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一生，许多岁月都踽踽独行于黑暗之中。我的生命与灵魂，是死水一样的寂静。

    直到有一人说，她在我眼中看见了星空。或许她不知道，我眼中只有夜幕，而她是闪亮的所有。

    这里是哪里？

    他还活着？

    厉尘澜打量了下周围，陌生的环境，却有一熟悉的身影歪着身子趴在床榻边，一头青丝扑散在地。

    “浅浅。”

    他惊喜地叫出声，矮下身子，伸手去碰她，手掌却直直地穿过了她的长发。厉尘澜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手掌，他现在是鬼魂吗？

    “墨青……墨青……不要……你回来……”

    她的低声呢喃让厉尘澜来不及细细思量为何会如此，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发间，她的脸庞，她轻皱着眉头，倏尔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厉尘澜的心似乎骤停了一瞬，她可以看见他吗……

    她看不见他。

    她的目光似没有了焦距，眼中的空洞与绝望仿佛一把大火在烈烈燃烧着厉尘澜的心。

    浅浅，我在这里。

    浅浅，你不要难过。

    白浅背靠着床榻，伸手变幻出一酒坛，又开始了重复的动作。

    心如死灰，万念俱灰的神情让厉尘澜以鬼魂之躯品尝到了心痛如刀绞的滋味。

    他从不畏惧死亡，却畏惧她的伤心难过。

    他听见背后有脚步声急步朝这边走来，不一会儿，有人站在了他的位置。厉尘澜忙避让开，一个眉间镶着凤尾花胎记的粉衣女子手拿布巾想要给白浅擦脸，被她默默推开。

    粉衣女子忍不住落泪：“姑姑，求你想开点，你和小九说说话好不好。”

    为何上天要让她的姑姑飞升上神的情劫历得如此痛苦，凤九难过得抽泣起来，像是在替白浅哭出来她的伤情。

    白浅在两个月前与恶蛟相斗，失去踪迹。四叔白真和折颜经过不断的卦数推演后，得出结论，她在历飞升上神的劫数。过了十数日，昆仑虚的墨渊上神派其弟子前去老凤凰折颜的十里桃林，说姑姑危难，当时她正好也在桃林，便和白真，折颜一道去了昆仑虚。

    墨渊上神的神情凝重，与他们言道，白浅现在昏迷不醒。他也是第一次见识这种情况，神仙飞升上神的劫数竟会历得不完整，白浅的元神银色与金色交融，恐会危及性命。

    凤九见折颜在墨渊上神的耳边耳语了几句，便使了腾云术离去。过了许久，他带了一面镜子回来，白真一见那镜子就长长地松了口气，道这下姑姑可以性命无忧了，将姑姑的元神再送回去她渡劫的时间，让她安然历完劫数，便能成功飞升上神。

    凤九万万没想到，姑姑飞升上神了，却会是现在这副模样，仿佛失了灵魂般。

    她不清楚姑姑历劫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她想让白浅开口说说话，将心中的郁结发散出来。可已经快一个月了，白浅醒来便是在喝酒，一言不发。

    “姑姑，你别这样，你这样小九害怕。”

    凤九想夺过白浅手上的酒坛，被白浅避开。

    明知触碰不到，厉尘澜伸手放在她的额前。浅浅，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不要拿它折磨你自己……

    “姑姑，你还有小九，你还有各位叔伯，你还有整个青丘啊，姑姑。”

    凤九在白浅的身旁坐下，头靠在她的肩上，抽泣不止。

    “小九啊……”

    白浅悠悠唤道，目光涣散地不知盯着何处。

    “在，小九在，小九在这里。”凤九连声回应，姑姑终于肯回应她了，这是好事。

    “你说我还有你们，可他只有我。”白浅一扯嘴角，大颗的泪珠却从眼眶滚落，“他用他的性命成全了我飞升上神的劫数，你说他遇见我是有多倒霉啊。”

    原来，从头至尾，就没有圆满的结局。

    所谓的圆满，不过是她做的一场很长的梦。

    她想将梦境与现实交换。

    然而，

    大梦终醒，没有他，他不在了。

    不是的，浅浅，不是的。

    我乏善可陈的一生，你是所有的美好，你是所有的光芒。

    “姑姑，你不要这样说。”凤九泪眼朦胧地拂去白浅脸颊的泪痕，“小九不知道姑姑遇见了谁，但他肯定不会想见你这样想的。”

    白浅喝下一大口酒，胸膛的那颗心泛滥着无以复加的疼痛让她有一种活着的真实感。可她宁可不要这种真实感，太疼了，真的太疼了，疼得她不得不面对现实。

    厉尘澜早已泪流满面，事情如何都是他的选择。

    这样的她，让他如何安心。

    浅浅，不要贬低自己，不要折磨自己……

    见白浅又不再回应她，凤九有些慌乱：“姑姑，你继续和小九说说话好不好，你这样很伤身子的。”

    “我的身子不打紧。”

    白浅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撞到了房中的矮椅。凤九胆战心惊地上前扶她，焦急道：“姑姑这是要去哪里？小九陪你一起去可好？”

    涣散的目光看着搀扶她的人，仿佛看到了他的面庞。

    “墨青，墨青……”

    白浅想抓住那个影子。

    又是她的幻觉吧，肯定是她的幻觉吧。

    凡人受了她的穿心一剑，只有一个结局，魂飞魄散。

    他连轮回转世都没有。

    可是，即便有轮回转世，那个人也不是他了。

    也许是上苍注定不给白浅太多悲伤春秋的时间，在凤九使再大的力气都拽不起来瘫倒在地的白浅时，迷谷进来通报：“姑姑，昆仑虚遣了道童来，道童说墨渊上神请你去昆仑虚议事。”

    师父？议事？

    能让师父墨渊特地遣人来青丘，还需她也在场的议事，必定不是小事。

    白浅抓紧身旁凤九的手臂，神色一片清明，全无酒醉后的浑噩，厉声道：“四海八荒在我历劫的期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心里隐隐有猜测，但她希望她的猜测是错的。

    “没，没发生什么事吧。”凤九被忽然清醒万分的白浅吓了一跳，回忆了会儿这段期间的事情，摇头道：“小九这些日子一直在狐狸洞看着姑姑，也无心关注外界发生了何事。”

    厉尘澜从白浅脸上冷峻的神色大致能判断出，他们口中的“议事”十有八九不是好事，但他仍感谢有外界的事情可以令她从伤情中走出来。

    身上的酒味太浓烈，就这么直接去昆仑虚太失礼了。

    白浅皱了皱眉，眼下显然无太多时间给她沐浴更衣，变出一桶冷水直接当头浇下。

    “姑姑！”

    凤九和迷谷被白浅果断的动作惊得瞪直了眼。

    “浅浅！”

    焦急地想要拿布巾给她擦拭，手掌却直直穿过，厉尘澜不甘心地收回了手。

    如果他不是鬼魂之躯就好了……

    她这么不爱惜自己，又没人劝得住她……

    拔凉的水冷得牙齿上下碰了三四回，白浅迅速用仙力蒸发掉身上的湿气，再捏个诀给自己换一身衣衫。

    “小九，你和迷谷守好狐狸洞。若有要处理的事务，你先批了。迷谷，你从旁辅佐。”

    谁能看出方才白浅还是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的模样。

    凤九的眼眶一热，和迷谷齐声应道：“是，姑姑。”&/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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