也不会死的。”
一个“死”字再度吓出了做母亲的两泡泪水,尖声嚷著:“娘才不要!”
懿妃在用力抹去泪水之后,强迫自己硬下了表情。
“只一回就快被你给吓死了,娘绝不允许还有下一回。女儿,你听话,你父皇已经请来了世外高人为你解决这个问题,在此之前你就再忍耐一下,先暂时别睡了。”
“什么暂时?”
朱倾城垮下脸,忿忿不平地又开始踱方步了。
“这一回你们已整整五天下许我睡觉,人家真的好困、好困、好想睡,明明御医都已经打过包票,说我面色红润、脉象正常,根本就健康得不得了嘛!”
“那是因为他们本事不够,找不出毛病来!”懿妃瞪眼,“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一睡著了,就是十天半个月不醒的。”
“好,那就算他们个个是庸医,但您也不能任由父皇去胡乱找些江湖术士来对我扎针、试药、乱做试验呀!”
“那也是没办法的,倾城,良药苦口,你得忍耐。”
“不要!不要!你们可以嚷著不要!那我也不要!”朱倾城噘高丰润的樱唇,“这半年来那些江湖术士给的臭药,吃得我生不如死,迷迷糊糊,就怕最后我的死因不是因为沉睡,而是铅丹中毒!”
“乖女儿!”懿妃起身定近女儿,伸出柔荑握住女儿的纤肩,一脸心疼,“那些针呀药呀的,扎在你身上,痛在娘心里,但为了让你尽早康复,这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我不要!我不要!”
朱倾城发蛮了。
“我再也不要配合了!我、只、要、睡、觉!”
知道女儿发起蛮时,只吃软不吃硬,于是懿妃软语恳求了。
“听娘的,再试这一回就好,这回不同了,那些经常行走于江湖的厂卫管事们都说了,说这男人本事极高,在江湖中还有个‘鬼王’的封号。”
听见这话的朱倾城,只是将红滥滥的嘴唇,给嘟得更高了点。
“敢情父皇和母妃是将倾城给当成了鬼吗?竟然还得出动‘鬼王’来压阵?”
“不是这样子的,倾城!”懿妃急急解释,“‘p鬼王’只是他的称号,他不单会捉鬼,举凡妖神狐怪、家宅不宁、荫尸作祟等等,他都能有办法可治。”
“可笑!”朱倾城冷哼一声,“不论他再多添几个‘王’字在名头上,还不是不脱邪魔歪道、蒙骗瞎混的本质?和那些满口怪力乱神的江湖郎中,又有什么不一样?”
懿妃轻叹一声,“有没有差别你得自个儿试过了之后,才会知道。”
朱倾城暗暗咬唇,心念一动。
“好,母妃,女儿就再听您一次,再试这鬼王一试,而如果这一回连那叫‘鬼王’的男人都改变不了女儿嗜睡的体质,求您和父皇就行行j、松开手……”
她一双美眸中有著盈盈的渴求及疲惫。
“让女儿好好地、快乐地睡上—觉,日后也任由著我睡,千万千万别再管我了。”
懿妃蹙紧眉心没敢点头,因为事关重大,最后却不得不在朱倾城那“你若不同意,我就谁也不见!”的威胁之下,无可奈何地点下了头。
阿弥陀佛!诸神诸佛齐保佑!
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一回的诊治成功呀!
懿妃娘娘在心底不断地暗祷。
第三章
在诸多太监及宫娥的层层环伺陪同下,懿妃与朱倾城在凤仪宫里,接见了曲无常及洛离。
朱倾城高坐于堂上,隔著层层的白色纱帐,她冷颅著站在堂前,有著一头银发,虽是仪表不凡,脸上表情却带著玩世下恭,笑得有些讨人厌的男人。
这是什么鬼王嘛!
看来既不阴冷亦不厉狠,倒是皮相俊美得有些过分,若要说他是个采花贼,哼!她可能还会比较相信。
“草民曲无常,拜见懿妃娘娘及倾城公主。”
虽说是行礼拜见,但由那家伙不太正经的笑容里,实是令人难以嗅出一丝恭敬或是害怕。
反倒是他身后那看来年纪极轻,却也和主子同样出色好看的小书僮,想是因少见世面,是以那双澄亮的瞳子里,才能捕捉到了些许不安。
哼!朱倾城心想,你既不怕我,那我也不用对你多客气!
于是对于曲无常的行礼,她只是低头妪枢指尖吹吹气,掏掏耳朵,懒得理会。
“曲先生请少礼!”
见女儿又在开始要任性了,懿妃温笑出声的打圆场。
“公主的病,得有劳您了。”
无论是面对朱倾城的无礼,或者是懿妃的和气,曲无常一概以笑容面对。
“娘娘,说‘有劳’不敢,只盼草民这一回来,真的能够帮得上公主。但所谓的诊病,可还得要对著症,方能够下药,眼看隔著这一层又一层的纱帐,恕草民无法诊断出公主病因。”
“本宫——没、有、生、病!”朱倾城拔高著尖冷的嗓音。
“还有……”她不屑的哼口气,“本事不足就别乱找借口,别人还不都是隔著纱帐用棉线听诊、闻声辨音就能办得到?”
“所以他们都失败了。”曲无常笑嘻嘻地直指事实。
“你的意思是……”朱倾城挺直背脊,头上那以金银线绾丝,妆点著珠翠玉簪,如纱帽般的高髻,上头的饰物因为她的动作而互击作声,等她再度开口时,语气里夹著浓浓的挑衅,“你有把握,一定能够治好本宫的病?”
曲无常魅笑的提醒,“刚刚公主不是还信誓旦旦的说自己没病?”
“本宫本来就没病,只是嗜睡而已,哼!若非想让父皇及母妃安心,本宫又怎会任由你们这些只会要嘴皮子、卖弄邪术的江湖街上在我这里胡来?摇得一片乌烟瘴气!惹人生气!看了就讨厌!”
“你这……”你这蛮下讲理、生了病不但不承认还骂人、从头到脚被宠坏的刁女!
曲无常被骂,脸皮厚厚笑嘻嘻,反倒是洛离忍不住脱口想骂人,却让她师父给伸手扯了扯袖,登时住了口。
虽然没能骂成,但至少洛离眼中原有的不安已消失,更替上了怒火。
虽然不懂礼,但至少够坦率。
坐在高处的朱倾城冷笑著将一切看在眼里,虽说那小书僮当真胆大包天,竟敢想要教训她,虽说他太过护主,连人家说声难听的都捱不住,但至少这小鬼够真实,不像他的主子,笑得一脸j猾,摆明了是只老j巨猾的狐狸。
不过有点奇怪……朱倾城眯紧美眸,总是觉得那小书僮竟然会有点眼熟。
就在此时,曲无常笑呵呵地打破沉默。
“既然公主您自己也说了,想让皇上及娘娘安个心,何不一次做到底,掀起帐来让草民探个究竟?”
朱倾城轻哼气,命令身旁伺候著的宫娥,将层层的纱帐陆续掀起。
“看就看!难下成本宫还会怕了你?只是……”她的嗓音冰冷,“你可别给本宫来那套喝符水、要桃花剑、设醮开坛、跳仙家拜狐,最后却毫无用处,否则当心本宫将你以企图窥伺本宫容颜,有辱皇家清誉,入罪判刑!”
朱倾城把狠话先放在前头,但她的入罪威胁,眼看著是用不上了。
曲无常没让她喝符水,甚至也没有设醮开坛,他只是走近了她,挑高著眉,定定觑审著她的额心。
然后他闭上了眼,默念了一长串的咒语,念得朱倾城一阵恍神并感到头痛欲裂。
接著他要求到公主的寝宫里去施察。
由入门处走到床杨前,他一路打著古怪的手势,偶尔还会做出如贴符般的动作,但看在众人眼里,却是什么也没能看见。
怪的是从那一夜开始,朱倾城的“病”便不药而愈了。
她亥时入眠,卯时清醒,持续了七日之久,她所有的生活作息,已和常人没两样了。
但懿妃还是不放心,因为先前朱倾城也曾有过在正常了一阵子后才犯病的经验,于是他们继续等,耐心地等。
眼看著十天、十五天过去了,朱倾城始终作息正常,不再无故地陷入沉眠。
于是皇帝笑了,懿妃笑了,她的近身侍从及宫娥也都笑了,甚至连其他宫里的太监宫娥,也都放下了怕被迁怒的恐惧,开开心心地笑了。
皇城里好一片喜乐融融,颇有点过年时节的热闹腾腾。
谁都笑了,只除了朱倾城,她,不再笑了。
是的,朱倾城不再笑了。
她甚至忘记了什么叫做笑了。
她虽然不再无故沉眠,但她常会恍神,也常会突然在屋内疯狂翻找,甚至还趴到床底下去找。
但如果有人问她在找什么?她却回说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好像遗忘了什么。
她好像遗忘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却因为找不著、甚至连那是啥都不记得了,于是她连带地把笑都给忘掉。
是的,她忘了,她忘了她曾经有过的梦。
也忘了她并不是生了什么怪病,她只是恋爱了!
她恋爱了,与那个打从她十一岁起就认识了的梦魔男子。
且还爱到有几回为了他,险些放弃红尘俗世里的一切牵绊。“鬼王”的家伙出现了,他令她无梦,他斩断了她的梦,他甚至也扼杀了她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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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某个无眠夜晚,朱倾城在仁寿殿里遇见了魅,一个正在向宁妃施术法的梦魔。
但在当时,她一点也不明白他究竟在做什么,只是好奇地靠近追问。
“为什么你会知道她在作梦?”
然后她就听见了,他微带著傲慢语气的回答。
“因为我能够进出梦,甚至于控管梦。”
“你?你管梦?”朱倾城很不给面子地回以大笑,“别当我只有十一岁就很好骗。”
“你当我在骗你?你当外头那些侍卫只是很凑巧地,全都一块睡著了?”
蓝色狭长眼眸不悦地眯紧,对于眼前这不懂得“尊敬”及“害怕”他的女孩,魅明显有著不开心。
还有一点,他来之前明明已令手下在外头布下了“昏睡魔咒”,以防有人进来坏他好事,没想到会对这丫头失了效力,让她闯了进来。
“难道不是?”她语带挑衅。
“当然不是!”他面带受辱。
八成是被她那双满载著娇矜及挑战的大眼睛给惹失了理智的,因为魅说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话,“那你敢不敢跟我去入梦及见识呢?”
她傲气地扬高尖巧的下巴,“哼!我朱倾城长这么大以来,还下曾遇见过不敢的事情。”
“可笑!长这么大?你刚刚自个儿都说了才不过十一岁……”魅嗤之以鼻,“不过短短十一年寒暑,又能够见识到多少奇事?”
边说他边在心底起了盘算。
小丫头姓朱?
所以她是当今人类天子的女儿?
而这也正是他的手下法术会对她失灵的缘故?
梦王曾说过,一种是天子龙脉正出者,—种是心思纯净无垢者,—种是术法修炼到炉火纯青者,灵台处都会有元神守护,有著简单的基本辟邪功夫,普通法术是影响不了的。
影响不了还不打紧,更该死的是他让她看见了他,看见了他刚刚在做的事,且还险些一时嘴快,披露出他的身分。
原先按照他们族中规定,他是该用催眠术,清洗掉她对于此事的记忆,以免将他族人的秘密外传,但现在一来知道了她体内有龙血,他未必动得了她,二来没来由地,这个有些骄傲,却还挺有意思的漂亮小东西,居然引起了他前所未有的兴趣。
管她是公主龙女,他都想要先试试她的胆子,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和这个有趣的小东西结交一番。
因为她当真精致漂亮,是个会让人爱不释手,想要私自收藏的搪瓷娃娃。
曾不曾有过梦魔拿个人类公主当收藏品的呢?想必没有吧,但若对象是她,嗯……他喜欢这种想法。
见他半天低吟不语,朱倾城捺不住性子地伸手推他。
“嘿!你睡著了吗?刚刚不是还夸口说要带我去见识入梦的吗?难不成……”她菱唇轻衔著挑衅,“你不过是在吹牛皮?”
听见这话,那双满载著神秘气焰的蓝瞳用力眯紧了。
真是个胆大包天的丫头!且还真不愧是皇室娇娇女,随便吭个一两句话,都要远比别人的骄纵无礼。
很好很好,方才想著要试她胆量的想法,现在更加坚定了。
如果她真的敢,那他就为她破例坏规炬!
“我答应了会带你去就会去,但不能是今晚,因为我还有事情要办,如果你确定了真的不会怕我,明夜子时你喊我,我会上门去找你。”
“还得等到明夜?且还得由你来找我?”她忍不住皱眉,“你可别诓我,凤仪宫里守备森严,绝不比这仁寿殿——”
魅出声打断她,“放心!我向来言而有信,说了会去就是会去,倒是你,哼!会不会改变主意那可就不一定了。”
他邪邪一笑,“此外因为你体内流有龙血,我接近你得比接近旁人多费些功夫,不方便来去自如,如果你到时候仍不怕我……”他掀唇冷嗤,“记得喊三遍我的名字,那么我就能出现了。”
她不耐烦了,“我都说不怕了,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夜?”
“小姑娘别心急,等你明晚确定了之后再吵著跟我去也不迟。”他冷笑道,那表情仿佛是算准了她会打退堂鼓。
“好吧。”她不情不愿的问出口,“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魅!”
“那只是名……”
“不,这就是我的名字,梦魔族人的名字,都只有一个字。”
“梦魔族?!”
她皱著眉头覆述一逼,仍是打从心底不相信,只当他是个会点幻术,就出来混世骗人的盗贼。
他肯定是会些术法的,才会令得仁寿殿里的人都睡倒,就在他准备开始搜宝的时候,却让她无意问撞见,为了怕她尖叫吵醒熟睡中的人,又怕她跑去找来皇城禁卫军,所以他才会编出这一套“魔”话连篇的。
至于他何以会选中仁寿殿,想来一定是看中此处巡防的兵丁最少。可这小贼实在不够聪明,愈是无人看守的地方愈代表著无宝在内,想这些被贬进冷宫的妃嫔,身边又能够有多少宝?
“没错,我是一只梦魔!现在你终于怕了吗?”魅笑容邪气,嗓音阴沉低缓。
“怕?”朱倾城摇摇头,以双手捂著嘴,似在忍笑,“我只是觉得好笑。”
魅无力了,只好也摇了摇头,“算了,不与你这没见识的丫头一般见识,现在闭上眼睛,喊三声我的名字。”
“干嘛?”
“因为我要送你回你的床上继续睡觉,好让我快把该做的事做完,否则看看时辰,那些换防的侍卫就快要过来了。”
哼哼!还不承认是贼?连换防的时辰都捏得这么清楚?
“还不快点动作?”
见她迟迟没动作,他耐心不足地催促。
哇!还真是会演呢!好吧,反正没事,本公主就舍命陪君子,陪你玩,就不信你真能够变得出什么把戏来!
朱倾城闭上眼睛,轻声喊道:“魅!魅!魅!”
喊完后她一点也没感觉到身子在动,就在她想张开眼睛骂人的时候,却听见了上方有人在喊她。
“公主!公主!您今儿个怎么睡得这么晚?别怪奴婢吵醒您,辰时已至,蒋太傅已在书斋等著,要给您上课呢!”
上课?
辰时?
这怎么可能?
现在明明还只是夜晚,她也不过才刚闭上眼睛……
朱倾城霍地张大眼睛,眸子转了一圈,继而不敢置信地慌张跳起来,还叩地一声,头顶撞上贴身丫鬟喜儿的下巴。
疼得喜儿泪水直枫,一手捂著下巴蹲到地上。
“真是疼死喜儿了……公主哪,您再气再恼再不想起床,也不能用这种方法来惩罚奴婢呀!”
没理会哀号中的喜儿,也没去在意自个儿头顶的痛楚,朱倾城只是用不敢置信的眸光,来回直打量著四周。
这里是凤仪宫,不是仁寿殿?
现在是白昼,并不是夜晚?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朱倾城彻底困扰了,难道说有关于仁寿殿的一切全都只是……一场梦?
但,世上能有梦真实成那个样的吗?
她甚至可以清清楚楚地描绘出那叫“魅”的男人长相,以及那双饱含著邪气的蓝色眸子。
她往身上一瞧,看见了那袭还罩在身上的银缕睡袍。
她往脚下一瞧,看见了那双还沾著夜露没脱的鞋。
所以,她是真的真的曾经下过床。
也是真的真的,跑到仁寿殿那里去了。
可无论再如何感到惊讶,全都比不上她之后得到的消息。
仁寿殿里传出了噩耗——
年庚二十八的宁妃于睡梦中骤逝,无疾无痛,无原无由。
第四章
在活了十一个年头后,朱倾城,终于头一回遇上她会害怕的事情了。
她亲眼看见了一只梦魔在她面前,夺走了一条宝贵的、她所熟悉的生命!
难道……那家伙昨晚往宁妃额头上盯视的举动,正是在勾出她的魂魄?
生平头一遭,朱倾城领略了什么叫害怕。
但除了害怕之外更强烈的感觉叫生气,她气自己没能够及时阻止憾事,更气那家伙视人命如草芥!
不顾她娘亲懿妃及内侍宫娥们的阻止,朱倾城狂奔向仁寿殿,再罔顾了太医们的劝阻,将覆在尸体上的白布给一把掀开了。
果真是宁妃!是那亲切和蔼、红颜命薄、疼她入心的宁妃!
朱倾城不信地伸指去探躺在床上的人儿的鼻息,却是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所以不是玩笑、不是误会,宁妃是真的死了?她真的死了。
她死了!就在昨儿个夜里!
但最令人不解的是,在那光洁如雪但已现僵冷的丽颜上,竞停留著一抹神秘的笑容。
是的,她在笑,而那正是朱倾城昨夜就曾见过的笑靥,一抹在宁妃生前久违多年的笑靥。
虽然看见宁妃的笑容,她还是忍不住滴滴答答地落了泪,一来不舍,二来懊悔,她恨自己没能够及时阻止那坏蛋,害她失去了个好朋友。
“快别这样,公主,见您伤心,宁妃在九泉之下也会不安的。”
说话的是年高德邵、面慈心善的老太医欧阳回春,但见朱倾城一个劲地埋首痛哭,他只能温声再劝。
“公主,老臣说的是真的,您瞧瞧宁妃走得多安详,笑得多开心,她生前就是个体贴的好人,想来也是不想在她死后,让活著的人为她伤心吧。”
“你不懂!你不懂!”解释不出原因的朱顿城却怎么也压不住伤心,只能—个劲地猛摇头哭泣,“你们都不懂!”她发出尖叫。
“是的,我们都不懂。”欧阳回春伤怀的接口,“宁妃娘娘走得奇,即便凑集了咱们在场这么多人的智慧及经验,仍得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公主,您还小,日后自会明白,人生在世,不单是求生下易,求死其实更不容易,更遑论要死得欢欣自在了,人活著的最终目标不就是在寻求解脱?求能够及早离苦得乐,脱离苦海,获得真正的身心自由,现在宁妃娘娘得著了,她无病无痛地走,自在逍遥,咱们应该要为她开心,而不该过度伤心才是。”
听不懂!听不懂!
她不但听不懂,也根本就不想懂!
朱倾城掩面哭著跑走,在奔到仁寿殿外时,恰好看见殿前一排萎垂的花朵。
是昙花!也是她昨儿个夜里会上仁寿殿的原因。
原来,昨夜昙花已开尽,甚至也已经凋萎了。
原来,花凋人逝,竟是如此轻而易举的事情。
一阵难过作呕席卷上来,朱倾城不敢再看向垂萎的花,转头再跑。
她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整日,别人都当她是伤心宁妃的骤逝,可她自个儿清楚,她是在盘算,夜里的那个约,她究竟赴还是不赴?
夜里刚掌了灯,朱倾城的决定也作下,她决定了,别去招惹那只梦魔了。
于是她遗走了会扯鼾的王嬷嬷,唤来了喜儿,甚至还吩咐喜儿将临时搭起的卧铺紧邻著她的床。
对于她提出的要求,她身边的人初听及都很惊讶。
但在想起宁妃的无故骤逝,公主的心伤,于是将这两件事给连在了一块,虽不免有些惊讶公主的胆子变小了,但这种话,也只能够想想,可没人敢说出来。
在该睡的时候朱倾城上了床,没了会扯鼾的王嬷嬷,却来了个太过仔细小心翼翼的喜儿。
听见朱倾城在床上翻来覆去,像是睡不著似地,床畔冒出了小小的声音。
“公主……您睡不著?”
“别出声!”朱倾城闭眼斥道。
喜儿不敢再开口,快快用手捂住嘴,就这个样子地,屋内又安静了好一阵。
但即便喜儿没再出声,朱倾城却仍可从那努力压抑著,浅缓的呼气吸气声,以及它的频律,感觉出这丫头还醒著,怕是想要等到主子睡著后,确定不会再有差遗时,她才敢松懈下来地睡吧。
即便喜儿的呼吸声已是经过压抑再压抑的了,偏偏夜太深、人太静,只要认真点竖耳倾听,还是可以听得见。
只是想来,没人会无聊到去数别人的呼吸次数吧。
平日的朱倾城也不会,要不她也不会容忍王嬷嬷的呼噜扯鼾声了,但今夜的朱倾城却不一样,她只想找碴!
她睡下著,她很痛苦,她只能一直数、一直数,数到了一千、数到了一万、数到了一千个一万、一万个一万,数到了她头昏脑胀,几乎快要疯掉。
“你的呼气声很吵耶!”
朱倾城终于忍不住了,边大吼边坐起身来。
“可是公主……”喜儿慌张坐起,语带委屈,一边颤著声音一边暗暗抹泪,“奴婢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控制了……求求您别叫奴婢不能呼气……呜呜呜……因为那样是会死的……奴婢老家还有年迈双亲及年幼弟妹……呜呜呜……”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朱倾城打断她的话,将小脸埋入掌心里,“你出去吧,回你自己的房里去睡觉。”
“那……公主……要不要让奴婢去唤悦儿或是庆儿过来……”
“都不要!今儿个夜里,本宫不想再听见任何人的呼气声了!”敢来一个她就砍一个!吵死人了!
“可……公主……”喜儿一脸为难。
“更重要的是……”朱倾城嗓音阴凉,“我不想再听见你的任何一个字,要不从明儿个起,你就调到仁寿殿去!”
仁寿殿?那个不见天日的冷宫?
那个刚有人莫名其妙死掉,听说闹鬼,吓得太监宫娥们都急著申请调差的地方?
我不要!我不要!打死了也不要!喜儿不再出声,卷起铺盖,逃之夭夭。
在屋里终于只剩下她后,朱倾城的小脸蛋依旧深埋在掌间。
不怕!不怕!我是朱倾城,大明朝的尊贵公主。
我不怕任何妖魔鬼怪!因为若怕,那就是输了!
一句“输了”让她霍地由掌间抬起螓首。
她不认输,绝不!何况今晚之约是她向他索来的,她不是胆小鬼,她会让他知道的。
于是她闭上眼睛,紧握著一双粉嫩小拳,对著空气大声喊。
“魅!魅!魅!你这该死的恶魔!”
然后她缓缓睁开眼睛,没有在床上看见那个邪气的男人,她不禁又困惑了。
难道那一切真的只是梦,她只是很巧的梦见宁妃死前的那一刻?那只是她梦里的诡异想像?只是……
“别再想自欺欺人了,小姑娘,我是真真实实地存在著的。”
一把邪肆笑音带著挑衅语气,自聪畔传来。
朱倾城转过头,看见背后衬托著银色月华,一条长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则率性的弓起,双臂环搁于膝头,再将下颚枕于其上,坐在牕台上的男子。
那个名叫魅,自称为梦魔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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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倾城用著仇恨的眼神怒瞪著那唇角勾著邪笑的男子,魅却只是对她的恨意视若无睹,轻摇一根长指。
“这位公主,将我唤来的咒词,并不包括最后一句。”
“你是指‘该死的恶魔’这一句吗?”
朱倾城依旧握紧小拳头,一骨禄跳下床,重重踩著脚步朝魅走去。
在没有见到他之前,她不否认会因惶惑而对他存有几分恐惧,但现在,因宁妃的死而产生的内疚及愤怒,已经让她下再怕他了。
“那一句是本公主附赠给你的,因为那正是对你最贴切的形容词!”
“错,梦魔与恶魔是不相同的,我是梦魔,不是恶魔。”
他从从容容地放下双臂,面无表情地对她解释。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龙八部,各有其所,别当人类是天地板唯—拥有智慧的生重。梦窿是隶屠于幻灵妖糟的;一支、,我真;藉著人熏梦境穿梭于世,以收集仰赖人类的梦为生,能够在人类甚至野兽的梦界里来去,我们自有梦境国土,号为‘梦土’,并自有统辖之主,与那种落单没人管,由魔与妖混种而生,喜欢整人或是专干坏事的恶魔,一点也不相同。”
“胡说八道!反正是只要擅于以狡词脱罪的统统都叫做恶魔!若非我亲眼所见,看到你害人,否则我还真的会信了你这恶魔!”
“亲眼所见?”魅不屑的哼气,显得很不在乎,“你亲眼所见了什么?”
“我看见你杀死了宁妃!”朱倾城边说边发颤,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怒火。
“没错,按你们人类的说法那叫做‘杀’,我是真的取了她的性命。”他竟然不在乎地点了点头,表情甚至隐隐然地有著得意之色,“以‘梦中噬魂术’。”
“你杀了她?真的是你杀了她?!”
即便心中早已有数,但那种由他口中得到了证实的震撼,还是让她顿时承受不了。
“那你还有脸敢说自己不是恶魔?”
怒极也恨极了,骄气满满的朱倾城举高手掌,一掌便要呼向对方俊脸,想要打落那一脸的满不在乎,却让对方给一掌握住了。
“好蛮的公主!”魅眯眸不悦的开口,“说不过人就索性动手?”
“你可恶!你可恨!你该死!你该死到了无可救药!”
朱倾城边骂人边挣扎,却怎么也挣不脱对方的掌,最后挣不开钳制的她,反倒引来双眸里的水气,她想哭了。
哭自己的本事下足,哭宁妃的香消玉殡。
被她骂了老半天他都能面无表情,反倒是看到她眼睛变红,他登时觉得不舒服了。
瓷娃娃变水娃娃?他不喜欢!
魅松开了手,但嘴上可不饶。
“动口输了,动手又赢不过,是以启动水闸?这就是你最大的本事?”
朱倾城被激得险些又要送上巴掌,这次他懒得再去接,只是俐落地跃下牕台,远离她的巴掌范围。
“君子勤口,小人动手,你叫我来,就是想我陪你玩这‘巴掌游戏’?”
“你活该被打!谁让傺草菅人命!”她气得咬牙切齿。
“我没有草营人命……”
他不耐烦地回答,原无意多做解释,因为没有这种习惯,但在看见那写满了嫌憎的美丽小脸蛋时,终究还是忍不住了。
“是她个儿要求被杀的。”
“撒谎!撒谎!瞧!恶魔又在撒谎了!”
“该死!我没有撒谎!我也下是恶魔!不信你自己去问她,此时她仍暂居于梦土,只是在人间四十九日之前,仍是得去向阎王报到。”
“谁要信你?撒谎!撒谎!撒谎!恶魔!恶魔!恶魔!”
“你够了没有!”
魅整张俊脸全没了笑丝,蓝瞳燃著恶火,那长可及地的发遭主人怒火影响,一根根翘起腾空向天,仿若一疋掀飞于半空中的黑布,再搭配上他睑上因怒火而扭曲的五官,俊美不再,骇厉可怖,让朱倾城彻底见识到了真正的恶魔,该是一副什么德行。
她有些惧,也有些慌,但打小养出来的骄气让她绝不服输。
“不够!不够!不够!永远都不够!敢做就别怕人说!恶魔就是恶魔!”
魅咬牙眯紧狭眸,逼自己捺下怒火。
“闭上眼睛!”他命令她。
“我才下要!有个恶魔在身边时,怎么可以闭上眼睛?”才下听他的呢。
他冷冷哼气,“随便你了。”
朱倾城后来才知道了他要她闭眼的原因。
他凑至她身前,从袖口掏出一把银粉往她兜头洒去,她还不及眨眼或是打喷嚏,银粉就已全溶入她身子不见了。
“这是什么?”
她问了他却没答,迳自伸手捉紧她,拉著她前进。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啦!”她瞠目挣扎著,却无法自主地被他拖著前进,下一瞬时她发出尖叫,因为他——正拖著她去撞墙!
“放开我!放开我……放……放……”
尖叫声隐没在迎面撞上来的墙垣里,片刻后,朱倾城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去,不得不相信自己刚刚被他领著穿过了墙。
穿墙而过,并且毫发无伤。
她隔著牕,看见了躺在床上睡觉的自己。
好可怕!她虽然不断告诉自己别怕,不许怯懦,但毕竟她只有十一岁,又怎能不被如此怪诞的画面给吓傻。
就在她终于收回神,转过头时,却迎面又是一个惊吓,那是一队十五人,正在夜里巡守的皇城禁卫军。
她看得见他们,他们却仿佛看不见她,直直地朝她定来。
“当心哪!要撞了……要撞了……要撞了……呃?”
朱倾城闭眼尖叫,过了一会儿后忍不住微微张开,她看见自己什么也没有撞上,他领著她,如穿墙一般地“穿”过了禁卫军。
不是穿过他们中间,而是直接穿过那一整列人的身躯。
穿越时,朱倾城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捏住鼻子,因为她嗅到那些男人身上的汗臭味。
她嗅得到他们,却触不到他们?
而他们也都看不见她吗?
朱倾城将小手栘到眼下,仔细盯瞧半晌后,才发现她的手几近于透明,不像魅的,是实实在在的形体,只是那些禁卫军,也同样没有看见他。
“不用再看了。”魅的声音冷冷地抛过来,“你现在看得到的只是神魂,至于躯壳,则是睡在你床上,我是魔不是鬼,但同样有办法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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