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颀是在小学毕业时候去的美国，由于在劝她去美国的过程中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董达一直觉得是自己亲自送走了她。

    在她去了美国之后，董达一直和她保持着联系，一开始就靠着一个月一两次的越洋电话和左等右等等不来的国际信件，到后来就改成电邮。

    她总爱附上照片，照片里的她渐渐地个子长高了，变成了身材修长的少女，笑容也越来越明媚。董达慢慢的开始知道她小姨住的地方是圣地亚哥的一个小镇，她英语越来越熟练，素描和油画越画越专业，开始练习打排球也加入了学校的排球队，每年万圣节都做什么扮相，圣诞节收到了怎样的礼物，班里的同学是如何的喜欢她，她谈了好几个“还算凑合”的男朋友，白人黄人黑人都有，等等。

    董达并不太拍自己的照片，而是拍顾颀家院里春天的鹅黄柳绿和夏天的姹紫嫣红，拍被挖得乱糟糟的老马路，拍公园路上的梧桐落叶，拍新修的游乐园。

    顾颀去了美国后，就只回来过一回，每年到学校寒暑假顾虹和外婆都去美国看望她，最不巧的是她回来那年，他去了北京参加奥数比赛，就这么错过了。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十八岁的董达咻的扔掉了书，架着公路赛车飞一样的往学校骑，一边脱把骑着一边吼自己改编了的歌：“我爱x大，x大爱我，高考它对我来说，算什么 ，哟西！”

    他已经跟哥们儿约好了一考完就来一场三人篮球赛，豁出去打，看哪个老师还敢催他们回去自习。想到这儿他就又吹起口哨来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手机响了，董达抹一把头上的汗摁开就扯着嗓子问：“谁啊！

    “董达我是顾虹阿姨啊，我和奶奶赶不回去了，你去机场接下顾颀行吗？”

    他浑身一激灵，本能的一个立正：“好好！好！顾虹阿姨！保证完成任务！别担心！有我呢！没问题的！顾颀交给我就对了！什么时间哪个机场航班号多少啊！”

    旁边站着休息的几个兄弟一听见“顾颀”俩字一下子就轰上去了，阴阳怪气的挤着说“丈母娘好哟”“顾阿姨又找您女婿啦”。董达眼明手快挂掉手机，回过头就跟那几个在操场上闹腾起来了，通红的夕阳把一群少年的影子拉得老长。

    是的，全世界都知道，顾颀，这两个字，像刻在他这十年的生活里。

    他回到家爸妈也没叫就冲进房间打开电脑查邮件，顾阿姨说顾颀会把航班号发他邮箱里。果然，一打开，就看见她在邮件里面用粗黑体写着航班时间，下面就是用超大红色字体写了“来接我”三个字，然后就没有其他内容了。他看着这三个字，哭笑不得：果然是她啊，顾颀。

    六年不见的顾颀。

    第二天董达借了爸爸的车开去机场接顾颀的一路上心里都很忐忑，这六年的时间过去了，自己在机场还能认出她吗？那些她发的照片他翻来覆去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可是一点也没信心能认出她来。

    曾经他无数次和她一起上学放学，陪她上绘画课，帮她抄作业，用自行车载她去少年宫游泳，到她家和她一起庆祝生日，他始终把她当作自己最重要的小伙伴，他更知道自己是顾颀唯一的朋友，这也是在顾颀去了美国的这六年多时间里，他们各自走过青春期，隔着十万八千里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连面也不曾见到，还能保持着这份友情的原因。

    过了六年多，终于要再次见到这个自己曾经一心守护的小女孩，他不由得百感交集。然而站在机场出口的时候，董达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忐忑是多余的。在人群里，他远远的一眼看见了顾颀。

    十八岁的顾颀比同龄的女孩子要高出小半个头，跟路上花枝招展皮肤白皙打着阳伞的少女们不一样，她自然卷的棕色头发高高的扎成一个马尾，简简单单穿着紧身黑色吊带衫和牛仔短裤，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装饰品，大大方方的展露着紧实的小麦色皮肤和她年轻美好的身段。

    她跟随着人流从出口走了出来，向着董达站着的方向。她走路带着一股子向上的劲儿，大步流星，每一步膝盖都伸得笔直，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一匹骄傲的小马驹走在草地上，连她身边的空气似乎都被她周身洋溢出来的青春分子挤满了。

    一路上都有人看她，带着艳羡而好奇的目光。

    他的心脏像猛地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忽然不受控制的快速跳了起来，他甚至有那么一下子感觉到血液在身体里加速的奔腾着。看着顾颀站在原地像小鹿一样四处张望的样子，他知道了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什么。他使劲咽了咽口水，握了握拳头，一边在心里排练着用不同的方式打招呼，一边挺直身板向顾颀走过去。

    董达快走到顾颀身边的时候，顾颀才注意到了他，她打卷儿的长睫毛盖在眼睛上，半张着嘴，用一种迷茫的表情打量着董达，她实在是认不出他来了。这个挺拔的十八岁高个儿少年和当年在女厕所遇到的男孩根本联系不起来。

    董达看着她可爱的样子心跳得更快了，那双湛蓝的眼睛他不敢直视多一秒，不知怎的，用冷酷的语气说出了这十年后见面的第一句话：“怎么晚了这么多啊是要把人等死么。”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脚，这是什么开场白？这是哪门子的台词？他正悔恨得不行，怕顾颀不自在，想着赶快再说点啥补救下尴尬的气氛，哪知道顾颀“砰”的一记就敲在了他的脑门上：“我看你是越长大越不懂事儿了！飞机晚是我能控制的吗？你说你像话么，两手空空的，为什么都没带束花什么的？就是这么欢迎归国华侨的？”

    董达哪儿料到她会来这么一下，也懵了，干脆主动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大拉杆箱和画板，转身往出口走。

    “你为什么不和我打招呼啊？”顾颀没有跟上来，在身后大声的质问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去，看着顾颀。十年了，自己掏心掏肺迷恋了十年的女孩子现在就笑嘻嘻的站在自己面前，时间把她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数百封邮件里那个热情的、开朗的、爱搞笑的却也成熟大方的顾颀，变成了美丽的少女，蓝眼睛里闪着清澈的光。

    这双眼睛，无数次的出现在他想象里，遥远得像可望不可即的梦。一起走过的三年时光已经很模糊了，反倒是不在一起的那些年清晰极了。他未曾想过会在十八岁的时候才再次见到她，等了如此漫长的年岁，却又一眨眼就变成了现实。一时间乱七八糟的想法风起云涌的在脑子里闹腾起来，忘着顾颀的眼神就凝结住了。

    顾颀看着他眼神呆呆的，就走到他的面前：“喂，给我个归来的拥抱吧！“一边说着，一边踮起脚尖一把抱住了他的肩膀，还使劲的啪啪拍了两下。

    董达一下子回过神来，脸一直红到耳朵，任由她做着这些事情。她的头发散发着不知名的香味，夹杂着浓郁的少女气息，像开得茂盛的花丛一样撩拨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