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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一千年 作者:袁圆
人在倒霉的时候,别说喝水了,就是连“呼吸”,都可能会被空气呛到!方世杰在百坪大的书房中踱来踱去。
在这偌大的空间里,深蓝色的长毛波斯地毯,从这端直铺到彼端;十多个松木做成的落地大书柜,将各种书籍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其数量之多宛如一个图书馆。
蓝底玲兰花絮的进口滚边之罗马式窗帘,柔和了整个书房硬冷的线条;整面特殊六角造型的采光落地门窗,洒进了温和的阳光,让满室有充足的光线而显得明亮几净又不刺眼,更让屋内的盆栽充满绿意盎然且朝气蓬勃,却也更衬得力世杰的脸色与表情之黯淡无光且沉重无比。
“老哥,你一定是在说笑吧?!”方世杰像泄了气的皮球,一脸欲哭无泪、颓丧的求证道“你觉得我像是那种会说笑的人吗?”方人杰跷着二郎腿,气定神闲的反问。与方世杰相比,他的神情就显得乐不可支,毕竟能让乐观成性的方世杰有如此这般痛苦的嘴脸出现,并不是常常能够发生的。然方世杰却宁愿他是……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方世杰继续作死前的最后挣扎。“难不成你是要我这位还在度蜜月的老哥,放下亲爱的老婆去吗?”方人杰略皱眉头大表不悦,并用手指头敲着用上等松木做成的豪华书桌之桌面。其实说到度蜜月,方人杰就满肚子火。
好不容易等到新婚之夜,他开开心心的带着心爱的老婆,生了半天的飞机,终于来到阳光普照、温暖美丽的夏威夷,打算享受难得的轻松,并且与可爱的妻子恩恩爱爱。
偏这躲到金山实验室消失一段时间的方世杰、溜至美国暂时去不复返的方宇杰,说是为了表达兄弟之间的情谊,竟然……全部同时出现!
两人还大言不惭的表示,他们不惜拋下所有杂务和调开一切约会,自愿(这根本就是不讲“自”来,非方人杰所“愿”)降低身分跑来这风光“旖旎”、景“色”迷人的威基奇海边——当跟班兼帮两位新人提行李,他应该感动……尤其是方世杰更皮痒的大喊:此等“牺牲奉献”之大德与精神,绝非一般普通兄弟做的出来哩!
的确,一般普通的兄弟是不会这么做的,要不是当时林丫丫阻止,方人杰铁定会将他俩的骨头拆来做标本。
这也难怪那次照出来的相片,方人杰的脸色一张比一张还铁青!还好,君子报仇,三年不晚,看!这会儿他不就等到机会了吗?所以说啦!做人不能太嚣张。
“老公!”一旁坐着的林丫丫闻言颇觉甜蜜的搂住方人杰的肩头,并改坐在他的腿上,而方人杰也随即环住她的腰,原来冷酷的双眸,立刻被柔情所取代并爱怜的轻吻她的颊,两人亲昵的互通情意,丝毫不介意有外人在场。难得安静很久的“人世宇”,终于忍不住的附和方人杰的话,“对嘛!对嘛!真不应该呀!”
它是方家的机械鬼才——方世杰所设计创造出来的机器人,能自己思考,有创造程序和自己的情绪,具肢体行动的功能,外型则像电影中小一号的“霹雳五号”,其名号的由来是取自于方家三兄弟姓名的中间字,个性捣蛋、顽皮且狗屁!有学习能力的设定。人世宇在台北总公司及台中、高雄甚至美国的子公司,皆有“分身”,分别取名为人世宇一号、二号、三号及四号,然而,除这天天与方氏三杰“混”在台北别墅中的“本尊”有自由活动能力外,其它“分号”则只是座大型的智能型可思考计算机,且彼此之间有对流讯息的特殊设计。“你少火上加油,‘狗腿’兄!”方世杰咬牙切齿的对人世宇低吼。“我这可是在主持正义ㄝ!”人世宇摆出一“脸”理所当然。
不过,它向来所谓的正义就是看谁是现在控制局面的老大,而现阶段看起来,不用肚脐想也如通上目前的“正义”自然不是方世杰所拥有,更何况会初设计时就没帮它装肚脐……“你……”方世杰伸出修长的腿儿踢出去这个见风转舵的家伙。人世宇见状,立刻用脚下的滑轮,以奥运选手的速度“跑”到方人杰身后,并不忘对方世杰吐了一个大大的鬼脸。方世杰捶胸顿足,却也暂时拿它没办法。而方人杰和林丫丫看到这种场面也不禁觉得莞尔。
面对大哥、大嫂如此鹣鲽情深,即使已结婚半年了,却仍喊着还在度蜜月,方世杰是敢怒不敢言的只有摸摸鼻子在心中猛嘀咕。
毕竟老哥好不容易才定下来,而他与大嫂历经几番波折才得以结合,因此更是珍惜彼此相处的时间。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位个性开朗,粗枝大叶的嫂儿,诡计多端又顽皮成性,加上又有老哥这么强硬的后台鼎力支持与百般容忍,旁人自是少惹她为妙,唉!由她的爱犬,一只母的大麦町,被唤作“老公”便可看出端倪。
不过,有妻如此,天天为你制造不同的生活乐趣与惊喜,也难怪当初发起不婚誓言且成立“单身男子俱乐部”的老哥,愿意放弃部长的头衔,甘心情愿迈入以前所谓的“坟墓”且甘之如饴,甚至有时还会对他晓以大义。但是,“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于是乎,方世杰仍然坚定立场不为所动。想想,每天只能抱相同的女人,生活上多是无味呀!很快的,方人杰与林丫丫又沉溺在自己的天地里,逐客令很明显的挂在方人杰的肢体语言中。
此时,聪明的人,照理来说,应该是静默不语并悄然离开,以免破坏“人家”的两人世界而自封活路,然而为了自身的权利,方世杰怎能就此放弃,死马好歹也要当活马医一下嘛!“可是,老哥……”话才出口,方人杰已将眉头深锁,有点烦又不是太烦的教化他,“难不成你想去美国帮宇杰处理新分公司的设立杂务,然后换宇杰去台中谈那笔土地的买卖?”要他去美国处理新公司之建立?那不是比到台中更累、更辛苦、更烦人!他当然更不愿,拒绝的眼神立刻充满在他黑黝的双眼,头也摇得像博浪鼓。人世宇此时总算有点“人性”,它也在一旁帮他猛摇头,还不忘晃手以加强语气。
“那就是啦!”方人杰啜了一口林丫丫送上来的上等香片,“反正家中目前最闲的人就是你,而且呀……”他神秘的指指楼上,那是方爸正天与方妈庄静主卧室的所在地,“我是为你好呀!”方世桀自然知道方人杰所指为何。去年老妈庄静发出迫婚令,方爸在妻命难违的胁迫下,只好对他们三兄弟频施压力,造成他们三杰只有离开这位居阳明山上占地超过千坪的别墅,纷纷以不同的理由四处逃难。老大方人杰“假公”跑至南部子公司,以振兴企业为由出差。
身为老二的他——方世杰以欲创造另一金氏纪录的发明而躲到他位于金山的实验室,谢绝会客了好久。
老三方字杰更狠,仗着语言能力超强,及本来就由他负责国外各分公司的事业发展,大摇大摆、明目张胆的坐私人客机飞向“阿美里卡”。
才一天的时间,三杰皆已逃之夭夭,动作迅速且不拖泥带水,气得母亲大人牙痒痒,只差没使出苦肉计。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拒婚的老大方人杰欲逃反而掉入爱的漩涡。一颗媲美广岛长崎那颗原子弹的红色炸弹,炸得世间许多女人心碎,更炸得他和方宇杰胆战心跳,因为它让老妈对未来又再次燃起无穷的希望,每天心花怒放的对他和方宇杰有了另一种期许,而根据顺位,自然是他所受的“关爱”会比较多。
“唉!今晚还要与王董的千金用餐哩!”这已是此星期第三次相亲,而今天才星期三呀!方世杰摇头道。
其实,基本上,他倒也不是那么排斥母亲大人对他如此这般的“疼爱”,但是只与一个固定的女伴约会,却非他的“习惯”,这是他一贯的“风格”他不想破坏。
有一本杂志形容得好,它说方人杰像“孤星”,方宇杰如“傲月”,而他则是火热热的“太阳”!他也深知自己那童稚般无辜的招牌笑容,是项无所不能的利器,再加上继承了父亲的英气剑眉和母亲的秀雅挺鼻,且举止斯文偏又舌粲莲花,男人都很难对他发脾气了,更何况是女人?
而且,在约会时让女方感到“宾至如归”,更是他青年守则中的第一条。可是,这些“优点”在相亲时,反而变成他的负担,想想,每天要应付一大堆的追踪电话,既要拒绝,又要哄得对方服服帖帖的,这还真不是一般常人能够做得来的。虽然他是乐之不疲,并视此为“专职”,但由于每天要“应对”的“客户”因家中的皇太后——庄静的“帮助”下而有增无减,倒是造成了一些些“工作”过量,人嘛!努力工作但也要适可而止。
所以啦,偶尔“公休”一下比较有益身心健康,而且,换个“战场”重新来过,可能也较富有挑战性。
“如何?考虑清楚没?”方人杰的口气摆明了就是“你快滚一边去”。其实方人杰也很清楚,要方世杰出差洽公,就犹如要他一直与同一位女人约会或不让他玩计算机、搞发明(兼破坏)一样,令他捉狂且觉得相当、相当、相当受不了。倒不是他的能力不足或无法独立作业,事实上方世杰的口才是三兄弟中最好的,只实在是他的个性向来闲云野鹤惯了,要他真正坐下来,正经八百与人商谈生意,而且还必须穿西装、打领带,这对他而言,那简直是酷刑中的酷刑,残忍中的残忍,与其如此,倒不如把他丢人牛奶中让他过敏瘫死算了。不过,别看方世杰成日嘻皮笑脸,不务正业,一副无所事事的到处晃来晃去,身为他亲兄长的方人杰却相当了解,他只是不做而已。平常偶尔心血来潮,他也是会和方人杰或方字杰一同洽公或出差,虽然完全是基于看热闹及搅局的成分居多,但是只要他肯出马,铁定会把对方杀得片甲不留,却心甘情愿的签下大满贯的合约,因此,所得到的利润往往会高过方人杰及方宇杰最初所预估的呢,所以私底下,商界人士皆尊称他为“笑面虎”。且举凡方氏企业出口傲世、畅销的产品及点子,也都是出自于他那灵活脑袋的发明与创造。
“怎样?是想通没?”方人杰看到方世杰那一脸陶醉,便知道他的心思一定是又想到什么乐事而又去神游了,“况且,你不是最爱吃台中的一心豆干吗?还有……”
方世杰立刻与方人杰异口同声兴会的叫这:“漂亮的‘妹妹’!”两人相视而笑。“喂!你别教坏他呀!”林丫丫轻拍方人杰的臂膀。
“我哪有呀!老婆大人。”方人杰撒娇的将头埋在她的怀中,并挥手暗示方世杰快快消失。
“对呀、对呀、大哥才才会!”方世杰立刻恢复原来的玩世不恭,反正主意既定,而且老哥决定的事向来也不会再更改,与其逆向而行搞得自己头破血流,倒不如顺水行舟来个皆大欢喜。这也是他过人的本事——绝处寻生源。而且还有漂亮的妹妹……想到这儿,他的劲又来了,于是乎,他又一副生龙活虎的拉着还想留下来看“a片”的人世宇速速离去。※※※
开着自行改良配备的黑色流线型凯迪拉克追风跑车,方世杰肆意、嚣张的放任自己享受这奔驰所带来的快感,还不时贪婪大力呼吸着迎面而来微带花草香味的新鲜空气,两道绿荫大树不断的从旁呼啸而过。“我简直爱透了这儿的自然美景!”他向风里大喊。
当然,台中水质好、空气佳,所以美女多多!才是他这次前来的真正目的,更是他爱台中的主因。
当然,谈生意还是很重要的,尤其此次,这笔土地如果交易成功,那么他们三兄弟一直梦想能够创建出另一个类似溪头,却更具自然景观的休闲活动中心的愿望便可达成,且预估往后每年来此度假、休闲、住宿的人潮所能带来的利润,光是净利便能使方氏企业多增出至少三千万元以上的收入。
因此,肩上所负的担子所给予方世杰的压力,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些些。只是那位一直不肯卖掉土地的王大同,据台中分公司负责人张经理所述,是个相当难缠且顽固的老先生,附近其它地主早已签约并多已搬离,惟独那位老先生死守着那片地,说什么也不肯卖,还扬言他们如此破坏这块灵地,是会招受山神惩罚的……说得是绘声绘影,弄得很多部属人心惶惶。“哈!想来这次任务艰巨,没有那么容易过关。”难怪老哥明知约定,却说什么也要把这烂瘫子赖给他。
所谓“约定”,是指当初方正天将事业放手交由他们三杰来掌管时,兄弟们在私底下便已说好的——国内一切事务由方人杰处理,国外一切经营扩充由方字杰管控,而他呢?只负责产品的研究开发。能得到这较轻松且毋需朝九晚五的好差事,除了他本身的天赋异禀外,自然仍须配合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看家本领,然后再以一副夭经地义加上满脸的天下为公,并动之以情,晓之以义。
甚至不惜搬出小时候因方人杰与方宇杰联手欺侮他,害他在台中别墅的牧场上,遭牛群追赶围剿,被牛只用牛角撞弹至老远,所以受伤又受到惊吓而昏迷了三天,并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更糟糕的是他还因此得了恐牛症,而且严重到“牛”仔裤也不敢穿的糗事来使他俩愧疚,才捞到这毋需成天穿著硬邦邦的西装,束着如要上吊般的领带,坐在无聊的办公室,看着一堆无趣的文字——的“自由业”!当然为避免他每日的纠缠,甚至连上个厕所都不得安宁之余,方人杰与方宇杰只好答应,而这也才是真正原因。
但是这些对他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目的达到了。其实,连他自己也都觉得怪异……
从小,当方人杰与方宇杰都已在为日后承接方氏企业大任而接受各种知识、技能、体能……方面训练时,他却常常只是深埋在自己的天地里,父亲一度曾以为他患有自闭症,甚至他开口说话的时间也比一般人晚。好在做父母的并未因此放弃他,反而发觉他具有发明的才能,当然,这也是在他破坏不少东西之后,不过他们不仅没有责备他,或强迫他接受那些经营商场之大道理,相反的却提供他一间设备精良且宽敞的实验室,并聘请许多科技精英贤才来引导他、教育他。
所以他才能在十来岁时,就有多项申请专利的发明,并登上“天才”的宝座,还上了“时代”杂志的封面而全球知名。
所以外人也很难相信,有一兄一弟都是跆拳道、柔道、剑道黑带的他,却是个连这些“道”的基本架式也摆不大出来的非武学者,甚至连他的体育成绩向来也不怎么漂亮,但是他一点也不以为意,因为他完全接受自己是那种“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非常人。
※※※
方世杰看看张经理给他的地图,上面画着并指出,经过刚才那个因为突然看到牛群出现,而害他差点出车祸的该死牧场后,再过不久就可到达王大同的小木屋了。
“又整我!”方世杰火大的把地图丢到一旁,车速不觉又增加,“什么嘛!牧场就牧场!”准是怕他因此而拒来,竟然在地图上标示的是“大草地”?
但见前面半山腰有栋小木屋,想来目的地已快到达,方世杰将跑车杀进左边的羊肠小道。
然而,这小木屋看似就在眼前,可是崎岖的山路、弯弯曲曲的小道,加上满是石头、坑洞,要不是他开车技术高超外带跑车性能优良,可能这会儿不是在山谷下长眠便是在医院休养。翻开衣袖,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妈呀!足足花了他快一小时的时间,这也叫“过不久就可到达”?莫非张经理请的人是坐飞机来完成这张地图吗?回去非找当初昼地图的混家伙算帐不可!前面路已太窄,车子无法再前进,方世杰只好将它停放路边,拿起随身的旅行袋,继续向前行。
沿途,一边是山,一边是谷,山与谷之间是前人辛苦铺出来的石板阶梯,只十分钟的路程,他终于“真正”的到达了小木屋。
此屋看得出来是主人一钉一木仔细敲出来的,形状虽然普通,却可感受到创造者的粗犷风格,当然这也反应出其刚硬的个性;而四周的树木,虽多为野生,但仍看出受到相当好的照顾,屋左是片花圃,屋右的空地种的是些蔬菜。周遭的环境,让方世杰对如何搞定王大同这件事,心中有了谱。
“有没有人在家?”方世杰对着敞开的大门向内喊。没有回答。倒是他自己的声音,穿递小木屋,在山腰中回荡着,有没有人在家……在家……在家……
一时童心大起,方世杰忍不住兴奋的再次狂吼且中气十足,“喂——”喂……喂……喂……自己的声音经过山壁树林,转了一圈又反弹回到自己的耳里。
“好玩!好玩。”方世杰觉得有趣极了,身为都市人,平常要有这种吶喊的机会并不多呀!正想再来一次,突然感受到一股凉意从身后袭来,他惊觉的猛然转身。
“嘎!”方世杰被眼前那道寒气逼人的目光,注视得本能的往后倒跳一大步。只见来者是个身材矮小、一脸皱纹、满是沧桑、四肢粗短的老人家,正双手反剪毫不友善的站在那观察他。想来刚才那些蠢样,老人家全看在眼里,不过,毕竟是大场面见多了,方世杰虽然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仍立刻露出他那堪称职业化的笑容,温文有礼却不是很谄媚的招呼着,“你想必就是王先生吧!”
※※※黄昏时分,一朵朵的彩霞,彷佛就在身际。
西下的夕阳,仍依依不舍的留恋着大地,洒下的余晖,让满山片谷闪烁着如钻石般耀眼的光芒。
方世杰啜了一口茶,嗑着王大同拿出来现宝的自制香甜瓜子,完全将自己融入在这大自然中,享受难得的清悠,继续和王大同谈花、谈草、谈植物。
这是他厉害的地方!打从他第一眼瞧见这周遭的环境便知道,此屋主必定和他一样,是个喜欢拈花惹草的同好者,只是“对象”稍有不同,他的呢?大多是人类罢了!所以自他看到王大同本人始,非但未曾提起任何涉及土地买卖的事情,反而拉着老先生猛讨教有关植物花草栽培时的经验种种。一开始,王大同依旧摆着面腔爱理不理,未曾赏他好脸色看。但方世杰这人最大的长处便是,脸皮比城墙还厚,而且一想到大批的工人早已待命,各配合的部门亦已就位,连整个山区改建成观光休闲区的设计完成篮图看板,也都高高挂钉在未来将成为大门口的预定地上,所以整个计画是否可以成功,就完全看他这“东风”要怎么吹。于是乎,更不得不拿出年轻人的满腔热血,直用自己的热脸去贴王老人家的冷屁股。
所幸,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而且,奉承阿谀却不至于让人觉得肉麻、巧言令色却又不会令人感到油腔滑调,本就是他向来说话的艺术和惯用的哄人伎俩,再加上他长得眉清目秀且具正人君子的风范,一般成天忙于勾心斗角的都会男女,都也难抗拒他这等魅力,更何况一个长年足不出山的寂寞老人。
只一会儿的工夫,王大同的老脸上果然渐露和悦,沙哑的声音也不再冷冽。方世杰估计现下心防已破,却仍不动声色,一切只待他老人家自己开口。
“小兄弟。”王大同将重新泡好的上等高山茶,皆两人另倒了一杯,凝重的口气让方世杰知道目标快达到了,“要怎么说呢?”王大同放下茶壶,双手交叠,面有为难的似在考虑如何用辞。方世杰不露声色的鼓励他说,内心却直叨着,随便你爱怎么说嘛!反正就是开口提呀!
好似终于下定决心,王大同仰身靠近方世杰,压低声音一副隔墙有耳的慎重样,“我不是在开玩笑,这儿真的有山神!”
这故事方世杰已听过张经理提起,但他仍是装出一脸好奇,毕竟他从事的是科学工作,对灵异鬼怪的东西向来不信,而且在来此之前,他普探访过其它已搬离的居民证实——那只是老一辈的传说。“如果你们随意破坏这片净土,祂会生气的!”王大同声中略带恐惧的挥着双手,“以前,就有人想要破坏它,结果就被山神吃掉了。”
“王老先生。”方世杰收起一直挂在脸上的笑容,轩昂的器宇竟让人突然觉得他有着王者的气息,及令人不得不诚服的威严,“这次土地改建的计画,我们并非存有任何破坏的心态,而是觉得如此漂亮清净的山水,应该可以洗新城市人逐渐脏污的心。”不待分说,他露出难得的正经,“请你相信我,更请你相信我们方氏企业一贯的品质与保证。”“这……”王大同有点动摇了,“方氏企业”的名声就连他这种山中乡下人也有耳闻,所以当然知道他们不是那种随便的阿猫、阿狗公司,更何况人家堂堂的二公子都已如此登门拜访……
“我有一个建议,”方世杰乘胜追击,看王大同的表情,他知道胜利有望,“这次的开工,我会亲自监督。”其实,他根本想躲在家里睡觉,但为顾全大局,他也只有牺牲小我了。“另外,”他有力的执起王大同的手,以加强效果,“我希望你也能参与监督之职,以确保这片山谷原来之美。”
这个出乎意料之外的提议,别说是王大同了,就连方世杰自己也觉得冒险,搞不好回去又会惹老哥k一顿,但此乃权宜之计,既然要王大同点头,就得利用他一直以这片山的守护人自居下手——与其攻打敌人,不如让敌人变成自己的朋友!终于,在满天星空及明月的见证下,王大同总算首肯了。
※※※
好不容易熬到剪彩完毕,一行人又浩浩荡荡的拥着方世杰走向另一据点准备破土大典。方世杰是今天开工大日的主角。
之所以成为主角,自然要拜他当初为达目的,不惜乱给王大同保证且正合方人杰心意的结果。所谓“赶鸭子上架”,就是他现今最好的写照。
执起绑有红色大缎带蝴蝶结的大铲,方世杰面对人山人海的新闻媒体镜头及各行各业来参加观礼的代表,很自然的露出代表胜利的迷人笑容,并象征性的在地上的土堆上挖了一挖,如雷贯耳的掌声随即响起,照相机、摄影机猎取镜头的声音也不断地卡嚓、卡嚓,一大堆祝贺的声浪此起彼落。
正高兴一切典礼即将结束,马上就可以奔去莺莺燕燕们的小窝中,方世杰笑得更开心的同时,突然,天摇地动,他所站位置的地表,剎那间出现了裂痕并且逐渐扩大,一阵震耳欲聋的低鸣声从内传出。和大家一样,还不知发生什么事情的状况下,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断的往下陷入黑暗中,周遭的人群渐渐的从头顶消失然后不见。
所有的一切,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的几分钟,在方世杰还来不及作任何反应时,他的身心似乎已失去了知觉,而最后一直萦绕在他耳边的是王大同如哭喊般受惊的叫着,“山神生气了……山神生气了……”清丽的天空,艳艳的红场,照得满山遍野更加郁郁苍苍。微凉的和风,潺潺的流水,使得湖畔野柳随风轻荡飘扬。
一片幽静的大地,只见两条小人影在里面忙来忙去,唏嗦的响声,破坏了原有的宁静。此时天气虽然舒爽,两人却因手中拖负的重物而在眉间流下汗珠。
“小姐,不是我要说你,而是……”小丫鬟春香边出力边喘息,还不自空出时间唠叨着。
“那就不要说嘛!”牛婵不耐烦的嘟着嘴,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春香要念的是啥?不外乎对不起庄主、对不起夫人、庄主会骂、夫人会生气……等些掉牙的老辞儿。
“可是,小姐,上回你捡只牛回来养,已经够离谱了,这会儿你又……”春香放掉手中原来分担的重量,附着胸口害怕的念着,“庄主知道会骂的!”
看,是不是就这句!牛婵翻翻白眼,重心因春香放手而不稳,整个身体连手臂夹拖的人一起摔坐在地上,她拍拍吃痛的屁股,狠狠的瞪着个头比自己还矮小的春香,“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呀!还不快点帮我把他搬起来。”“没人知道?”春香念归念,却还是帮忙牛婵将地上的人搬了起来,“这一次你捡的可是个人ㄝ!而不是像平常那些猫呀、狗呀、小鸟之类的地!”“有什么不一样?还不都是动物。”牛婵迈着沉重的步伐,“喂!你抱好他的脚行不行呀?!”
春香立刻将自己“负责”的后半部再往上托高一些,一段路下来她已累得喘息连连,“当然……不一样!小姐,这是人……ㄝ,而且……还是个男人,再说……他的穿著……打扮都……好奇怪,会不会……‘不会、不会!’牛婵虽然好动,却也很少如此劳动,喘气的声音比春香更大,‘动作快一点,一会儿大伙……午睡起来了,不想被发现……也难!’想到如果真被庄主、夫人发现,小命就会休矣的春香,不由分说的立刻拿出火灾现场的力气,只希望赶快帮小姐把‘捡’来的人搬回去。于是乎,又见这两条小人影,东倒西歪的拖扛着身材高脁却因她们个儿低力小,而使四肢不得不乱垂,造成体如败笔写出来之大字型的昏迷男子,笨手笨脚的消失在树林的尽头。这片大地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
此刻已是近晚膳的时辰,也是市集最热闹的时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各种三教九流的人群穿梭不停。
沿途小贩的叫卖声,愿客买卖时的杀价声,客栈店小二的吆喝声,花柳青楼老鸨的拉客声……声声不息。
相形之下,市集尽头那座双朱门的大宅院,除了门旁左右那代表富贵与守护的白石狮,和随夕阳余晖而发出反光的黑度金字‘牛家庄’的门额外,就显得冷清多了。
原来这当儿,除了少数仍在忙碌的家丁外,其它人都已聚集在‘饱食堂’用膳了。‘大当家的,’牛二开口说话,虽然穿得是锦衣玉缎,但是一看便知是个大老粗,‘怎么小姐这两天都没来这吃饭,是不是又和你赌气啦?’被唤作大当家的牛大,正吃相粗鲁的用双手抓着一块大鸡腿,闻言之后,满脸横肉因思考而皱成一团,沾在落腮胡的鸡油顺势流了下来。他的衣着比刚才那位更光鲜,但由于本身缺乏气质再加上天生的长相,看起来实在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想了半天,他粗声粗气的放弃,‘没有哩!’接着,便疑惑且带询问的用眼角扫过在座的十几位兄弟。
众兄弟在随他眼神一到的同时,便立刻放下狼吞虎咽,拚命摇头、摇手否认。‘我没有喔!’‘不是我、不是我!’
另一桌坐的是女眷,也纷纷表示自己的意见。‘我也没有呀!’‘昨天我还看到小姐从厨房端一些吃的呢!’‘前天午睡起来就没看到小姐了。’
‘前晚,我还撞见春香拿刀伤药哩!’‘哟——该不会是小姐受伤喽?’说着,大伙儿也都放下碗筷进行讨论,‘饱食堂’便立刻跟外面的市集一样乱烘烘的,好不热闹。‘一会儿问问小姐,不就知道了吗?’一直未出声的张克,挥了挥手中的纸扇,慢条斯理的替众人解决了问题。
原来牛大本是土匪窝的头子,现在在桌的兄弟即是当初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伙伴,各人依入寨的先后秩序排名。
牛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那宝贝女儿有啥不悦。想当年,也是为了她的将来,适逢官府追得紧,于是在干下几桩大买卖之后,便领了这伙弟兄们,在此成家立业,因而下属们还是习惯称他‘大当家’的。至于立什么业呢?毕竟霸王生意做惯了,自然,他现在经营的不是赌场就是妓院,外加客栈与酒馆。
然而,强盗换了衣裳还是强盗,除了抢和盗,其它事情一律没概念。张克便是请来帮忙治理财事、管理家务的师爷兼管家,他是牛大最宠爱的姨太——媚娘的远房表亲,年仅三十一,机警能干,白净的长相在这堆土匪中,倒显得斯文且堂堂。正在伤脑筋的众人,一听到张克的建议,皆释然大笑、一脸崇拜不已。
‘对呀!一会儿问小姐就知道了嘛!’‘还是张总管聪明,不愧是大当家的师爷。’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但是,问题又来了,谁去问呢?
小姐的脾气大伙儿是知道的,她平常就够古灵精怪了,更何况是心情不好时,这帮直肠子的家伙更个个不是对手,一个不小心,倒大楣的便是自己,因此,推了半天,没人愿意。于是,又一个众人需要思考的难题出现了……最后,商量半小时仍不得终,结果还是张克自告奋勇,而在大家祝福的眼神中,此次的‘家庭会议’圆满成功的告一段落。※※※
凉竹轩大清晨,牛婵坐在庭院中荡秋千,晃呀晃的用着早膳。一旁的园圃,繁花似锦,煞是好看。
一猫、一狗、一松鼠,正围成一圈,共吃着一盘食物;一只断角的山羊和头顶有只鹦鹉的小牛,则在另一边啃着干草,这群动物让凉竹轩显得热闹非凡。
但见春香一阵小跑步的冲进轩内,那紧张的模样与轩中一派优闲的牛婵和动物们的相比之下,更显恐慌。‘不好了!不好了!小姐。’春香气未平,声先出。
牛婵打了个哈欠,众动物也不当一回事的继续吃自个儿的饭。‘什么事呀?’牛婵懒洋洋的控挖耳朵,在这庄中,只有她让人家‘不好了’,倒还没人让她‘不好了’过。‘张……张总管过来了!’春香喘吁吁的发抖着,‘怎么办?怎么办?’‘他来干什么?’牛婵的声音总算有点人气了。
对于张克,她向来没好感,光看他那成年穿著不变的白衫,一副自以为风流倜傥的嘴脸,她就反胃,更甭提他那一年四季,不管春夏秋冬,一律拿着折扇的驴样,让她觉得眼中都会生疮,还有他看她时的眼神,尽是邪气,令她浑身鸡皮疙瘩不由落满地。‘赶他出去!我不要他污了我这片地。’牛婵忿忿地将手中食了一半的包子去了给狗吃,大力大力的晃着秋千。这凉竹轩是因为从小牛婵就怕热,天候一闷,便浑身过敏长疹子,而这一出,她脾气就大,原本就难管教的牛脾气便更令人头疼,为了‘她安,众人则安’的大道理,牛大知道竹子凉爽,特别要众兄弟在这宅院最荫凉的地方为她搭建的。
她那帮土匪师叔,别的不行,四肢却很发达,这等蛮力粗活根本难不倒他们,为了讨她喜,没有三两下,便用着不知从哪偷来或抢来的上等大批竹子,弄出了这么一块小天地给她。牛婵特别贪图这栋竹宅的清凉,三不五时便窝在这儿,除了吃饭、顽皮、捣蛋外,反倒很少去主宅,众人因此得以轻闲,想着平安就是福,自不会前来干扰她,免得她又突然想到而四处惹事闯祸。
于是,不知何时,这凉竹轩已变成大伙的禁地,平常除了春香外,就连她老爸牛大也很少来此这访,更何况是其它的人。
所以,春香会害怕也不是没有道理,尤其来的又是小姐最讨厌的人——张克,‘小姐,该不会是庄主发现什么了吧?所以派张总管来查看。’
可能是想与从前撇清,除了以前那伙弟兄,其它人,即使是他的爱妾,牛大规定他们一定要叫他‘庄主’,而且也没让他们知道他以前的底细。
牛婵还是一副无所谓,好象事不关己的样子。春香不由得急得跳脚,‘小姐……张总管好。’
话末说完,张克已出现在轩园的门口,因此,春香只好硬生生的将原来要说的话改口。
张克也不进来,只是站在那摇着扇,一副风度翩翩的露着他自觉最具魅力的微笑看着牛婵,‘小姐,你早。’
他是聪明人,当然知道只要得到牛婵,以庄主对她的疼爱,便等于得到这属于附近最大的宅院和万贯家产,因此,动不动他便会出现在她的眼前,并摆出最酷的‘破司’,施以‘欲擒故纵’之术。孰不知牛婵对他这番苦心只觉反感,从不给他好脸色?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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