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克己望着两人的背影,自知墨竹被她们带回去休息,他真的再没机会了,不由得心生郁结,愈加怨恨撞破他好事的皇甫筠玉了。
他没回住处,而是于这夜幕中,径直去了皇甫筠玉在府内借住的地方,问个明白。
虽然他安慰自己,郡王并没看到什么,可还是存有一个疑点,那就是倘若他没认出与他袁克己亲热的是人墨竹,他又为什么要咳嗽那一声,故意暗示门外有人?
他在自己府中与什么女子亲热,与他皇甫筠玉何干?还有,为什么他要天黑后,去自己母亲的院落?皇甫筠玉难道不知道,那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么。
皇甫筠玉住在府中一处偏院,并非是袁家苛待他,而是他喜欢有竹林山水的地方,此处有清泠活泉和萧萧竹林,袁宏岐向他推荐这里,皇甫筠玉一看这般景致,正合他的心意,当即答应住在了这里。
远远看到屋内灯火通明,袁克己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走了进去,门口的站着的侍卫,立即拱手道:“公子,容我们通禀。”侍卫进去很快出来,抱歉的回道:“殿下休息了,不见客,您请回罢。”
袁克己目光低垂,冷声道:“那我明日再来罢。”既然敢吭声阻拦他,怎么又瑟缩起来了?他回望了一眼房间,仿佛感受到了郡王幽冷的目光。
一夜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眼前时隐时现墨竹诱人的倩影,今晚上的事,的确是他欠考虑,一直以来的奢望,终于有机会能够实现,他太过莽撞了,结果让乐平郡王发现了蹊跷。
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有没有发现他吻的是妹妹墨竹……
脑海里反复推论着乐平郡王的表现,越想越精神,深更半夜,仍没有半点困意。
突然间,他听到屋外有人声喧嚷,他立即坐起来,喊人掌灯。才把灯点亮,他正系着中衣绊带,就有贴身仆人匆匆奔进来,惊慌的道:“不好了,西院走水了——”
何怀卿等人就住在府邸西向的院落,袁克己感到大事不好,忙拿起衣裳边走穿戴:“几时走得水?现在多少人赶过去扑火了,火势如何?他们逃出来了吗?”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来报信的人,只能支支吾吾的回个只言片语。
袁克己赶到的时候,只见火已经扑灭了,屋舍门窗熏的焦黑,何怀卿等人站在院内,一个个表情凝重,并无半点遇到火灾的慌张。
“怀卿,你受伤没有?”在自家遇到了意外,袁克己关心的问,此时他忽然注意到何怀卿身边有一人,胳膊受了伤,血迹殷红了大半边衣袖,这可不像是烧伤,正纳闷的时候,何怀卿冷声吐出三个字:“有刺客。”
袁克己眉头一皱,吃惊的道:“刺客呢?”
何怀卿口吻冷漠:“没抓到活的,尸身在屋内。打斗时碰翻了灯烛,烧起了火,慌乱中也不知人往哪里逃了。”
这还了得,居然跑到他家里行凶,今日杀的虽然是何怀卿,但有这样的纰漏,明日保不齐就杀到自己头上。袁克己立即吩咐下去:“把贼人尸身拖来,我要亲自看一看!”
“大哥,您觉得这刺客……您会认识?”眼看要离开袁家了,他们戒备松懈,掉以轻心了。刺客大概有四、五个人,虽然还没等摸到他的卧房,就被护卫砍杀了,但这次意外,足以让袁何两家的关系蒙上阴影了。
袁克己挑挑眉,镇定的道:“若是魏家派来的,或许有眼熟的也说不定。”可是,真的是魏家派人做的么?谋杀娶了士族的何怀卿,的确是个雪耻的办法,但他相信,魏丞相不会幼稚到以为何怀卿死了,一切问题就会迎刃而解。
这时,屋里刺客的尸身被抬到了院中,仆人替他摘了刺客的蒙面让他辨认,袁克己亲自挑灯去看,。
他眉心一蹙,连连摇头道:“……不认得。”虽然明知道刺客携带的东西不会暴露身份,但他还是命人取下他们的武器看了看,果然一无所获。他愧疚的对何怀卿道:“居然让你在我们袁家遇到这样的事,唉——”
何怀卿明白,是他惹来的灾祸,想要他死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没法猜想刺客会是谁派来的。但他觉得,必然不会是思卿,思卿知道他的身手,想要他死了,不会派这么差劲的刺客。他更倾向于这些刺客士族派来的,因为他们熟悉袁家的院落,逃窜的非常之快。
“这不是我第一次遇袭,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何怀卿道:“反倒是我在这里做客,为你们招来了灾祸,我和墨竹还是尽快离开为妙。”
袁克己听到墨竹二字,心生不快:“幸好我妹妹没与你在一起,否则不知会出现什么状况。”
何怀卿暗暗担心,若是袁克己借口他会给墨竹带来危险,从而刁难他,他也无话可说:“……这件事不要告诉墨竹了,免得她担心……”
袁克己当即否决:“她当初没自尽守贞,而是选择跟你拜堂成亲,她理应有这个准备!得让她知道。”
对,让她知道嫁给何怀卿的危险,看她对这门婚事,是不是还这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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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袁克己就派人把妹妹叫了过来,把昨晚发生的事添油加醋的给妹妹描述了一遍。她神情紧张的听完后,道:“那我和怀卿得尽快离开这里才行……”
袁克己一怔:“你跟他在一起,时时危险,处处危险。要杀他的人多如牛毛,你跟他在一起,小心受拖累。”
墨竹无奈的道:“受不受拖累,我嫁都嫁了,再说什么都晚了。现在能做的,是别给你和父母增添危险。我和怀卿还是尽早回云州去吧,那里兵马驻守,一般刺客进不去的。”
他本想让妹妹意识到跟何怀卿在一起的危险,不成想反倒成了她快点离开的理由。袁克己气的肝疼:“说不定这刺客就是他们何家的,他不是抢了他哥哥的未婚妻么,你当何思卿能咽下这口气?”
墨竹厌恶他从中挑唆:“哥,你不去调查刺客,在这说风凉话合适么?”
“我说风凉话?我哪句话不是为了你好?”
她一咧嘴,用一种‘谁不了解谁’的不屑口吻道:“你做什么事不是为了你自己好?”她昨夜醉酒,这会说话大声震的太阳丨穴微微发疼,她抽了口冷气,不与袁克己废话了:“我去看看怀卿,商量起程回家的事。哥,那几个刺客,您再查查罢,不管怎么说是在咱们家出的事,就算敷衍,也认真些罢。”
袁克己哼道:“用不着你教我怎么做,我有分寸。”他没好气的说完这句话,就见墨竹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的神情,没等他发作,她就转身走人了。袁克己心里乱糟糟的,全是烦心事,何怀卿遇袭已是大事一桩,可他眼下,还有另一个需要解决的头疼事。
昨晚上,皇甫筠玉终究看到了多少,他又有何打算。
正犯嘀咕的时候,有婢女来报,说夫人叫他过去一趟。
袁克己有种不好的预感。到了母亲房门前,等婢女通禀完,他咬了咬唇,低头走了进去。一路到母亲跟前,见母亲神态清冷,看他的目光不带一丝感情。
魏暮云坐在榻上,还未梳洗打扮,连头发都是披散的,她一抬手,示意屋内的婢女全部下去。等人走光了,她冷冷的道:“克己,跪下!”
袁克己道:“你叫儿子跪,总要有原因。”
魏暮云嚯的一下子站起来:“原因?昨晚上你做了什么好事,你一点印象没有吗?”
袁克己死扛到底:“我做什么了?”
魏暮云恨极,瞠目道:“那是你妹妹!你还是人吗?你问问你自己,你还算是人吗?”
袁克己退了一步,环视屋内,轻描淡写的道:“哦,您说的是这件事啊。我昨夜喝醉了,又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谁是谁,我从您这找了个婢女消火,没成想后来发现竟然是墨竹。多亏了门口不知谁人咳嗽了一声,让我留意了下那女子的样貌,否则真的会铸下大错。”
魏暮云根本不信,因为根据乐平郡王的说辞,克己在与那女子亲热前,自喃说他没把她当做妹妹,只当做女人。所以克己是清醒的,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今早从乐平郡王嘴里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仿佛当年听大长公主说怀了广汉王的孩子一般的震惊,不,比那个还要震惊百倍。
她诅咒过广汉王这个灭绝人伦的禽兽无数次,没想到自己的儿子也变成了这样的人。
他绝不可能知道墨竹与他没血缘关系,所以他是明知乱|伦,却故意为之。
盛怒过后的魏暮云,冷静下来,她发现,如果儿子对墨竹有别样的心思,或许是个机会。
“你以为我会信吗?”魏暮云道:“你不喜欢读书,喜欢刀剑这些邪路也就罢了。你赞同与庶族通婚,我也忍了,可你……居然对墨竹做出这样的事!”
袁克己见母亲不信自己胡扯的说辞,干脆冷笑道:“谁向你告的秘,以为我不知道?皇甫筠玉比我还小,你们居然能搞到一块去,也算让我开眼界了。您别担心,墨竹不是你,若不是她喝醉了,我也没机会和她亲近。我以前憎恶荡|妇,现在却有些期盼了,若是墨竹也生性yin|荡,我就不会熬的这么辛苦了。”见母亲被气的脸色铁青,他哼了声:“其实今天您不叫我来,我也要过来见您。我希望昨晚上刺杀何怀卿的人,不是您派去的。我为了拉拢他们,把妹妹都赔进去了,您不要捣乱,让我前功尽弃!”
昨夜的刺客,的确是魏暮云派出的,只是没想到不仅没成功,还这么快就暴露了。
她只能使出下下策了。
其实也不能说是下下策,她们不能在一起,那么她们的儿女在一起,总好过与庶族在一起。
“克己……”魏暮云拢了拢发髻,笑容带着几丝耐人寻味的苦楚:“……觉得墨竹是你妹妹,你很痛苦吧。”
“……”
“娘告诉你,她不是你妹妹。她跟你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墨竹的哥哥其实是乐平郡王。”魏暮云一字一顿的道:“……你可以杀了何怀卿,把墨竹夺回来。”
袁克己目瞪口呆。
26第二十五章
魏暮云被大长公主之死的怨恨填满,她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把何怀卿那个杂碎从世上清理掉。她坐下来,细声慢语的道:“她是广汉王的女儿,与乐平郡王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是想要墨竹么。杀了何怀卿,她就是你的。”
袁克己脑海里仿佛有数辆战车来回奔腾碾压,以往的一切变得破碎不堪。但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冷笑:“广汉王的女儿,怎么会在你手里?”继而刻薄的挖苦道:“别告诉我,她是您和广汉王生的,那么,我的生母在哪里?”
魏暮云没想到儿子居然不相信:“以为我骗你?”
难道不是么?在他戳穿她的阴谋后,她突然话锋一转,就告诉他,墨竹不是他的亲妹妹。任谁也不会轻易相信,况且他的母亲,并不是什么贤妻良母,根本不值得信赖。袁克己冷冷的道:“广汉王喜欢猎艳,但是皇室血脉,又是个无关紧要的郡主,有什么原因不能自己养,偏放到你这里?”
魏暮云并不想把大长公主与兄长乱|伦的事抖落出来,这会损害大长公主的名声:“墨竹母亲的身份,你早晚会知道,但我现在不能说。这番话,你不信,你可以去问小王爷,否则他千里迢迢到袁家来,你以为真是找你爹下棋吗?他是来看他妹妹过的好不好!”
袁克己愈发不信了,不屑的啧了一声:“替你们的关系开脱也不想个好点的理由。你杀不成何怀卿,便怂恿我为了墨竹争风吃醋弄死他?娘,您别天真了!你以为我会为了个女人,毁掉整个袁氏?等我杀了何怀卿,你再告诉我,其实墨竹真的是我妹妹,对吗?哈哈,有趣,有趣!你说墨竹是广汉王的女儿,她的母亲是谁?!你说出来,我这就去查!”
魏暮云攥紧裙裳,她拿不住证据,更不想说出大长公主的秘密,倨傲的抬起面孔:“随你信不信!对墨竹心怀鬼胎的又不是我!”
“娘,如果我对妹妹有不轨的心思,禽兽不如。那您呢?为了平息你们魏家的仇恨,想逃借刀杀人,不惜撒下弥天大谎,混淆至亲血缘,怂恿儿子与女儿乱|伦,那您又是什么?!”他越说声音越大,几乎是用吼的:“还有,您太小看我了,哪怕墨竹不是我妹妹,我也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搭上全部身家!”
魏暮云怒极反笑:“好好好,好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货!”
说出尘封十数年的秘密,怎料到儿子根本不信。
“这句话原封不动的送还给您。”袁克己突然上前一步,握住母亲的手腕,把她拽到自己跟前,恶狠狠的道:“我受够了!从今天起您不许离开这里一步,也不许见任何外人,直到我下令解除禁足!不许再坏我的好事!”说完,一甩,魏暮云无力的跌在榻上。
她头发披散,形容憔悴,但眼神却闪着怨毒的光:“真是我的好儿子!疑神疑鬼爱猜忌的性子真真像我!你不信我说的话,你早晚要后悔!”
袁克己轻蔑的朝母亲笑了笑:“我的确后悔,后悔没早把你关起来,让你愚蠢的派人去行刺何怀卿!”说完,拂袖愤愤而去。出了门,他立即唤来管家,让他把夫人内外院子的婢女全换了。又命人把院门关起来,让自己的亲信把守,不许外人靠近。
他怎么会有这样浅薄又无知的母亲!为了替侄子出口恶气,就要治女婿于死地。在她眼里只有巴掌大点的恩怨情仇,根本看不到天下大势所趋,分不清孰轻孰重。
可笑的是,她居然还编出墨竹不是他亲妹妹的谎言来怂恿他,让她拿证据又拿不出来,语焉不详,支支吾吾。
这时一个亲信走过来,低声禀告:“昨夜的刺客查到了,他们说的确是夫人吩咐的。”袁克己咂了咂嘴,做了个‘杀’的手势,那人得令,下去照做了。
—
墨竹本想去探望一下丈夫,看看他情绪是否稳定,毕竟昨晚上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可惜她还没到西苑,便被把守的护卫告知,他在和部下商量要事,不见任何人。
既然是要事,她就不去打扰了。墨竹素来不喜欢婢女跟着,偏巧今日天气大好,她想在一个人清清静静的漫步想想事情,就寻了个理由,让婢女们退下了。
袁家的宅院内,她有许多景致不曾驻足过,今日有空,她就像探宝似的去‘开拓’。转进一个院子,走了几步,一阵微风吹来,带来几片淡粉的花瓣缓缓飘落她肩头。她循着通幽曲径走过去,视野开阔后,她看到眼前的景色,不由得的惊喜的睁大了眼睛。
眼前绽放的是一片樱花之海,绚烂的花瓣随着微风不停的飘落着,如同一场花雨。
园中央有一座凉亭,亭子下旁有一处从外面引来的活水,潺潺流淌,墨竹经过小溪的时候,忽见一把白底鎏金花纹的油纸伞自远处飘来,在水边缘打了个转,停了下来。
一把伞?
她抬眸望天,日光大好,天空湛蓝入洗,不像有雨的迹象。
忽有脚步声传进耳畔,墨竹循声望去,见身后站着一个身着襦裙的女子,她用大袖衫的博大衣袖遮着脸,不停的粗喘,与此同时,痛苦的指了指那把伞。
墨竹看出她是惧怕阳光,瞧她的打扮绝不是丫鬟奴仆一类的人,颇有些身份。她一边猜她是不是来府内做客的贵妇,一边俯身将那把伞拾起来,撑在那女子头上,对方的个子作为一个女人来说,着实高了些。
纸伞的遮蔽带来的阴凉,让对方舒畅的轻吐了口气,继而慢慢放下遮盖脸庞的衣袖。
墨竹一怔,微睁大了眼眸,因为她认识这张脸,那日在论玄的时候,她隔着纱帐窥探过。她撑着伞,拧着眉,不由得低下头瞧此人的穿着,从裙摆处向上打量到面庞,她有气无力的唤道:“殿下……”
您怎么穿上女装了,您不知道这是‘妖服’吗?
皇甫筠玉皮肤好似透明一般白皙,若不是此时春暖花开,墨竹几乎要认为他是冰雪堆砌而成的。他眯着眼睛,似是怕阳光的照射,眼神躲闪,却平添几分惹人疼惜的羸弱。
墨竹彻底呆了,她是不是撞见郡王殿下的奇怪癖好了,不会被灭口吧。
他伸手拉了下伞缘,调整了角度,好让自己躲避在阴影中,完全避开阳光。而这时,他调转视线,看向墨竹,仅在咫尺的气息在逼仄的空间漫延滋生。
“殿下,我什么都没看见……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墨竹俯身钻出伞去,用团扇半遮着脸,转身就要落跑。
“袁小姐,请留步,我有话想跟你说。”
墨竹狐疑的回眸,见他眼神清澈,嘴角带着善意的微笑,她不得不承认,长的好看的人,很容易博人信任:“不知殿下,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皇甫筠玉撑着伞,笑道:“我们移步亭中吧。”说完,在前面带路,先进了亭子,朝她招手。墨竹冥冥之中,只觉得郡王值得信赖,便跟着走了进去。
皇甫筠玉进了阴凉的亭中,掏出帕子敷了敷眼角,苦笑道:“小时候,颖城王发动兵败,将我们兄弟抓起来,我被吊在一簇火把旁,我整夜被那火把炙烤,自那之后眼睛就不大能受得了强烈的光了……”
世道真乱,不过皇族内部乱砍乱杀也算‘优良传统’了。墨竹低声道:“……殿下,有什么吩咐的么?”
筠玉饶有兴致的打量她,她真的很像大长公主,秀美端丽。他道:“昨夜有人行刺何公子,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原来是好奇刺客案,想从她这打听消息。墨竹道:“殿下不必多虑,刺客是奔着怀卿去的,断不会伤害其他人。”
“你觉得他被行刺的缘由是什么?”筠玉坐下来,摆弄桌上棋盘中的残局。
又来一个对她兴师问罪的,反正她也习惯了。墨竹笑道:“自然是因为他娶了士族嫡女。不过,我今天虽然还没见到怀卿,但我相信他不会害怕的,他敢做,就有胆量承担这一切。就像殿下您,享受了荣华富贵,也要承受权力相伐带来的危险。”
他是皇族,现在朝廷正调兵要讨伐何怀卿,墨竹自然不能示弱。
她本以为对方会生气,没想到他低眸一笑,忽而抬头:“你知道我是谁吗?”
“……”墨竹对吃五石散吃的思维飘忽的人,十分无语:“您、您是乐平郡王殿下。”
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又问:“你觉得你哥哥袁克己这个人怎么样?”
不怎么样。她正要张口,忽听身后袁克己喊她:“墨竹——”
说曹操曹操到。
墨竹眼中不经意间露出的厌恶之色,被筠玉捕捉到,他心里有数了。他笑盈盈的看着袁克己大步走来:“袁公子来的正好,与小王下完这残局吧。”
袁克己见皇甫筠玉一身女子打扮,不觉一惊,但更令他吃惊的是墨竹居然也在。他太过紧张,心脏跳的都没力了:“墨竹,你知不知道你已经嫁做人妇了?!没事乱逛什么,回去!”
墨竹暗暗咬牙,这时就听郡王慢条斯理的道:“袁公子,你别紧张,小王不喜欢女人,你不知道吗?”她瞅了眼皇甫筠玉,漂亮的男人只喜欢漂亮的男人,果然是真理。她示威似的朝袁克己扬扬眉。
袁克己一指亭外:“回去。”
墨竹不想闹笑话,施礼告退。
筠玉对她的背影道:“谢谢袁小姐帮小王拾伞。”墨竹诚惶诚恐的转头欠了欠身,才又走了。等她走了,筠玉笑对袁克己:“别怕,小王什么都没跟她说,她还不知道昨夜醉酒,有人对她意图不轨。”
袁克己眸底浮现冷色:“这是我们袁家家事,不是殿下该插手的。”
“这种伤风败俗坏人伦的事,也算家事?”筠玉就是自知没法管教袁克己,才告诉魏暮云,让她好好教训儿子,让这禽兽及时收手。
袁克己撩开衣摆坐下,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有话我就直说了。殿下的老师被斩首了,您自己现在也是凶险多多,来我们袁家,说是做客,其实就是避难。既然您自身难保,你又何必替士族们这么着想呢?何怀卿抢了魏家的媳妇,我母亲可以恨他,可您恨不得杀了他,又是为什么?”
筠玉一头雾水:“我要杀他?”
“您看见我对墨竹……便想编造一个墨竹不是我亲妹妹的谎言,唆使我去杀了何怀卿,独占墨竹。难道不是吗?”袁克己冷笑道:“可惜,方才我母亲一说出口,就被我看穿了。”
筠玉大惊失色,他把昨夜所见告诉魏暮云,只想让她以母亲的身份训斥袁克己而已。她怎么如此荒唐,竟想利用自己的儿子。他皱眉道:“她都说了什么?”
袁克己杵着下巴,随手拿了颗棋子把玩:“你们编的也太仓促了,只说墨竹是您父王的女儿,却没编出她的生母身份。哈,您父王若是知道您给他随便添了个女儿,定要立刻拿您回皇都了。”
筠玉暗中松了一口气,幸好袁克己没有相信,否则就糟了。他故意很慌张的道:“袁夫人这么说?我要和她当面对质。”
“哎,殿下不必去了。”袁克己道:“我母亲病了,以后不见外人了。”
筠玉自然知道什么意思,竟有种解恨的感觉,真是个愚蠢的妇人,难怪姑姑不怎么爱她。他轻描淡写道:“好吧,我不该动杀何怀卿的念头,他死了,于我没有任何好处。士庶之间的事,还是你们士族自己解决吧。”
袁克己道:“昨夜我喝醉了,做出了荒唐事,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希望殿下帮我保守秘密。翠洲安稳,您喜欢在这里待多久,我都会竭尽所能的满足殿下的一切要求。”
筠玉起身,撑起伞,在亭前的石阶前停下步子:“……希望袁公子铭记这句话。其实袁小姐很像我的一位亲人,我看得出她不喜欢和你亲近。我不希望她受到伤害,若是有下一次,我会向其他人告密的,不是你父亲,而是何怀卿!”说完,缓缓下了石阶,于漫天花雨中,向远处走去。
袁克己低声恨道:“管闲事!”
27第二十六章
墨竹去探望母亲,被守在门口的婢女告知夫人生病了,公子吩咐过了不方便见外人。母亲生病了倒没什么,但‘公子吩咐过’几个字就叫人浮想联翩了。母亲生病了,是否允许外人探望,怎么能由袁克己说了算?
她去问哥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结果他很直接的告诉她,那晚的刺客是母亲派去的,他限制母亲的行动,是为了保护何怀卿。墨竹听的直皱眉,虽然袁克己的行为过分,但若是放任母亲,指不定她又会做出出格的事。如此一想,觉得自己也很冷血。
墨竹此次省亲待的时日不短,该办的事都办了,她成功的履行了一个‘和亲’女子的任务,在心里,默默的给了自己一个‘好评’。
在回云州前夕,发生了一件大事,突显了袁何两家联姻的正确性。
那日,一夜宿醉的袁克己才起床,就接到一个重要军情,临郡刺史杨文鹤和另外三郡的太守近日发了檄文,要来讨伐他。
“哼,来送死!”
对于这一天,袁克己早就预料,这个杨文鹤早些年与袁家关系甚好,袁家甚至嫁过去一个庶女给他做妾。变故的起因是袁宏岐考据精神,他仔细阅读了很多古籍,发现杨文鹤的家谱有问题,他出身可能并非一直宣称的郡望‘杨氏’,现在却以望族之后自居,简直是大大的不要脸。
袁宏岐藏不住秘密,很快就与别人一同分享了这件事。杨文鹤立即跳出来跟袁宏岐对峙,奈何袁宏岐也没直接证据,便没有继续指责他,但心里对杨文鹤颇看不起。
不久,暴发‘苍神之乱’,杨氏一族离翠洲最近,任袁宏岐发信苦苦哀求,就是不为所动,坐视袁氏遭受屠戮。自此之后,感情彻底破裂了,最近几年两州争夺接壤处的郡县,发生过不少冲突。
袁克己本来就有壮大后收拾杨文鹤的想法,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来送死,省了他找茬发兵的麻烦,当即决定挂帅亲征,把姓杨的撵回西北放羊。
找到何怀卿商量战事,才知道,原来皇帝前几日也下了檄文,派裴墉挂帅征讨败坏人伦的何御榛。这个消息还没告知天下,但何御榛已经靠安插的探子接到了消息,连夜派人快马加鞭告诉了二儿子。
袁克己在孩提时见过裴墉,在他印象里,那会裴墉就是个老家伙了,没想到等他都长大成丨人上马作战了,这老家伙还能继续奋战。不过,从另一方面也证明,朝廷无士族将才可用了。
“朝廷与杨文鹤分别攻打你我,是有预谋有计划的。”何怀卿道:“我父亲的意思是,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派援兵保护翠洲。”坐同一条船,袁家与何家任何一方败了,损害的是两家利益。
袁克己求之不得,连说好。这时,他发现何怀卿脸色不大好,猜想他可能是惧怕战事,安慰道:“裴墉这种该在家抱孙子的老头都派上战场了,可见朝中无人可用了。这次若胜了,北方十州全在你我两家控制内。”到时候,朝廷认可了何家的门第,附庸他家的人必然蜂拥而至。而袁家,也能重振往日荣光。
“……”其实何怀卿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父亲信中说思卿病了,得在家休养一阵子。这可麻烦了,若是让墨竹回去,岂不是把她往思卿的嘴里送?
正在他纠结的时候,墨竹来了。何怀卿一见妻子,当即决定必须把她留在娘家,不能冒风险把她带回去。他笑道:“你来正好,我和大哥正要商量你的去留。”
丈夫最近几日很忙,他们见面的次数少的可怜,今天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见他,没想到人是见到了,却听他说要讨论她的去留,她心里咯噔一下:“我要去往何方,又要留在哪里?”
袁克己掩饰欣喜,按兵不动:“你不想墨竹回云州?”
何怀卿假模假式的道:“这一战非同小可,或许要打个一两年也说不定。墨竹留在家里,我怕她人生地不熟,吃睡都不适应。不如留她在娘家,等我凯旋再来接她。”
墨竹不知丈夫的小心思:“我也不是在翠洲长大的,这里住着也不是很习惯……”说着,淡看一眼袁克己,掩饰住厌恶,低声道:“在哪里住的时间长了,自然就适应哪里了。”
袁克己当即拿出态度:“哼,还有人上赶着去做小媳妇侍候婆婆啊。自己的母亲不服侍,去别人家端茶倒水,伏低做小。”
墨竹对袁克己这个‘脑补狂魔’十分无语,好像他看到她在罗氏面前立规矩了一样。她道:“……我不是怕留在娘家,婆家脸上不好看么。”说完,看向丈夫。
何怀卿跟妻子唱反调:“脸上好不好看,得看能不能打赢。你留在这里,我更放心,在战场上没有牵挂。”
袁克己帮腔:“可不是,你回去了,你吃的喝的用的,人家全要费心侍候着,战事起来,何家人本就够忙的了,还得照看你。”
何怀卿深以为然,不住的点头。
反正袁克己也要离家上战场,偌大个府邸,她也能乐得清静,回到何家的确多有顾虑。她想了想,对怀卿道:“那你一定要打赢了,来接我。”
袁克己便也笑道:“打输了,别想让墨竹跟你回去。”
听起来戏谑,但三人皆心知肚明,如果何家真的输了,何怀卿就是侥幸捡了条命,也别想再见墨竹一眼了。
此时墨竹在翠洲,何家必然要增兵帮助袁克己,决不让杨文鹤踏进翠洲一步。
她又结结实实充当了一回筹码。
不过,她越来越清晰的认识到,这年头有利用价值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因为没有利用价值的人,死的差不多了。
何怀卿的决定太过突然,猛地就要分离,没给墨竹留时间做平安符这种东西搞小情调。
墨竹发现一个人装作高兴容易,装作痛苦却很难。
她与丈夫分别的前夜,她想掉几滴眼泪做出离别的愁苦,可酝酿了半天,泪光还不如打个哈欠。这不能怪她,毕竟感情没到那一步。
她忽然残忍的想,她现在可以跟他有说有笑的生活,但若是他死了,她也未必会很伤心。何怀卿不知妻子想的这么薄情,只当她情感内敛,不善表达离别意。
他抱着妻子,眼看外面的月亮慢慢挂上树梢,自知时间不早,该分离了,但抱着她的臂弯一点没松。心里千头万绪,到了嘴边,又都咽了回去,妻子想必不喜欢犹若挂断的男人。
“……我一定会赢……你在这里等我,短则半年,我就能回来接你。”
“……我等你。”那么长呢,一年两年还是三年?
何怀卿得到袁墨竹这个宝贝,还没捂热,就要撒手。现在只觉得天下阻扰他俩在一起的人,皆该死。心中舍不得妻子,但一想到战胜之后,就能堂堂正正的跟她在一起,又觉得浑身充满干劲,恨不能立即开战。他坚定无比的道:“我一定活着回来!”
她心里堵得慌,未来是什么样子,谁都不知道。有时候生生死死,一瞬间的事,而且人心易变,他俩才成婚不到一个月就要分离了,本来感情就薄的像纸,表面看着不错,其实一捅就破,她半开玩笑的道:“说不定在路上抢到更漂亮的女人,你就不想回来见我了。”
才说完,就见何怀卿脸色一沉,像受到了侮辱般的怒道:“有你在,我怎么能看上其他女人?”
她第一次见他生气,马上安抚着笑道:“我随便说说,你怎么当真了?”
何怀卿赶紧抓住机会问道:“你什么时候是‘随便说说’,什么时候是‘认真’的?”他态度认真的问,恨不得拿纸记下她要说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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