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林月生有三个舅舅，早就成婚分家许多年, 各家住各家的。林姥爷谁也不跟, 自己住在老宅子里。年节上, 林娘带着孩子回娘家，都是三家轮流吃饭, 一家一年。

    林姥娘去世六七年了，林月生只有一点朦胧的印象。因为常年卧病, 老人总喜欢跟女儿们喋喋不休的说话、抱怨。

    “娘从不跟妗子们红脸。姥娘从前摊在床上, 需要人伺候屎尿，三家轮流住。平时都是姥爷照顾，也靠舅舅、妗子们搭手。

    有一次, 姥爷病了, 去别的舅舅家养病。一天早上过去看姥娘，发现太阳高了, 姥娘还躺在床上, 一裤子屎尿没收拾，早饭也没吃。

    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姥娘喊的嗓子哑了也没人应，就躺在床上哭。”林玉海这事儿, 还是听舅舅家邻居唠嗑才知道, 偷偷问林爹确定是真的。

    林月生听到这儿，心里就有底了, 那次肯定是姥娘住大舅家的时候, “那后来呢？”

    “后来啊, 爹说姥爷把大舅、妗子，打骂了一顿。决定带着姥娘自己住，然后三个舅舅轮流陪住。不过之后没多久，姥娘就没了。”林玉海说道。

    林月生虽然知道大妗子做的肯定不好，不过这主要该骂大舅吧，林月生这么一问，“这该骂当儿子的啊。”

    林玉海敲敲妹妹的头，“没说大舅不该打。那是因为男人挣得工分多，都去上工了。伺候老人主要靠妗子们啊。再说了，姥娘住谁家，姥爷是自己出口粮，还贴补钱。咱大姨和娘每个月都过去，次次不空手。那东西也不见得全进了老人嘴里吧。”

    “那大舅、妗子两个全有错，难怪姥爷一个人住，自己挣钱自己花。”林玉生在旁边听了，插了一句。

    林玉海笑着看了眼弟弟，“姥爷是后来想通了，有钱攥手里，该吃吃、想喝喝，给人留着也不得好。娘和大姨跟大舅还吵了一架，平时大妗子总说，伺候老人伺候的好的不行。

    背地里跟娘和大姨伸手要东西，也不止一次。所以我才说大妗子这人不行。至于大舅就是睁眼瞎，啥也听妗子的。”

    “那跟知青借钱是咋回事？谁去借了？”这些旧事跟知青们没关系啊，林月生奇怪道。

    “还能有谁？就大妗子，大表哥二婚说了一个家底厚的媳妇，彩礼要的多。妗子拿不出来，就借钱呗。两个舅舅和姥爷、娘、大姨，都觉得不合适，不肯借。

    谁知道有知青借住大舅家，得了安家费，大妗子就跟人张口，那知青不肯，直接搬了出来，闹得大家都晓得了。”林玉海对大妗子这想法十分看不上，没钱装什么大头蒜，“这就开了头，有些癞子就上门跟知青们‘借钱’，知青们私底下恨死了大妗子，可没少折腾事儿。”

    “啊，咱们村儿不会也有这样的人吧。”林月生真不敢肯定，毕竟哪个村子都有几颗老鼠屎。希望那些知青别傻傻的答应，村里的风气大体还不错，不借钱村民也不会刻意针对他们。

    林家这头替知青们操心的时候，尚且不知早就有人上门“借钱”了。

    中秋节刚过，王建红有心庆祝一下，他们到这里的第一个节日，可大家下工，草草洗漱一下，就躺在床上不想动了。他们的钱要到手了，口粮还没跟村里谈妥，谁也没心思庆祝。

    安家费拨到大队上了，这消息千真万确。关三锁家的老婆就开始嘀咕了，“知青们占的房子是二哥家的，二哥没老婆孩子，是咱儿子给摔得盆，这房子就合该是咱家的。

    大队上就越过咱们让知青住了，不合适吧。他林家老五的房基地不也归林老四了。”

    关三锁“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听婆娘说起房子，咳嗽一声，“你不是说不要那二哥房子，跟大队换了近的房基地。这早换好了大队咋用房子，你管得着吗。”

    关三锁老婆把手里的正在缝补的褂子一摔，呛声道，“你喊啥喊，喊啥喊。换了房基地又咋样？那房子不是还在，那房梁、椽子不是钱啊？你家土胚不花钱？

    我告诉你，咱两个泡地里一整年，才能糊弄住一家子肚皮，也挣不了五十块。盖个房子得花多少。咱两个儿子呢，不得早点攒钱打算着。”

    关三锁无力反驳，家里老老小小都是嘴，儿子也大了该娶媳妇，“那你说，大队能给咱家钱。还是咱们去把房子扒了，把大梁、椽子拉回来？”

    “那房子不是知青们住了吗，他们有钱，让他们掏钱买啊。”关三锁老婆指明了最见钱的路子。

    好在关三锁要脸面，没直接找上知青们要钱，先跟林三伯提了这茬，“那啥，房子我们没打算住，跟队里换了房基地，可那房子木头也都是钱，算我家的。这样，那些娃子不能白住吧。”

    林三伯，脑子一转就知道，关老实是他婆娘撺掇的。当初也是关家嫌弃关老二瘸腿，老婆又是个疯子。年纪不大两人就没了，也没个孩子，说房子晦气，不想住换了一块房基地。

    这看着队里把房子，收拾好给知青住了，又想辙抠钱了。林三伯有些嫌弃关家说话不算话，可这道理也没错。那地上的土胚、房梁木头，按理说都是关家的。

    “成，三锁。我先跟队里商量一下，再给你问问知青们的意见。你回家也给个准话，要钱还是要木材。”林三伯不想墨迹了，这本就是一桩麻烦，扫队里的面子，甩手走人了。

    知青点的大门被敲响了，是马红伟开的门，“刘大队长、林队长，快请进。你们这是有事通知我们。”马红伟见人三分笑，热情的招待人进来。

    “小马同志啊，大家都在吧。是有事要跟你们商量，你们一起过来听听。”刘大华准备直接解决知青们的住房问题，关家如果再有反复，就显得他们的工作做的不好了。

    知青们都在，马红伟招呼一声，“刘大队长和林队长来了，咱们一起欢迎一下两位给我们指导工作啊！”

    喻明泽刚洗了头，一听这话，不由得笑起来。马红伟是个会来事儿的，一个大队长、一个队长，都捧起来了，谁也不落下。果然，刘、林二人听了都满脸笑容。

    一群人聚在了一起，照例是林三伯把不讨喜的话，先开口解释了。刘大华才慢悠悠给出解决的办法，登场善后。

    喻明泽心里感慨，这位林队长，着实会做人啊。

    林三伯把情况简单解释了一下，“情况就是这样的，关家的意思是，你们出钱把这房子买下来。”

    “关家要多少钱？”王建红先问出口，说来说去不就是要钱吗？

    林三伯笼着手道，“230块。”

    “什么？”

    “这房子值那么多钱？”

    “这么多。”

    几道声音齐齐响起来，显然几个人想法一样，觉得这房子不值这个价格。

    唯有喻明泽和张梁没说话，其他人惊讶之后，都看向不言语的两人。马红伟直接捅了捅喻明泽，眼神询问你们怎么想的。

    喻明泽示意他不要急，然后不急不缓的道，“我知道队长说的贵在哪里，这房子两个大窗户，2根房梁、椽子大约八十根、三扇门板和门框、1根中脊，地基是石头的，土胚不算，加起来也差不多是这个价。”

    喻明泽前世下乡，是和同组的人直接买的房子，价格也要四百百元。盖因现下木材全归国有，盖房子都要批木材指标，每人顶多0.3立方米，所以光凑齐这些木料就得花不少钱。

    其余几个知青听了他的话，神情也渐渐松缓下来。花钱最怕不明不白，他们最担心村民和干部一起联合，搜刮他们的钱。

    可这钱要不要花呢？说实话这房子实在不怎么样，一碰墙面“哗哗”掉渣子，厕所塌了半边，院子也太小了。看到喻明泽这么熟悉，盖房子的情况，一时间屋里人都看向了他。

    刘大华和林三伯则是，心里绕了一圈子，明白这个知青是懂行的，是个有成算的人，不好糊弄。队里原本想，把木材指标挪用一点，也不知道还行不行的通。

    喻明泽被众人注视着，脸色不变，继续硕说下去，“这房子木料值钱，但是也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结不结实，昨天我就发现厨房的中脊已经断了，房顶随时会塌了。

    两位队长可以去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另外，房顶上有好几道裂缝，时间长了会漏雨，主墙面阴湿的痕迹也很重。这么算下来，我们就是花钱买了危房啊！”

    刘大华听完皱着眉头“啊，这样的话，你们的意思是？”

    知青们则全看喻明泽，好似由他做主。

    喻明泽此时才把心里的打算说出来，“刘队长，我们一组人是可以批房基地的，对吧？而且，每人有0.3立方米的木材指标，足够我们重新盖一座新房了。

    我们六个人安家费一共1680元，扣除工具费、厨具费，到明年的口粮费，总计大约700元。剩下的钱都够盖一座砖房，我说的没错吧。”

    喻明泽霹雳吧啦，一番计算名目列的清清楚楚。顿时让一伙人开了眼界，知青们是脸露欢喜，能住新房子，还是砖房大家都乐意啊。

    林、刘则是心里一紧，这喻知青是有备而来啊，把各项花费算的八九不离十，蒙不了他，占不了便宜了。

    看着两人的脸色有变，喻明泽也不步步紧逼，给个台阶下，“刘大队长、林队长。这样吧，我们也得先商量一下，到底是盖新房，还是买旧房子。你们也回去讨论，那里有房基地划给我们。行不行？”

    行，怎么不行？就你这账本算的清楚的，不行也得行，刘、林二人不由腹诽。